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十六鋪碼頭附近的街道,比白天更加熱鬧。這裡是上海著名的黑市交易區,白天看起來和普通商業街沒什麼區別,一到晚上就變成另一個世界。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攤位,有的賣古董,有的賣金銀首飾,有的賣藥品,有的賣槍支彈藥。每個攤位前都掛著昏暗的煤油燈或馬燈,燈光在煙霧中搖曳,映照著攤主和顧客們模糊的臉。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煙味,酒味,食物的味道,還有汗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上海話,蘇北話,廣東話,還有日語和英語。
王天風走在人群中,腳步不緊不慢,眼睛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他現在的樣子和白天完全不同:臉上多了幾道皺紋,下巴上粘著假鬍子,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賬房先生或者小商人。
這種打扮在黑市裡很常見,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
他需要買幾樣東西:一對玉鐲,一串珍珠項鏈,一枚金戒指,還有幾件看起來像古董的小玩意兒。這些都是給童虎準備的“贓物”,不能太貴重,但也不能太便宜。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要有“故事”——要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大戶人家偷出來的,或者是從某個古董商那裡搶來的。
王天風在一個賣首飾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子,戴著一副圓框眼鏡,正在擦拭一枚銀戒指。看到王天風,他抬了抬眼皮:“老闆,看看什麼?”
“看看鐲子。”王天風用帶蘇北口音的上海話說。
攤主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麵擺著十幾對玉鐲。成色有好有壞,價格也有高有低。
王天風拿起一對成色中等的翡翠鐲子,對著燈光看了看。鐲子通體翠綠,但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像是戴了很多年的舊物。
“這對什麼價?”
“兩百大洋。”攤主說。
“太貴。”王天風放下鐲子,“這種貨色,一百最多了。”
“老闆識貨。”攤主笑了,“但這是真翡翠,雖然有點裂,但水頭不錯。一百五,不能再少了。”
“一百二。”
“一百四。”
“一百三,不賣就算了。”王天風作勢要走。
“好好好,一百三就一百三。”攤主連忙說,“老闆還要看什麼?”
“珍珠項鏈有嗎?”
“有,當然有。”
攤主又拿出一個盒子,裡麵是幾串珍珠項鏈。王天風挑了一串中等大小的,珍珠光澤不錯,但有幾顆有瑕疵。
“這個呢?”
“這個便宜,八十。”
“五十。”
“六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王天風付了錢,把鐲子和項鏈包好,放進布袋裡。
接下來需要買金戒指。這個相對簡單,隻要是真金就行。他在另一個攤位買了一枚簡單的素圈金戒指,花了四十大洋。
古董小玩意兒比較麻煩,要看起來像是老物件,但又不值太多錢。王天風逛了好幾個攤位,才挑中幾樣:一個銅香爐,一個瓷筆筒,一個木雕佛像。都是民國時期的仿古品,做工還不錯,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真正的古董。
一共花了一百大洋。
買完這些,王天風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黑市裡轉了一圈,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黑市裡魚龍混雜,什麼樣的人都有。有穿著體麵的商人,有衣衫襤褸的窮人,有神色警惕的走私販,還有明顯是幫派分子的人。
王天風特別注意那些看起來像特工的人。76號和特高課的人經常會來黑市,或者蒐集情報,或者釣魚執法。
他看到了幾個可疑的人: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街角抽煙,眼睛卻一直在觀察來往的人群;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在首飾攤前討價還價,但注意力明顯不在商品上;還有兩個穿長衫的年輕人,在巷口徘徊,像是在等人。
這些人很可能是76號或特高課的暗哨。
王天風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否則立刻會引起懷疑。
走到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他停了下來。攤位上擺滿了各種舊書,有小說,有雜誌,也有線裝古籍。
王天風隨手翻看著,突然,他的目光被一本書吸引了。
那是一本《孫子兵法》,民國初年的版本,紙張已經泛黃,但儲存得還不錯。書頁間夾著一張紙條,露出一角。
王天風拿起書,翻到夾紙條的那一頁。
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明晚九點,春香院二樓雅間。”
沒有署名,但字跡很熟悉。王天風認出來了,這是明誠的字跡。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把紙條悄悄抽出來,塞進袖口,然後把書放回攤位上。
“老闆,這本書怎麼賣?”
“十塊大洋。”攤主是個老頭,正坐在小凳子上打盹。
“太貴了。”王天風說,“這種舊書,五塊最多了。”
“八塊。”
“六塊,不賣就算了。”
“好好好,六塊就六塊。”老頭接過錢,把書遞給王天風。
王天風拿著書,繼續往前走。
明誠為什麼要給他傳紙條?是明樓的意思,還是明誠自己的意思?紙條上的資訊是真的,還是陷阱?
他需要判斷。
如果是明樓的意思,那說明明樓已經決定接觸他,想和他談談。如果是明誠自己的意思,那可能是明誠想試探他,或者有其他的目的。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訊號:明樓那邊已經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並且開始採取行動。
王天風考慮了幾分鐘,決定去赴約。
春香院是童虎常去的地方,他本來就要去那裡接觸童虎。現在明誠也約在那裡,也許可以一舉兩得。
但風險也很大。如果這是個陷阱,他可能會同時麵對明誠和76號的人。
他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王天風離開黑市,走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沒有路燈,一片漆黑。但他很熟悉這裡的路線,走得很快。
走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下了。
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但很規律,是那種受過訓練的步伐。不止一個人,至少兩個。
王天風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放慢了一些,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身後的動靜。
腳步聲也放慢了,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
跟蹤。
他被人盯上了。
是誰?76號的人?特高課的人?還是明誠的人?
