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四十分,王天風走出了旅社。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上海,街道上的路燈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春香院所在的街道在法租界邊緣,離十六鋪碼頭不遠,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王天風沒有直接去春香院,而是先繞了幾個圈子。
他從旅社出來,往南走了一條街,然後拐進一條小巷,穿過兩個弄堂,從另一個方向出來。接著又上了一輛電車,坐了三站路下來,步行一段,最後才朝著春香院的方向走去。
這種繞路的做法有兩個目的:第一,確認有沒有人跟蹤;第二,如果有人跟蹤,可以甩掉他們。
一路上,他都很警惕。眼睛的餘光不時掃視身後和兩側,耳朵注意著周圍的動靜。腳步時快時慢,有時突然停下,假裝係鞋帶或者看店鋪櫥窗,觀察身後人的反應。
沒有發現明顯的跟蹤者。
但這不代表真的沒有人跟蹤。如果是專業的特工,會保持很遠的距離,或者多人交替跟蹤,很難被發現。
王天風走到離春香院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家當鋪門口,假裝看櫥窗裡的貨品,眼睛卻透過玻璃的反光觀察身後的街道。
街道上人來人往,有急匆匆回家的行人,有慢悠悠散步的情侶,有拉著黃包車等客的車夫。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可疑的人。
但王天風注意到一個細節:街對麵有一個賣煙的小販,從他開始繞路時就一直存在。雖然位置有變化,但始終在他附近。
這種巧合,不太可能是偶然。
還有一點:那個小販雖然穿著普通,但站姿很挺拔,不像普通的小販那樣隨意。而且他賣煙的方式也很奇怪,不主動吆喝,隻是站在那裡,眼睛不時掃視四周。
很可能是暗哨。
王天風心裡有了數。他沒有驚動對方,繼續往前走。
走到春香院門口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春香院是一棟三層的西式建築,但裝飾得很中式。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上麵寫著“春香”兩個金字。門廊下站著兩個穿旗袍的迎賓女郎,正笑著招呼客人。
裡麵傳來陣陣絲竹聲和女人的笑聲,還有男人們喝酒劃拳的喧鬧聲。
王天風整理了一下衣領,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混雜著香水、酒精和煙草的氣味撲麵而來。大堂裡燈火通明,佈置得很華麗。牆上掛著仕女圖,地上鋪著紅地毯,天花板上吊著水晶吊燈。
幾個穿著暴露的妓女正陪著客人喝酒調笑,不時發出誇張的笑聲。吧檯後麵,一個中年女人正在算賬,看到王天風進來,抬了抬眼皮。
“老闆,第一次來?”一個穿綠色旗袍的女郎迎了上來,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
“找人。”王天風說。
“找哪位姑娘?”
“二樓雅間,有約。”
女郎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上下打量了王天風一眼:“老闆貴姓?”
“王。”
“請跟我來。”
女郎領著王天風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安靜一些,走廊兩邊是一個個包間,門上掛著竹簾,裡麵傳出各種聲音: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唱歌,有的在打牌。
走到最裡麵的一個包間前,女郎停下了。
“就是這裡,老闆請進。”
王天風掀開竹簾,走了進去。
包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佈置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茶具,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圓桌,幾把椅子。
一個人背對著門,坐在窗邊,正看著窗外的夜景。
聽到聲音,那人轉過身來。
是明誠。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看起來比平時更儒雅一些。桌上已經泡好了一壺茶,兩個茶杯。
“王先生,請坐。”明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天風在對麵坐下,沒有說話。
明誠給他倒了一杯茶:“這是今年的新茶,嘗嘗。”
王天風端起茶杯,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小口。茶很香,是上等的龍井。
“好茶。”
“喜歡就好。”明誠也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包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街道喧鬧聲。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明誠開口了:“王先生這幾天過得還好嗎?”
“馬馬虎虎。”王天風說,“能活著,就不錯了。”
“聽說你受了傷?”
“一點小傷,不礙事。”
“那就好。”明誠放下茶杯,“大哥很擔心你。”
“大哥?”王天風看著明誠,“你說的是明樓?”
“是。”
“他擔心我什麼?”
“擔心你的安全,也擔心你的選擇。”明誠說,“上海站沒了,你現在孤身一人,處境很危險。”
王天風笑了,笑容裡帶著諷刺:“危險?我什麼時候不危險?乾我們這一行的,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話是這麼說,但現在情況特殊。”明誠說,“76號和特高課都在找你,你留在上海,很難藏身。”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讓我離開上海?”
