孫德彪走後第三天，武藏山把王天風叫到特高課。
辦公室裡的窗簾拉得很嚴實，隻有桌上的檯燈亮著，照出武藏山半張臉。另外半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王天風在對麵坐下。
武藏山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空氣像凝住了。
“孫德彪跑了。”武藏山終於開口。
王天風說：“我知道。”
“你知道？”武藏山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昨天有人來報，說孫組長兩天沒來上班。我讓人去查，他家裡沒人，鄰居說三天前晚上出去就沒回來。”
武藏山點點頭。“我的人也查了。他上了去香港的船。”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王副處長，你說他為什麼跑？”
王天風說：“也許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什麼風聲？”
“他幫軍統送過東西。也許是心虛。”
武藏山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篤、篤、篤，很慢，很有節奏。
“你覺得他是自己跑的？”
王天風說：“不然還能是誰幫他跑的？”
武藏山停下手上的動作。“王天風，我讓你三天之內處理他。現在他跑了。你說，我該怎麼想？”
王天風沉默了兩秒。“長官可以懷疑我。”
“我確實在懷疑你。”
“那長官打算怎麼辦？”
武藏山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把那把軍刀拿起來，抽出半截刀身。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在東北，我用它砍過很多人的腦袋。有土匪的，有抗聯的，也有日本人的。”
他把刀插回去，轉過身。“王天風，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嗎？”
王天風說：“不知道。”
“因為我想告訴你，我不是藤田。藤田做事，講證據，講規矩。我不講那些。”
他把刀放回桌上。“孫德彪跑了，沒關係。一個小角色，跑不跑都一樣。但如果是你騙了我……”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王天風說：“長官，我沒有騙你。”
武藏山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我信你。”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孫德彪的事，過去了。接下來，我們說說第二個人。”
他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名單，在上麵劃掉孫德彪的名字，指著下麵一個。
梁仲春。
王天風心裡一緊。
“梁處長？”他說，“梁處長有什麼問題？”
武藏山說：“梁仲春的問題很大。他貪財，吃兩頭，一邊幫日本人做事，一邊跟軍統的人眉來眼去。這樣的人，留不得。”
王天風說：“長官有證據嗎？”
武藏山笑了。“王天風，你又來了。我說過，證據不重要。”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長官想讓我怎麼做？”
武藏山說：“梁仲春這個人，不能像孫德彪一樣處理。他是76號的行動處處長，殺了他，動靜太大。我要他倒，但要倒得乾乾淨淨，不惹麻煩。”
王天風說：“長官的意思是……”
武藏山說：“我要你找到他的把柄。不是那些小打小鬧的貪贓枉法，是通敵。坐實的通敵證據。”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
梁仲春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對他一直不錯。上次武藏山來的時候，是梁仲春提醒他小野在查車的事。這個人牆頭草，貪財，怕死，但還沒壞到該死的地步。
“怎麼？下不了手？”武藏山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王天風說：“不是下不了手。是梁仲春這個人，很小心。想找到他的把柄，不容易。”
武藏山說：“所以要花時間。我不急。”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王天風麵前。“這裡麵有一些東西，也許能幫你。”
王天風拿起來，開啟。
裡麵有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來歲，長得不錯，穿著旗袍，站在一棟小洋房前麵。還有幾封信，是日文寫的，他看不太懂。
“這個女人是誰？”
武藏山說：“她叫李秀英，是梁仲春的外室。梁仲春在外麵養了她三年，給她買了一棟小洋房，每個月給不少錢。這個女人有個弟弟，在軍統做事。”
王天風看著照片。“長官的意思是，從她身上入手？”
武藏山點點頭。“她的弟弟叫李誌強，是軍統上海站的一個聯絡員。梁仲春通過她，跟李誌強有來往。具體是什麼來往，我還沒查清楚。你去查。”
王天風把照片和信收起來。“好。”
武藏山說：“給你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我要看到梁仲春的通敵證據。”
