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死後第三天,王天風接到通知,特別調查組解散。
小林回了特高課,蘇慎回了汪曼春那裡,童虎繼續跟著王天風。辦公室收拾乾淨,那些檔案材料都被封存起來,送去了南田洋子那裡。
表麵上看,這件事過去了。
但王天風知道,沒有過去。
有人在暗處看著他。
那天晚上,王天風坐在辦公室裡,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佐藤死了。山本死了。內鬼找到了。案子結了。
太順了。
從發現山本的可疑,到找到證人,到山本被抓被殺,前後不到五天。每一步都走得很快,每一步都有證據,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但就是太合情合理了,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是誰殺了佐藤?
是誰把山本推出來當替罪羊?
那個人,一定很瞭解內情,知道誰可疑,誰不可疑。而且,他能在軍方的地盤上殺人,能偽造現場,能製造遺書,能在特高課的眼皮底下把山本幹掉。
這個人,不簡單。
他是誰?
王天風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點燃一支煙,慢慢吸著。
煙霧在燈光下升起,慢慢散開。
也許,他該去找黎叔。
黎叔是地下黨在上海的負責人,訊息靈通。也許他知道些什麼。
但怎麼去?
現在他的一舉一動,可能都被人盯著。
必須想個辦法。
第二天上午,王天風把童虎叫來。
“童虎,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如果有人找我,就說我去虹口查案子了。”
童虎說:“王副處長,您要去哪裡?”
王天風說:“法租界。”
童虎愣了一下。
“法租界?那邊……”
王天風說:“去見個人。”
童虎沒有問是誰,隻是點點頭。
“那我怎麼跟人說?”
王天風說:“就說我去查老金的線索了。南田課長讓我十天之內抓老金,現在十天快到了,我去查查也正常。”
童虎點點頭。
“明白了。”
下午兩點,王天風離開76號,叫了一輛黃包車,往虹口方向走。
走了幾條街,他讓車夫停下,付了錢,下車。
然後他拐進一條巷子,從另一頭出來,又叫了一輛車,往法租界走。
換了三次車,確認沒有人跟蹤,他才來到那棟老房子前。
敲門,三下,停頓,兩下。
門開了。
是黎叔。
他看到王天風,有些意外。
“王副處長?你怎麼來了?”
王天風走進去,關上門。
“黎叔,出事了。”
黎叔帶他到客廳坐下,倒了一杯茶。
“什麼事?”
王天風把山本和佐藤的事說了一遍。
黎叔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是說,有人殺了佐藤,嫁禍山本?”
王天風點點頭。
“對。而且這個人,很厲害。他能在軍方殺人,能偽造現場,能讓山本在牢裡自殺。這個人,一定在特高課或者軍方有很高的位置。”
黎叔說:“你懷疑誰?”
王天風搖搖頭。
“不知道。我查不出來。”
他看著黎叔,說:“黎叔,你們在上海有沒有人,能接觸到這些?”
黎叔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有一個人。”
“誰?”
黎叔說:“明誠。”
王天風愣了一下。
“明誠?他不是走了嗎?”
黎叔說:“走了,又回來了。”
王天風說:“什麼時候?”
黎叔說:“就這幾天。明樓在重慶有事,讓他回來辦點事。”
王天風想了想,說:“他能幫我查嗎?”
黎叔說:“我問問。但你要小心,明誠對你,一直有戒心。”
王天風說:“我知道。”
黎叔說:“你等我訊息。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你來。”
王天風點點頭,起身離開。
回到76號,天已經黑了。
王天風走進辦公室,童虎還在那裡等著。
“王副處長,沒事吧?”
王天風搖搖頭。
“沒事。有人找我嗎?”
