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死後第七天，特高課來了一個新長官。
訊息是梁仲春帶來的。他一早推開王天風的門，臉色比前幾天更難看了些。
“王副處長，聽說了嗎？東京來人了。”
王天風正在看檔案，抬起頭。
“什麼人？”
梁仲春在他對麵坐下，壓低聲音說：“叫武藏山。聽說是老牌特務，在東北待了十年，手上沾了不少血。這次專門調來上海，接藤田的班。”
王天風放下手裡的檔案。
“南田課長呢？”
梁仲春說：“還在。但這個武藏山來了之後，特高課的事就由他管了。南田洋子得聽他指揮。”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武藏山。
東北來的。
十年經驗。
比藤田更難對付。
“你見過他了？”王天風問。
梁仲春搖搖頭。
“沒有。今天下午有個會，讓咱們76號的人都去。說是認識認識。”
王天風點點頭。
梁仲春看著他，欲言又止。
王天風說：“梁處長，有話直說。”
梁仲春嘆了口氣。
“王副處長，我是怕。藤田死了，小野死了，現在又來個武藏山。他一來，肯定會查之前的事。要是查到你頭上……”
王天風說：“梁處長，你不用擔心。查不到你頭上。”
梁仲春說：“我不是擔心自己。我是擔心你。”
王天風看著他。
梁仲春說：“王副處長，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我不想看著你出事。”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梁處長，謝謝你。”
梁仲春擺擺手。
“別說這些。下午的會，你小心點。那個武藏山，肯定不是善茬。”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下午兩點，王天風去了特高課。
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了人。日本軍官，76號的人，還有幾個穿西裝的不認識的中國人。南田洋子坐在主位旁邊，主位空著。
王天風找了個角落坐下。
汪曼春坐在他對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梁仲春坐在汪曼春旁邊，手裡拿著煙，但沒有點。
兩點一刻，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
他個子不高，穿著深色的和服，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子，釘在每個人臉上。
他走到主位前，坐下。
南田洋子站起身，用日語說了幾句。大意是歡迎武藏山長官來上海履新。
武藏山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然後他開口了。
說的是中國話，很流利，帶著一點東北口音。
“我叫武藏山。從今天起，負責上海的特高課工作。”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秒。
“我來之前，聽說過很多關於上海的事。有人說，這裡是天堂。有人說，這裡是地獄。對我來說，這裡隻是一個需要清理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藤田君死了。小野君也死了。他們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我來這裡，第一件事，就是查清他們的死因。”
王天風坐在角落裡，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武藏山的目光掃過他，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日本人，有中國人。不管你是誰，隻要你忠心為皇軍做事，就是我的朋友。但如果你有二心……”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讓人心裡發寒。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
武藏山講了很多，關於特高課的新規定，關於情報工作的新要求，關於對76號的期望。他講得很細，細到每個環節都說了具體要求。
王天風聽著，心裡在盤算。
這個人，比藤田難對付十倍。
藤田陰險，但有時會露出破綻。這個人，從頭到尾滴水不漏。
會議結束後，王天風往外走。
走到門口，一個日本軍官叫住他。
“王副處長，武藏山長官請您過去一趟。”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表情。
“好。”
他跟著那個日本軍官，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
門開著。
武藏山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一份檔案。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王副處長，請坐。”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
武藏山放下檔案，看著他。
“我聽說過你。”
王天風說：“長官聽說過我什麼？”
武藏山說：“聽說你很能幹。南田課長很信任你。”
王天風說：“長官過獎了。”
武藏山笑了笑。
“不是過獎。是事實。藤田君在的時候，也提過你。他說你是個聰明人，但不好控製。”
王天風沒有說話。
武藏山說：“王副處長，你覺得自己好控製嗎？”
王天風說：“長官，我隻是個做事的人。誰讓我做事，我就給誰做事。”
武藏山點點頭。
“很好。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王副處長，我問你一個問題。”
“長官請說。”
武藏山說：“藤田君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王天風心裡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在家睡覺。”
武藏山轉過身，看著他。
“有人證明嗎？”
王天風說：“我一個人住。”
武藏山點點頭。
“一個人住，那就沒人證明瞭。”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王副處長，我查過那天晚上的記錄。76號有一輛車出去過，淩晨纔回來。那輛車，是你用的嗎？”
王天風說：“是。”
武藏山說：“幹什麼去了？”
王天風說：“查案子。”
“什麼案子？”
王天風說：“老金的案子。南田課長讓我十天之內抓回老金。那天晚上我得到線索，說老金在虹口出現，就開車去查了。”
武藏山說：“查到了嗎？”
王天風說：“沒有。是假線索。”
武藏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王副處長，你很會說話。”
王天風說：“我隻是說實話。”
武藏山笑了。
“實話？在這個地方，實話最不值錢。”
他揮揮手。
“你可以走了。”
王天風站起身，往外走。
“王副處長。”武藏山叫住他。
他停下，回過頭。
武藏山看著他，說：“我喜歡聰明人。但我不喜歡太聰明的人。太聰明的人，容易出事。”
王天風說：“謝謝長官提醒。”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汪曼春站在那裡。
看到他出來，她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他問你什麼了？”
王天風說：“問了那天晚上的事。”
汪曼春說：“你怎麼說的？”
王天風說：“說去查老金了。”
汪曼春說：“他信嗎？”
王天風說：“不信。”
汪曼春的臉色變了。
“那怎麼辦？”
王天風說：“不知道。”
他往前走，汪曼春跟上來。
“王天風，你得想辦法。這個武藏山，比藤田厲害。”
王天風說：“我知道。”
他走出特高課，上了車。
回到76號，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
武藏山盯上他了。
雖然今天隻是問話，但那種眼神，那種語氣，說明他已經懷疑了。
接下來，他會怎麼查？
他會查那輛車，查那天晚上的事，查老金的案子。
隻要查，就會發現問題。
老金跑了，阿炳死了。但阿炳的死，有很多漏洞。如果武藏山細查，會發現阿炳根本不是幫老金越獄的人。
必須想個辦法。
但什麼辦法？
他點燃一支煙，慢慢吸著。
煙霧在房間裡升起，慢慢散開。
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
門開了，是童虎。
他的臉色很難看。
“王副處長，出事了。”
王天風說：“什麼事？”
童虎說：“桂姨死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
“怎麼死的？”
童虎說：“不知道。今天下午看守去送飯，發現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叫了醫生來看，說是心臟的問題。”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心臟的問題？
桂姨雖然受了傷，但身體一直不錯。怎麼會突然心臟出問題？
“誰接近過她？”
童虎說：“沒人。門口一直有人守著。就今天上午，特高課來了個人，說要問話。問了半個小時就走了。”
王天風說：“特高課的人？誰？”
童虎說：“不認識。一個新來的。”
王天風站起身。
“走，去看看。”
他們去了後麵的審訊室。
桂姨還躺在木板床上，臉色灰白，眼睛閉著。醫生站在旁邊，看到王天風進來，連忙說：“王副處長，是心臟驟停。可能是之前受的傷引起的併發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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