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在特高課門口站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離開。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但他必須在這裡。這是一種態度。南田洋子如果知道他來過,知道他為汪曼春的事來過,會怎麼想?
會認為他重情義。
會認為他和汪曼春之間有某種聯絡。
這會讓他更危險,但也可能讓他得到更多資訊。
天終於亮了。
王天風揉了揉眼睛,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街上的行人開始多起來,賣早點的攤販推著車經過,油條的香味飄過來。
他沒有去吃。
他轉身又走進特高課的大門。
值班的還是那個日本軍官,看到他進來,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王副處長,您還在?”
王天風點點頭。
“南田課長來了嗎?”
日本軍官看了看牆上的鐘。
“還有半小時。”
王天風在走廊裡找了條長椅,坐下來等。
半小時後,南田洋子來了。
她穿著和服,頭髮盤得很整齊,看起來像是剛從家裡出來。看到王天風坐在走廊裡,她停下腳步。
“王副處長?”
王天風站起身。
“課長,我想見汪曼春。”
南田洋子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任何錶情。
“為什麼?”
王天風說:“她是76號的人。我作為副處長,有責任瞭解情況。”
南田洋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跟我來。”
她帶著王天風穿過走廊,走到一扇鐵門前。兩個日本兵站在門口,看到南田洋子,立刻立正敬禮。
南田洋子推開門。
裡麵是一條向下的樓梯,很陡,很暗。王天風跟著她走下去。
地下室的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黴味和血腥味。牆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出牆上斑駁的水漬。
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鐵門,門上開著小窗。
南田洋子走到第三扇門前,停下。
她開啟門上的小窗,示意王天風過來看。
王天風走過去,湊到小窗前。
裡麵是一間狹小的牢房,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馬桶。汪曼春坐在床上,背靠著牆,頭髮散亂,臉上有淤青。
她的衣服上有血跡。
但她還活著。
王天風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後一步。
南田洋子關上小窗,看著他。
“看到了?”
王天風點點頭。
“她招了嗎?”
南田洋子沒有回答,轉身往回走。
王天風跟上去。
回到一樓,南田洋子帶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她坐下,示意他坐。
“王副處長,你知道我為什麼抓汪曼春嗎?”
王天風說:“聽說是因為軍統的事。”
南田洋子點點頭。
“我們有情報,證明她是軍統的人。代號薔薇。”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課長,這個情報可靠嗎?”
南田洋子看著他。
“你懷疑我的情報?”
王天風搖搖頭。
“我不是懷疑。我是說,藤田在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情報。那時候馬貴指認她是軍統,但後來證明是假的。”
南田洋子笑了。
“你是說,這次也可能是假的?”
王天風說:“我隻是覺得,應該慎重。”
南田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王副處長,你是在替她說話?”
王天風搖搖頭。
“我不是替她說話。我是替76號說話。汪曼春是情報處處長,她手裡掌握著大量機密。如果她真是軍統,那當然要嚴懲。但如果她是冤枉的,我們抓了她,對76號是損失。”
南田洋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王副處長,你很聰明。”
王天風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邊。
“但我告訴你,這次的情報很可靠。我們有證人。”
王天風心裡一動。
“證人?”
“對。”南田洋子轉過身,“一個從重慶來的證人。他認識汪曼春,知道她在軍統的事。”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
“我能見見這個證人嗎?”
南田洋子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想見?”
“想。”
南田洋子笑了。
“好,我給你這個機會。”
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說了幾句日語。然後放下電話,對王天風說:“等一會兒,會有人帶你去。”
王天風點點頭。
十幾分鐘後,一個日本軍官敲門進來,向南田洋子敬禮。
南田洋子對王天風說:“跟他去。”
王天風站起身,跟著那個日本軍官走出辦公室。
他們穿過走廊,走到另一棟樓。這棟樓更安靜,走廊裡幾乎沒有人。日本軍官帶著他上到三樓,走到一扇門前,敲了敲。
門開了。
裡麵是一個小房間,陳設簡單,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但王天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是個難纏的角色。
那雙眼睛,太冷靜了。
中年男人看到他進來,站起身。
“王副處長,久仰。”
王天風沒有說話,在他對麵坐下。
中年男人也坐下,對帶他來的日本軍官說:“麻煩你,我想和王副處長單獨談談。”
日本軍官看了看王天風,又看了看中年男人,點點頭,退出去,關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中年男人看著他,笑了笑。
“王副處長,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為什麼要指證汪曼春。”
王天風說:“你想多了。我隻是來看看。”
中年男人搖搖頭。
“不,你是來救她的。”
王天風心裡一緊,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你這話什麼意思?”
中年男人說:“王副處長,我們都是明白人,不用繞彎子。你昨晚在特高課門口站了一夜,今天一早又來找南田課長,你想做什麼,很清楚。”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是誰?”
中年男人笑了。
“我姓周,從重慶來。”
“重慶?”
“對。”周先生說,“我以前在軍統做事,後來覺得沒意思,就出來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
叛逃的軍統?
“你認識汪曼春?”
周先生點點頭。
“認識。我們在重慶一起受過訓。她是軍統的人,代號薔薇。”
王天風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怎麼證明?”
周先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軍裝,站在一棟房子前。男的年輕一些,但眉眼間還能看出是眼前的周先生。女的更年輕,穿著軍裝,短髮,笑得很開心。
是汪曼春。
王天風拿起照片,仔細看了一會兒。
照片是舊的,邊角已經發黃。上麵的汪曼春看起來二十齣頭,和現在的樣子不太一樣,但確實是同一個人。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就憑這張照片?”
