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和汪曼春站在76號後門的陰影裡。
夜很深了,街上沒有行人。遠處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汪曼春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盤起來,塞在帽子裡。她看起來像個男人,如果不仔細看,認不出來。
王天風也換了裝。一件舊棉袍,一頂破帽子,臉上還抹了點灰。他站在暗處,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
“車準備好了。”汪曼春低聲說,“在後巷。一輛黑色轎車,沒有車牌。”
王天風點點頭。
“槍呢?”
汪曼春從懷裡掏出兩把槍,遞給他一把。
“德國造,滿彈。”
王天風接過槍,檢查了一下,插在腰後。
“你的人都安排好了?”
汪曼春說:“安排好了。桂姨被關在最裡麵那間,門口四個人守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去。”
王天風說:“南田洋子那邊呢?”
汪曼春說:“她今晚在特高課開會,應該不會來。但如果她來了……”
“如果她來了,你就說我正在審桂姨。讓她等著。”
汪曼春點點頭。
“走吧。”
兩人從後門出去,上了那輛黑色轎車。
汪曼春開車,王天風坐在副駕駛。
車子發動,緩緩駛入夜色中。
虹口區在蘇州河北岸,是日本人的地盤。那裡住著很多日本人,街上到處是日本店鋪,招牌上寫的都是日文。
車子開過外白渡橋,進入虹口。
王天風看著窗外,心裡在回憶桂姨的話。
一棟日本式的房子,門口有兩棵櫻花樹。
虹口區很大,這樣的房子不少。但現在是冬天,櫻花樹沒有葉子,光禿禿的,不太好認。
“你知道具體位置嗎?”汪曼春問。
王天風搖搖頭。
“不知道。隻能找。”
汪曼春說:“虹口這麼大,怎麼找?”
王天風說:“慢慢找。沿著主要街道走,看到有院子的房子就注意看門口。”
汪曼春沒說話,放慢了車速。
車子在虹口的街道上慢慢行駛。
夜很深,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一兩個日本兵走過,看到他們的車,也沒有攔。
王天風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一棟棟房子從眼前掠過。有的有院子,有的沒有。有的門口種著樹,但大多是普通的梧桐,不是櫻花。
找了半個小時,沒有找到。
汪曼春把車停在一條巷子裡,熄了火。
“這樣找不是辦法。”她說,“天快亮了,到時候街上人多了,我們更不好找。”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桂姨說那棟房子很隱蔽,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有兩棵櫻花樹,但不大,可能是新種的。”
汪曼春說:“那說明不是主要街道,是支路。”
王天風點點頭。
“對。我們往小巷子裡找。”
車子重新發動,拐進一條小街。
這條街很窄,兩邊都是低矮的房子。有的看起來像是住家,有的像是倉庫。
王天風盯著窗外,眼睛都不敢眨。
突然,他看到一個院子。
院門口,有兩棵樹。
光禿禿的,沒有葉子,但樹榦很細,不像梧桐。
“停車。”他說。
汪曼春踩下剎車。
王天風看著那兩棵樹,看了很久。
“櫻花。”他說。
汪曼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確定?”
王天風說:“不確定。但試試。”
他把槍從腰後拿出來,檢查了一下。
“你在這裡等著。如果半小時我沒出來,你就走。”
汪曼春說:“我跟你進去。”
王天風搖搖頭。
“不行。你在外麵接應。如果裡麵有動靜,你就開車衝進來。”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複雜。
“王天風,你小心。”
王天風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沿著牆根往前走,腳步很輕。
院子外麵是一圈矮牆,大概一人高。牆頭沒有鐵絲網,也沒有碎玻璃。
王天風繞到側麵,看了看四周。沒有人。
他雙手攀住牆頭,輕輕一躍,翻了過去。
院子裡很安靜。
正對麵是一棟日式房子,木結構的,有迴廊,有紙門。窗戶裡沒有光,看起來像是沒人住。
但王天風知道,有人。
因為院子裡有腳印。
新鮮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迴廊。
他貼著牆根,慢慢靠近房子。
走到迴廊下,他停下來,仔細聽。
屋裡很靜,但有呼吸聲。
不止一個人。
他數了數。
至少三個。
王天風從腰後拔出槍,慢慢站起來。
就在這時,迴廊盡頭的一扇門突然開了。
一個人影衝出來,手裡拿著槍。
王天風想都沒想,扣動扳機。
砰。
那人影倒下去。
槍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屋裡傳來喊叫聲,腳步聲。
王天風轉身就跑。
他跑向院牆,雙手攀住牆頭,往上翻。
就在這時,背後又響起槍聲。
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牆上,濺起一片碎屑。
王天風翻過牆頭,落在地上。
汪曼春的車已經衝過來,車門大開。
“上車!”