王天風站起身。“我儘力。”
武藏山搖搖頭。“不是儘力。是一定。”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他遇到了山田。
山田站在門口，像是等了很久。他看到王天風，點了點頭。
“王副處長。”
王天風也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出特高課的大門，王天風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天陰得很沉，像是要下雪。
他上了車，沒有回76號，而是去了法租界。
黎叔的老房子還是老樣子。他敲門進去的時候，黎叔正在喝茶。看到他，黎叔放下茶杯。
“有訊息了？”
王天風坐下。“南田走了。”
黎叔點點頭。“我知道。”
王天風說：“武藏山讓我對梁仲春動手。”
黎叔的眉頭皺起來。“梁仲春？”
“對。他要梁仲春的通敵證據。坐實的那種。”
黎叔沉默了幾秒。“梁仲春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對抗日事業，多少有些用處。上次武藏山來的時候，是他給你通風報信。”
王天風說：“我知道。”
黎叔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說：“我想先見見梁仲春。”
黎叔看著他。“你要告訴他？”
王天風搖搖頭。“不是告訴他。是試探他。”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這是梁仲春的外室。她弟弟是軍統的人。武藏山讓我從她身上入手。”
黎叔拿起照片看了看。“李秀英？我聽說過這個女人。她弟弟李誌強，確實在軍統做事。但梁仲春跟軍統有沒有來往，我不清楚。”
王天風說：“所以我要查清楚。”
黎叔說：“如果查出來梁仲春真的跟軍統有來往呢？”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那就看是什麼樣的來往。如果是通敵賣國，我親手處理他。如果隻是自保……”
他沒有說下去。
黎叔看著他，眼神複雜。“王天風，你變了。”
王天風說：“哪裡變了？”
黎叔說：“以前你做事，隻看結果。現在你開始看過程了。”
王天風沒有說話。
黎叔說：“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為什麼是壞事？”
“因為看過程的人，容易猶豫。猶豫的人，容易死。”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黎叔，明樓有訊息嗎？”
黎叔搖搖頭。“還沒有。但應該快了。”
王天風站起身。“那我等他。”
他轉身，往外走。
“王天風。”黎叔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黎叔看著他，說：“梁仲春的事，小心點。武藏山讓你查他，也許不隻是想除掉梁仲春。”
王天風說：“我知道。”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的三天，王天風沒有去找梁仲春，而是去查李秀英。
這個女人住在法租界的一棟小洋房裡，位置很隱蔽，在一條巷子的最裡麵。門口種著兩棵桂花樹，大門常年關著。
王天風讓童虎去盯著。
第一天，李秀英沒出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麵。
第二天，她出來了一趟。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了些菜，又回去了。她走路的樣子很小心，不時回頭看，像是怕有人跟蹤。
第三天晚上，一個男人去了她家。
童虎在巷口等著，看到那個男人進去，等了半個小時，他出來了。
童虎跟上去，看清了他的臉。
“王副處長，是李誌強。”童虎回來報告。
王天風說：“確定？”
童虎點點頭。“確定。我看得很清楚。他進去的時候，李秀英開門，兩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聽不清。但李秀英的表情很緊張。”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李誌強來了。
他來幹什麼？隻是看姐姐，還是有別的事？
“繼續盯著。”王天風說，“但不要跟太緊。李誌強是軍統的人，警覺性高。”
童虎點點頭，轉身走了。
王天風坐在辦公室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李誌強來見李秀英，可能是正常的姐弟見麵。但如果是正常的，為什麼要晚上來？為什麼要鬼鬼祟祟？
還有一種可能——梁仲春通過李秀英，跟李誌強有聯絡。
如果是這樣，那梁仲春就不是普通的牆頭草了。他在跟軍統做交易。
王天風想了很久，決定親自去一趟。
第二天晚上，他換了身便裝，去了法租界。
他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巷子裡很暗，隻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來，影影綽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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