周先生搖搖頭。
“當然不止。我可以說出她在軍統的編號,她的教官是誰,她參加過哪些行動。但這些都沒有意義。因為南田課長要的,不是證據,是一個態度。”
王天風看著他。
“什麼態度?”
周先生說:“南田課長要的是一個可以控製汪曼春的理由。我是那個理由。至於我是不是真的從軍統來,我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藉口。”
王天風沉默了。
他明白了。
這是政治。
南田洋子抓汪曼春,不是因為證據確鑿,而是因為她想抓。周先生是她的工具,是她的藉口。
“你為什麼要幫她?”王天風問。
周先生笑了。
“王副處長,你在76號做事,應該明白。在這個世道,活著不容易。我隻是想活得舒服一點。”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先生站起身,走到窗邊。
“王副處長,我勸你一句。別管汪曼春的事了。你救不了她。而且,如果你管得太多,你自己也會有麻煩。”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
“謝謝你的勸告。”
他走到門口,停下,回過頭。
“周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日本人敗了,你會怎麼樣?”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王副處長,你真會開玩笑。日本人怎麼會敗?”
王天風沒有回答,拉開門,走出去。
回到76號,王天風直接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汪曼春的事,比他想象的複雜。
那個周先生,明顯是南田洋子找來的工具。但問題是,汪曼春到底是不是軍統?
如果是,那他救不救?
如果不是,他更得救。
但怎麼救?
他隻是一個副處長,在南田洋子麵前,他沒有任何分量。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房間裡慢慢散開。
他想起了明樓。
如果明樓在,他會怎麼做?
明樓會利用汪曼春對他的感情,會利用他們之間的過去,會讓汪曼春心甘情願為他做事。
但他不是明樓。
他和汪曼春之間,沒有任何感情。隻有利益,隻有利用。
他能用什麼來交換汪曼春的命?
他想了想,然後掐滅煙,站起身,出門。
他去找梁仲春。
梁仲春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到他進來,連忙招呼他坐下。
“王副處長,聽說你昨晚在特高課門口站了一夜?”
王天風點點頭。
“訊息傳得真快。”
梁仲春笑了笑。
“76號就這麼大,什麼事都瞞不住。”
他給王天風倒了一杯茶,壓低聲音說:“王副處長,你老實告訴我,你和汪曼春,是不是……”
王天風搖搖頭。
“不是。我隻是覺得,她是76號的人,我們該做點什麼。”
梁仲春看著他,眼神裡有些懷疑。
“王副處長,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我們插不上手。南田課長親自抓的人,誰敢管?”
王天風說:“我知道。但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
梁仲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辦法倒不是沒有。”
“什麼辦法?”
梁仲春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那個從重慶來的人,姓周,你知道吧?”
王天風點點頭。
梁仲春說:“他有個弱點。”
“什麼弱點?”
梁仲春說:“他喜歡女人。尤其是那種風月場的女人。他來上海這幾天,每天晚上都去百樂門。”
王天風心裡一動。
“你怎麼知道?”
梁仲春笑了笑。
“我的人一直在盯著他。這個人突然冒出來,總得弄清楚他是什麼來路。”
王天風看著他,說:“梁處長,你很厲害。”
梁仲春擺擺手。
“不是厲害,是小心。在這個地方,不小心不行。”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梁處長。”
梁仲春看著他,說:“王副處長,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我勸你一句,小心點。南田課長不是好惹的。”
王天風點點頭,起身離開。
晚上,王天風去了百樂門。
這是上海最大的舞廳,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門口停著很多汽車,穿著西裝的男人和穿著旗袍的女人進進出出。
王天風穿著一身便裝,走進去。
舞廳裡人很多,樂隊在演奏,舞池裡有很多人在跳舞。王天風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酒。
他四處看了一圈,沒有看到周先生。
他等。
半小時後,周先生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笑。身邊跟著兩個穿旗袍的女人,一左一右挽著他的胳膊。
他們走到舞池邊的卡座坐下,周先生叫了酒,和那兩個女人說說笑笑。
王天風沒有動。
他慢慢喝著酒,看著周先生。
周先生玩得很開心,和那兩個女人跳舞,喝酒,摟摟抱抱。一直到深夜,他才起身離開。
那兩個女人沒有跟他走。
王天風站起身,跟出去。
周先生出了百樂門,沿著馬路往前走。他走得不快,看起來有些醉了。
王天風跟在他後麵,保持著距離。
走到一條偏僻的巷子口,周先生拐了進去。
王天風加快腳步,跟進去。
巷子裡很暗,沒有燈。王天風走了一段,突然停下。
周先生站在前麵,背對著他。
“王副處長,你跟了我一晚上了,不累嗎?”
王天風沒有說話。
周先生轉過身,看著他。
“你想做什麼?”
王天風說:“我想和你談談。”
周先生笑了。
“談什麼?談汪曼春?”
王天風點點頭。
周先生走近幾步,看著他。
“王副處長,我說過,你救不了她。”
王天風說:“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試試。”
周先生看著他,眼神裡有些好奇。
“你為什麼這麼想救她?她和你什麼關係?”
王天風說:“沒有關係。但她是我同事。”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同事?王副處長,你太天真了。在這個地方,同事算什麼?”
王天風說:“在我這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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