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從虹口回來，已經是深夜。
他沒有回76號，而是去了法租界。
那棟老房子還亮著燈。他敲門，三下，停頓，兩下。門開了，黎叔站在門後，看到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王副處長？這麼晚了……”
王天風走進去，在客廳裡坐下。
黎叔關上門，跟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出什麼事了？”
王天風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武藏山知道他軍統的身份，武藏山讓他考慮三天，武藏山想利用他的死間計劃。
黎叔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怎麼想？”
王天風說：“我不知道。”
黎叔說：“他是真知道，還是詐你？”
王天風說：“應該是真知道。他說得很具體。毒蜂，死間計劃，都說了。”
黎叔的眉頭皺起來。
“他怎麼會知道？知道這些事的人，沒幾個。”
王天風說：“藤田查過。可能留下了什麼資料。”
黎叔說：“也有可能。藤田是個仔細的人。”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
“王天風，這是個死局。”
王天風說：“我知道。”
黎叔說：“你答應他，就得幫他殺人。不答應他，他隨時可以抓你。”
王天風說：“我知道。”
黎叔看著他，說：“你想怎麼辦？”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想見明樓。”
黎叔愣了一下。
“明樓？他在重慶。”
王天風說：“讓他回來。”
黎叔說：“他回來需要時間。而且，他回來，能幹什麼？”
王天風說：“他能幫我。”
黎叔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試試。但不能保證。”
王天風點點頭。
“謝謝。”
他站起身，往外走。
“王副處長。”黎叔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黎叔看著他，說：“你這三天，小心點。武藏山不是一般人。”
王天風說：“我知道。”
他拉開門，走進夜色中。
第二天，王天風照常去76號上班。
辦公室裡一切如常。檔案堆在桌上，電話偶爾響幾聲。童虎進進出出，送這個，拿那個。
但王天風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武藏山的話，像一把刀，懸在他頭頂。
他不知道武藏山什麼時候會動手。也不知道武藏山會怎麼動手。
他隻能等。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
“王副處長，武藏山長官請您過來一趟。”是特高課秘書的聲音。
王天風放下電話，穿上外套，出門。
特高課的辦公室還是那間，但氣氛不一樣了。以前南田洋子在的時候，這裡雖然壓抑，但還有一點活氣。現在武藏山來了，這裡像一座墳墓。
王天風走進武藏山的辦公室。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放著一杯茶。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王副處長，坐。”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
武藏山看著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昨晚睡得怎麼樣？”
王天風說：“還好。”
武藏山點點頭。
“我昨晚睡得很好。因為我知道，你會來。”
王天風說：“長官叫我來，有什麼事？”
武藏山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天風說：“三天還沒到。”
武藏山笑了。
“我知道。但我有點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王天風，你知道嗎，我很欣賞你。你是個有信唸的人。在這個年代，有信唸的人不多。”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轉過身，看著他。
“但信念這個東西，有時候會害死人。你太相信自己的信念，就會看不清現實。”
王天風說：“什麼現實？”
武藏山說：“現實是，你在我手裡。我想抓你，隨時可以抓。但我沒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天風說：“為什麼？”
武藏山說：“因為我覺得，你可以為我所用。”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王天風，我問你一個問題。”
“長官請說。”
武藏山說：“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敗了，你怎麼辦？”
王天風心裡一震。
這是梁仲春問過的問題。現在武藏山也問。
武藏山看著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總有一天，日本人會滾出中國。到那時候，你就是英雄，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
他搖搖頭。
“但你錯了。日本人不會敗。至少，在你有生之年，不會敗。”
王天風說：“長官這麼自信？”
武藏山說：“不是自信，是事實。你知道日本有多強大嗎？你知道我們在中國有多少軍隊，多少武器，多少資源嗎？你們中國人，拿什麼跟我們鬥？”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王天風，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跟日本人作對，隻有死路一條。但如果你幫我，我可以給你一條活路。”
王天風說：“什麼活路？”
武藏山說：“繼續當你的副處長。繼續潛伏。繼續做你該做的事。隻不過，目標換一下。”
王天風說：“換成什麼？”
武藏山說：“換成我想讓你殺的人。”
他頓了頓，接著說：“比如，你們軍統在上海的負責人。比如，那些地下黨。比如，那些不聽話的中國人。”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長官，你這是讓我當漢奸。”
武藏山笑了。
“漢奸？王天風，你現在做的事，就不是漢奸嗎？你在76號做事，幫日本人抓人，殺人。你以為你不是漢奸？”
王天風說：“不一樣。”
武藏山說：“哪裡不一樣？”
王天風說：“我心裡有數。”
武藏山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心裡有數？王天風，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身，走到王天風麵前。
“在這個地方，心裡有數沒用。你得手裡有數。”
他彎下腰，看著王天風的眼睛。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來找我。告訴我你的答案。”
他直起身，揮揮手。
“你可以走了。”
王天風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過頭。
“長官，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武藏山說：“問。”
王天風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武藏山愣了一下。
“什麼為什麼？”
王天風說：“為什麼要用我？你可以直接抓我，殺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多事？”
武藏山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王天風，你知道嗎，我在東北待了十年。十年裡，我見過無數人。有日本人，有中國人，有朝鮮人。有忠心的，有背叛的，有不怕死的，有怕死的。”
他走回窗邊，背對著王天風。
“但像你這樣的，我第一次見。”
他轉過身，看著王天風。
“你不怕死。但你也不找死。你做事，每一步都有目的。你看似瘋狂，其實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你這樣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
王天風說：“那你覺得我是天才還是瘋子？”
武藏山笑了。
“都是。”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王天風，我欣賞你，不是因為你能幫我殺人。是因為你讓我覺得，這個無聊的遊戲，還有一點意思。”
他揮揮手。
“走吧。三天後見。”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
回到76號，王天風坐在辦公室裡，很久沒有動。
武藏山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
“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跟日本人作對，隻有死路一條。”
也許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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