童虎說:“梁處長來過一次,問你去哪了。我說你去虹口查老金的線索了。他沒說什麼,就走了。”
王天風點點頭。
“好。你回去休息吧。”
童虎轉身要走。
“童虎。”王天風叫住他。
童虎回過頭。
王天風看著他,說:“這幾天,你小心點。如果有人問你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童虎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我明白。”
三天後,王天風又去了法租界。
還是那棟老房子,還是那個時間。
黎叔已經在等他了。
旁邊還坐著一個人。
明誠。
他還是那身打扮,長衫,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到王天風進來,他抬起頭。
“王副處長。”
王天風在他對麵坐下。
“明誠,好久不見。”
明誠說:“不久。才十幾天。”
王天風說:“十幾天,死了兩個人。”
明誠看著他,說:“山本和佐藤?”
王天風點點頭。
明誠說:“我聽黎叔說了。你想讓我幫你查?”
王天風說:“對。你在特高課有內線嗎?”
明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有。但不會給你用。”
王天風說:“為什麼?”
明誠說:“因為我不信任你。”
王天風看著他,說:“那你還來?”
明誠說:“來,是因為黎叔讓我來。不是因為你。”
王天風沒有說話。
明誠說:“王天風,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王天風說:“你問。”
明誠說:“山本死之前,你有沒有懷疑過,有人故意讓你查到他?”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懷疑過。”
明誠說:“那你還繼續查?”
王天風說:“因為那是南田洋子的命令。”
明誠說:“你可以拖,可以找別的線索,可以慢慢查。但你偏偏查得那麼快,那麼準。為什麼?”
王天風看著他,說:“你想說什麼?”
明誠說:“我想說,你是不是故意順著那條線查下去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山本是替罪羊,但你還是把他揪出來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
明誠看出來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明誠,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明誠說:“知道。你在潛伏。你在幫我們傳遞情報。你救了汪曼春,放了老金,抓了阿炳。你做這些事,我都知道。”
王天風說:“那你為什麼還不信任我?”
明誠說:“因為你太聰明瞭。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我看不透你的目的。”
王天風說:“我的目的很簡單。把小鬼子趕出去。”
明誠說:“我相信。但你的方法,我不相信。”
王天風說:“什麼方法?”
明誠說:“你利用所有人。汪曼春,梁仲春,老金,阿炳,山本,佐藤。他們都是你的棋子。你把他們擺來擺去,想怎麼用就怎麼用。但你想過沒有,他們是人,不是棋子。”
王天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明誠,你說得對。他們都是人。但在這個年代,人就是棋子。不是我的棋子,就是小鬼子的棋子。我寧願他們當我的棋子,至少我不會讓他們白白送死。”
明誠看著他,眼神複雜。
“阿炳呢?他死了。你讓他頂罪,他死了。”
王天風說:“我知道。”
明誠說:“你知道?你知道還讓他死?”
王天風說:“我沒有別的辦法。”
明誠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王天風,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做錯了,會有多少人死?”
王天風說:“想過。”
明誠說:“那你還敢這麼乾?”
王天風說:“因為不這麼乾,死的人更多。”
明誠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王天風,我幫你這一次。不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因為黎叔相信你。”
王天風說:“謝謝。”
明誠說:“你先別謝。我告訴你,殺了佐藤的人,我知道是誰。”
王天風心裡一震。
“誰?”
明誠說:“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王天風說:“別賣關子。”
明誠說:“藤田芳政。”
王天風愣住了。
藤田芳政?
那個老牌特務頭子?
他不是走了嗎?
“他回來了?”
明誠點點頭。
“回來了。秘密回來的。他這次回來,是為了查一個人。”
王天風說:“查誰?”
明誠看著他,說:“查你。”
王天風心裡一緊。
查他?
“為什麼查我?”
明誠說:“因為你太顯眼了。救了汪曼春,抓了老金,放了老金,又抓了阿炳。你做的事,每一件都讓人看不懂。藤田覺得你有問題。”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他怎麼知道老金是我放的?”
明誠說:“他不知道。但他懷疑。他殺了佐藤,嫁禍山本,就是想看看你的反應。你順著他的線索查,把山本揪出來,正中他的下懷。他在試探你。”
王天風心裡一陣發涼。
藤田在試探他。
他順著藤田的線索查,把山本揪出來,等於在告訴藤田——他是聽話的,他是按命令辦事的。
但這還不夠。
藤田要的,不隻是聽話。
他要的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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