王天風的大腦快速運轉。如果是76號或特高課的人,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抓他?如果是明誠的人,為什麼要跟蹤?
也許,跟蹤的人不是一夥的。
他需要驗證。
王天風走到巷子盡頭,這裡是一個三岔路口。左邊通往主幹道,右邊通往另一條小巷,前麵是一堵牆。
他選擇了右邊的小巷。
這條小巷更窄,隻能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很高,牆上有一些窗戶,但都關著。地麵上堆著一些雜物,有破筐,有爛木頭,還有一堆煤渣。
王天風走到小巷中間,突然蹲下身,假裝係鞋帶。
身後的腳步聲停住了,在巷口的位置。
他繫好鞋帶,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突然拐進一個門洞。
門洞裡麵是一個小院,院裡堆滿了雜物,有一口井,還有幾間破屋子。這裡是附近居民堆放雜物的地方,晚上沒有人。
王天風躲到一堆木箱後麵,屏住呼吸。
幾秒鐘後,兩個黑影出現在巷口。
兩人都穿著深色衣服,手裡拿著槍。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小巷,腳步很輕,但在這寂靜的環境裡,還是能聽到細微的聲音。
走到門洞口,兩人停住了。
“人呢?”一個人小聲說。
“剛才明明進來了。”另一個人說。
“進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小院。
王天風從木箱後麵觀察著他們。兩人都很年輕,大約二十多歲,動作很專業,像是受過訓練的特工。但從穿著和舉止來看,不像是76號的人,更像是軍統或者地下黨。
“沒人。”一個人說。
“會不會翻牆跑了?”
“牆這麼高,不好翻。”
兩人在院裡搜尋了一圈,沒有發現王天風藏身的地方。他們走到井邊,朝裡看了看,然後又檢查了那幾間破屋子。
最後,兩人在小院中間碰頭。
“跟丟了。”一個人說,“回去怎麼交代?”
“就說目標很警覺,跟丟了。”另一個人說,“反正處長也沒說一定要盯住。”
處長?
王天風心中一動。如果是軍統的人,應該叫長官或者站長,不會叫處長。如果是地下黨的人,應該叫同誌或者領導。
叫處長的,很可能是明誠的人。明誠在明樓身邊當秘書,明樓是特務委員會副主任,手下的人稱呼他為處長也合理。
看來跟蹤他的是明誠派來的人。
目的可能是保護,也可能是監視。
王天風決定不露麵。他需要保持神秘感,不能讓明誠那邊掌握太多資訊。
兩個人在小院裡待了幾分鐘,然後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後,王天風從木箱後麵出來。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其他人跟蹤,才走出小院。
回到旅社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周胖子還在櫃檯後麵算賬,看到他回來,點了點頭。
王天風也點了點頭,上了樓。
回到房間,他關好門,拉上窗簾。然後從袖口裡掏出那張紙條,在燈下仔細看。
“明晚九點,春香院二樓雅間。”
字跡確實是明誠的,他見過明誠寫的檔案,認得這個筆跡。但字跡可以模仿,紙條也可能是假的。
他需要想一個驗證的方法。
王天風拿出紙筆,開始寫回信。他沒有直接回應紙條上的邀約,而是寫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春香院的桂花釀,還是原來的味道嗎?”
這是一個暗語。如果對方是真正的明誠,應該知道答案。如果不知道,或者答錯了,那就是陷阱。
他把回信摺好,塞進一個信封裡。信封上沒有寫地址,隻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一條蛇盤繞著一個瓷瓶。
這是“毒蛇”和“青瓷”的象徵,隻有明樓和明誠知道。
明天早上,他需要把這封信送到明公館附近的一個死信箱裡。明誠每天都會檢查那個信箱,如果看到信,就會知道他的回應。
做完這些,王天風開始準備明天的行動。
他需要去見童虎,但也不能忽視明誠的邀約。也許可以調整一下時間,先去春香院見童虎,然後再看情況決定是否見明誠。
但童虎不一定明天晚上會去春香院。根據情報,童虎通常是隔天去一次,昨天剛去過,明天可能不會去。
王天風想了想,決定製造一個機會。
他需要讓童虎明天晚上去春香院,而且要去二樓雅間。
怎麼做到?
王天風有了主意。
他從布袋裡拿出剛買的那些“贓物”,開始加工。用砂紙在玉鐲上磨出幾道新的劃痕,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在搶奪過程中損壞的。在珍珠項鏈上弄斷幾處線,讓珍珠散落幾顆。在金戒指上刻一個模糊的標記,像是一個家族的徽記。
做完這些,他把東西包好,然後開始寫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梁處長台鑒:鄙人偶得一批好貨,欲尋靠山脫手。明晚九點,春香院二樓雅間,當麵詳談。貨樣附上,敬請過目。江湖人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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