“離開上海,去重慶,或者去其他安全的地方。”明誠說,“大哥可以幫你安排。”
王天風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後才說:“替我謝謝明樓的好意。但我不能走。”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事還沒做完。”
“什麼事?”
王天風放下茶杯,看著明誠:“你覺得,上海站為什麼會垮?”
明誠沉默了幾秒鐘:“有內鬼。”
“對,有內鬼。”王天風說,“但內鬼是誰?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能掌握那麼詳細的情報?這些問題,都需要答案。”
“你想查內鬼?”
“不查清楚,我走得不安心。”王天風說,“而且,內鬼不除,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犧牲。”
明誠又沉默了。他拿起茶壺,給兩人續上茶,然後說:“這件事很危險。內鬼能在76號和軍統之間左右逢源,說明地位不低,手段不差。你一個人,很難查。”
“我知道。”王天風說,“但我有我的方法。”
“什麼方法?”
“這個我不能說。”王天風搖頭,“不是不信任你,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計劃越安全。”
明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街道上,一輛汽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牆上劃過一道光影。
“王先生,”明誠說,“除了查內鬼,你還有別的計劃嗎?”
“你指什麼?”
“比如,報仇。”明誠說,“吳世寶殺了你那麼多兄弟,你就這麼算了?”
王天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吳世寶已經死了。”
“死了?”明誠有些意外,“什麼時候?”
“昨天早上。”王天風說,“我殺的。”
包間裡再次陷入安靜。
明誠看著王天風,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警惕,也有欣賞。
“你一個人殺的?”
“是。”
“他身邊應該有很多保鏢。”
“八個。”王天風說,“殺了六個,重傷兩個。”
明誠深吸了一口氣:“毒蜂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了。”王天風說,“不過這件事還沒完。吳世寶隻是個小角色,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逍遙。”
“你是說汪曼春?”
“還有南田洋子。”王天風說,“他們纔是真正的敵人。”
明誠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王天風。
王天風繼續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不是瘋了,一個人想對抗整個76號和特高課。我可以告訴你,我沒瘋。我隻是在做我該做的事。”
“你該做的事是什麼?”
“殺敵。”王天風說,“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隻要我還活著,就會一直殺下去。”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殺意。
明誠感覺到了這種殺意,他知道王天風是認真的。這個人真的打算一個人對抗整個日偽特工係統。
這種想法很瘋狂,但也很悲壯。
“王先生,”明誠說,“你有沒有想過,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合作。”明誠說,“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但如果有人配合,效果會更好。”
“和誰合作?你?還是明樓?”
“都可以。”明誠說,“我們可以提供情報,提供支援,甚至可以幫你製定計劃。”
王天風看著明誠,看了很久,然後說:“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王天風說,“我現在是軍統的喪家之犬,對你們來說,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你們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幫我?”
明誠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的上海,燈火璀璨,像一顆巨大的寶石。但這顆寶石下麵,是無數人的血淚和犧牲。
“王先生,”明誠轉過身,“你覺得我們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這個民族。”明誠說,“雖然我們的身份不同,雖然我們走的路不同,但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把鬼子趕出中國,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王天風沒有說話。
明誠繼續說:“你在殺敵,我們也在殺敵。你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我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如果我們能合作,就能殺更多的敵人,就能更快地實現我們的目標。”
“聽起來很美好。”王天風說,“但現實很殘酷。合作意味著信任,而在這個時代,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
“我知道。”明誠說,“所以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建立這種信任。”
“怎麼建立?”
明誠走回桌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
“一份禮物。”明誠說,“也是我的誠意。”
王天風開啟信封,裡麵是一張照片和一份檔案。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西裝,戴著一頂禮帽,正從一個咖啡館裡走出來。雖然看不到臉,但從身形和走路的姿勢來看,應該是軍統的人。
檔案是一份情報分析,上麵寫著這個男人的身份:軍統上海站情報科副科長,代號“夜鶯”。
王天風心裡一動,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這個人是內鬼。”明誠說,“三天前,他向76號泄露了你們的行蹤,導致上海站被圍剿。”
王天風看著照片,沒有說話。
他知道明誠說的是真的。在原劇情裡,“夜鶯”確實是內鬼,最後被明樓和明誠挖了出來。但現在時間提前了,這件事應該還沒有發生。
明誠怎麼會知道?
除非,明誠或者明樓也在查內鬼,而且已經查到了線索。
“你怎麼知道的?”王天風問。
“我們有我們的渠道。”明誠說,“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情報對你有沒有用?”
“有用。”王天風說,“但我要怎麼相信你?萬一這是你設的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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