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死後第五天,東京來人了。
不是王天風想象中那些穿著軍裝、氣勢洶洶的特高課高層,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穿著一身素色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日本主婦。
但她走進特高課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南田洋子站在走廊裡迎接,臉色蒼白得像是生了一場大病。她彎下腰,用日語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王天風站在遠處沒有聽清。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武藏山的辦公室。
王天風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童虎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王副處長,這個女人是誰?”
“不知道。但能讓南田洋子彎腰的人,不簡單。”
他們在走廊裡等了將近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特高課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沒有人走動,沒有人說話,連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接線員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門終於開了。
那個女人先走出來,臉上還是沒有任何錶情。武藏山跟在她身後,臉色也不太好看。南田洋子走在最後,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像是腿軟了。
三個人站在走廊裡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然後那個女人轉身走了,兩個日本軍官跟在她身後。
武藏山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南田洋子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王天風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直,但手在發抖。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曲著,像在用力抓什麼東西,但什麼都沒抓到。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半小時後,梁仲春來了。他關上門,壓低聲音說:“王副處長,聽說了嗎?”
王天風說:“聽說什麼?”
梁仲春在他對麵坐下,臉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興奮,又像是緊張。“東京來的那個女人,是特高課總部的高層。她來查大野的案子,結果查出來是大野自己惹的禍——他私下跟上海的一個幫會頭子有來往,被人尋仇了。”
王天風說:“跟南田課長沒關係?”
梁仲春搖搖頭。“本來有關係。大野來上海之前,先見了南田。但那個女的說,大野見南田是公事,跟他的私事沒關係。所以南田沒事了。”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武藏山的計劃落空了。那個女人沒有把賬算在南田頭上。
“那武藏山長官呢?”
梁仲春說:“武藏山也沒事。大野的死跟他沒關係,他是清白的。”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但南田的日子不好過。”
王天風說:“為什麼?不是查清楚了嗎?”
梁仲春說:“查清楚了大野的案子,但查出了別的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個女的,查了藤田死的那天晚上,南田在哪裡。”
王天風心裡一緊。“在哪裡?”
“在家睡覺。沒人證明。但那個女的不信。”梁仲春看著他,說:“王副處長,藤田的死,跟你沒關係吧?”
王天風說:“沒有。”
梁仲春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點頭。“那就好。我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王副處長,這幾天小心點。那個女的還沒走,還在查。”
王天風說:“知道了。”
門關上後,王天風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那個女人在查藤田的死。她查到了南田頭上,是因為南田有嫌疑。但如果她繼續查下去,會查到那輛車,會查到那天晚上76號誰出去過。
他必須做點什麼。但他能做什麼?殺那個女人?不行。她已經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殺她等於自殺。
那就隻能等。等她查,等她發現什麼,然後再想辦法。
接下來的兩天,王天風過得如履薄冰。
他照常上班,照常處理檔案,照常去特高課開會。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那個女人還在特高課,她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王天風每次路過那扇門,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第三天下午,南田洋子來了。
她推開王天風辦公室的門,走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天風看著她。她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看起來老了十歲。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節泛白。
“南田課長?”
南田洋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王副處長,我來跟你道別。”
王天風心裡一震。“道別?”
南田洋子點點頭。“我要回東京了。”
王天風說:“調職?”
南田洋子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枯葉,風一吹就碎了。“不是調職。是辭職。”
王天風看著她,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說:“那個女人讓我自己選。辭職,或者調回東京坐冷板凳。我選了辭職。”她頓了頓,說:“我不想坐冷板凳。”
王天風說:“南田課長,您在特高課這麼多年,他們就這樣對您?”
南田洋子說:“這就是日本人的規矩。有用的時候,你是英雄。沒用的時候,你是廢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院子裡,幾個日本兵正在巡邏,腳步聲很整齊。
“王副處長,你知道嗎,我來上海的時候,以為我能改變什麼。我以為我能抓到所有的間諜,能肅清所有的抵抗力量。但我什麼都沒做到。”
王天風說:“您做了很多。”
南田洋子搖搖頭。“沒有。明樓走了,明誠死了,藤田死了,大野死了。我什麼都沒抓到,什麼都沒留住。”
她轉過身,看著他。“王天風,你是個聰明人。我走了之後,你要小心武藏山。那個人,比藤田可怕十倍。”
王天風說:“我知道。”
南田洋子說:“還有,小心汪曼春。”
王天風愣了一下。“汪處長?”
南田洋子說:“她不是好人。她幫你,是因為她欠你的。但欠的債總有還完的一天。等她還完了,她會翻臉。”
王天風說:“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南田洋子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因為你是個有意思的人。”她說,“在這個地方,有意思的人不多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懷錶。銀色的錶殼,已經很舊了,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她說,“他在滿洲打仗的時候死的。這塊表,跟了他二十年。”
王天風看著那塊表,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說:“送給你。”
王天風說:“為什麼?”
南田洋子說:“不為什麼。隻是想送給一個有意思的人。”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王天風拿起那塊表,開啟表蓋。錶盤已經泛黃,指標還在走。背麵刻著幾個日文字,他不認識。
他把表收進口袋裡。
第二天,南田洋子走了。
沒有人送她。特高課的人忙著新長官交代的任務,76號的人忙著各自的案子。她一個人提著皮箱,走出了特高課的大門。
王天風站在二樓的視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走得很慢,背很直,沒有回頭。
梁仲春站在他旁邊,嘆了口氣。“南田課長就這麼走了。”
王天風沒有說話。
梁仲春說:“王副處長,你知道嗎,南田課長在的時候,雖然狠,但至少講規矩。現在武藏山來了,誰知道會怎麼樣。”
王天風說:“梁處長,你怕了?”
梁仲春笑了笑。“怕?在這個地方,誰不怕。”
他轉身走了。
王天風站在視窗,又看了一會兒。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知道,一個日本特高課的課長,剛剛從這裡走過,像一粒塵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下午,武藏山叫他去特高課。
辦公室裡的擺設變了一些。南田洋子的東西被搬走了,換上武藏山自己的。桌上放著一把軍刀,刀鞘是黑色的,很舊。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看起來心情不錯。
“王副處長,南田走了。”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我知道。”
武藏山說:“東京那邊決定不追究藤田和大野的事了。案子結了。”
王天風說:“恭喜長官。”
武藏山笑了。“恭喜我什麼?”
王天風說:“恭喜長官坐穩了位置。”
武藏山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王天風,你是在諷刺我嗎?”
王天風說:“不敢。”
武藏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王天風,你這個人,有時候真讓人討厭。”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不過沒關係。我喜歡討厭的人。討厭的人,往往有用。”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看看這個。”
王天風拿起來,翻開。
是一份名單。上麵有十幾個名字,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每個名字後麵都有詳細的備註。
王天風看著那些名字,心裡一震。
梁仲春。汪曼春。還有幾個76號的人。還有幾個特高課的日本軍官。備註上寫著每個人的弱點、把柄、可以利用的地方。
“這是什麼?”王天風問。
武藏山說:“這是我下一步要清理的人。”
王天風看著他。
武藏山說:“這些人,要麼不可靠,要麼礙事。我需要你幫我處理他們。”
王天風說:“怎麼處理?”
武藏山說:“一個一個來。從最不重要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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