王天風鑽進車裡,汪曼春一腳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後麵傳來槍聲,但很快就遠了。
汪曼春開著車,在虹口的街道上七拐八繞,直到確認沒人跟蹤,才放慢速度。
“你受傷了?”她問。
王天風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袖子破了,有血。
剛才翻牆的時候,被子彈擦了一下。
“皮外傷。”他說。
汪曼春說:“看到藤田了嗎?”
王天風搖搖頭。
“沒有。但裡麵有人。至少三個。”
汪曼春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再去。”
“什麼?”
“再去。”王天風說,“他們沒想到我們會去。現在他們以為我們跑了,會放鬆警惕。等天亮再去。”
汪曼春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王天風,你瘋了。他們現在肯定加強了戒備。你去就是送死。”
王天風說:“不會的。”
“為什麼?”
王天風說:“因為他們不知道我是誰。我戴著帽子,臉上抹了灰,他們看不清我的臉。他們隻知道有人摸進去了,不知道是誰。所以他們會加強戒備,但不會撤走。藤田還在裡麵。”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好。我跟你去。但這次,我跟你一起進去。”
王天風看著她。
“汪處長,你不用……”
汪曼春打斷他。
“我說了,我欠你的。”
她看著前方的路,說:“而且,我也想看看,那個藤田,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
上海的黎明就要來了。
王天風和汪曼春把車停在一個隱蔽的地方,步行往回走。
他們繞到那棟房子的後麵。
後麵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都是倉庫。這個時間,還沒有人上班,巷子裡空蕩蕩的。
王天風看了看四周,指著不遠處一堵牆。
“從這裡翻進去。”
兩人翻過牆,落在另一個院子裡。
這個院子比前麵那個小,堆著一些雜物。有幾口大缸,還有一些破舊的木箱。
王天風蹲下來,透過雜物縫隙,看著前麵那棟房子。
天已經矇矇亮了,能看清一些東西。
房子正麵,迴廊上,有兩個人站著抽煙。
是守衛。
一個高個,一個矮個。都穿著便衣,但腰裡鼓鼓的,肯定有槍。
王天風數了數。
門口兩個,迴廊上兩個。至少四個。
昨晚他打死了一個,還剩三個。
不對,藤田可能還有貼身保鏢。
至少五到六個。
王天風在心裡盤算著。
硬沖肯定不行。
得想辦法。
他看著那兩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一個人從屋裡走出來,對那兩個守衛說了什麼。守衛點點頭,往院子門口走去。
那是換崗。
王天風眼睛一亮。
換崗的時候,會有短暫的空檔。
他看了看手錶。
五點四十。
這個時候,是人最困的時候。
他對汪曼春說:“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
汪曼春說:“我跟你一起。”
王天風搖搖頭。
“不。你在這裡接應。如果我失手,你就開槍,製造混亂,然後跑。”
汪曼春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王天風從雜物堆裡鑽出去,貼著牆根,往前摸。
他繞到房子的側麵,那裡有一扇小窗。
窗戶關著,但裡麵沒有光。
他輕輕推了推,窗戶沒鎖。
他慢慢推開一條縫,往裡看。
裡麵是個雜物間,堆著一些箱子。
沒有人。
他輕輕翻進去,落在雜物間裡。
外麵很靜。
他貼著門,仔細聽。
走廊裡有腳步聲。
一個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經過門口,走遠了。
王天風輕輕拉開門,往外看。
走廊很長,兩邊有很多門。盡頭有一個樓梯,通往樓上。
他閃身出去,貼著牆,往前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往上看了看。
樓上也有腳步聲。
有人在走動。
王天風深吸一口氣,開始上樓。
樓梯是木頭的,雖然他已經很小心,但還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停下來,聽了聽。
樓上沒有動靜。
他繼續往上。
上到二樓,是一條更窄的走廊。兩邊也有門,但比樓下少。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比其他門大一些。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腰裡別著槍。
那是藤田的貼身保鏢。
王天風貼著牆,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天風看了看四周。
沒有別的路。
隻有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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