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姨被抓的第三天，王天風接到南田洋子的召見通知。
他站在特高課門口，看著那棟灰色的建築，心裡快速盤算著南田洋子找他的原因。桂姨的案子已經結了，人贓並獲，供詞完整，按理說沒他什麼事了。但南田洋子突然召見，一定另有目的。
他推門進去，沿著那條熟悉的走廊走到南田洋子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南田洋子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沒有冒熱氣。她抬起頭，看著王天風，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王顧問，坐。”
王天風在她對麵坐下。
南田洋子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讓人難受，王天風知道她在等，等他先開口，等他露出破綻。
他也沉默著，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過了很久，南田洋子才開口。
“桂姨的案子，你參與了？”
“是。”王天風說，“汪處長通知我的時候，我在場。”
南田洋子點點頭，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你覺得桂姨這個人，怎麼樣？”
王天風心裡一動。這個問題問得奇怪，不像是審案，倒像是在試探什麼。
“她是個合格的間諜。”王天風謹慎地說，“潛伏了三年，沒有暴露，說明她很有耐心，也很謹慎。”
“合格？”南田洋子笑了，那笑容很淡，“一個合格的間諜，會在第一次用刑的時候就什麼都招了嗎？”
王天風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桂姨招得太快了。”她說，“快得不正常。我問什麼，她答什麼，一點都不反抗。就好像……她早就準備好了要招。”
王天風心裡一震。
南田洋子在懷疑桂姨的供詞。
“課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桂姨可能不是真正的間諜。”南田洋子轉過身，看著他，“或者說，她不隻是日本人的間諜。她可能是雙麵間諜。”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課長懷疑她是誰的人？”
南田洋子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我不知道。但她招的那些東西，有些對不上。”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王天風麵前。
“你看看這個。”
王天風拿起檔案，翻開。
是桂姨的供詞。
她招了很多東西——她和山本的聯絡方式，她傳遞的情報內容，她潛伏在明家的三年裡收集到的資訊。每一條都寫得很詳細，時間、地點、人物，清清楚楚。
但有一條，引起了王天風的注意。
供詞裡說，山本讓她重點收集明樓的資訊，包括他的行程、他的社交圈、他和什麼人接觸。尤其是他和汪曼春的關係，以及他和軍統的舊事。
王天風抬起頭，看著南田洋子。
“課長覺得哪裡對不上？”
南田洋子指著供詞上的一段話。
“這裡。她說山本讓她查明樓和軍統的關係。但山本是我們的人，他為什麼要查明樓？明樓是我們的人，是我們信任的人。山本查他，不合邏輯。”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山本不是課長的人。”
南田洋子的眼神微微一變。
“繼續說。”
“也許山本另有主子。”王天風說，“比如，東京那邊的人。或者，別的什麼勢力。”
南田洋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王顧問，你果然聰明。”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山本確實不是我的人。他是藤田芳政的人。”
王天風心裡一震。
藤田芳政。
那個回東京的老狐狸。
“藤田走之前，把山本留在了上海。”南田洋子說，“名義上是協助我工作，實際上是盯著我。”
王天風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轉過身，看著他。
“桂姨招的那些東西，都是山本讓她查的。也就是說，藤田一直在查明樓。”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課長想讓我做什麼？”
南田洋子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山本還在上海。我要你找到他，問清楚藤田到底想幹什麼。”
王天風心裡一緊。
找山本？
山本是日本特工，藏得肯定很深。怎麼找？
但他沒有猶豫，隻是點點頭。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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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特高課，王天風直接去找明樓。
明樓正在書房裡，聽他講完，沉默了很久。
“藤田在查我。”他喃喃道，“他從三年前就開始查我了。”
“山本是他的人。”王天風說，“桂姨也是他的人。他一直盯著您。”
明樓點點頭，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深沉的思索。
“藤田這個人，不簡單。他回東京，不代表他就放棄了。他一定還有後手。”
“南田洋子讓我找山本。”王天風說，“問清楚藤田想幹什麼。”
明樓看著他，眼神深邃。
“你打算怎麼找？”
王天風想了想，說：“從桂姨的供詞入手。她和山本的聯絡方式，接頭地點，都在供詞裡。我可以順著這些線索查。”
明樓點點頭。
“好。但你要小心。山本是老手，不會輕易露麵。如果他發現有人在查他，可能會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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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王天風開始追查山本的下落。
他先從桂姨的供詞裡找到線索——山本和她見麵的地方，是一家叫“鬆月”的日本料理店。就是桂姨被抓那天晚上去的那家。
他來到鬆月，以客人的身份進去吃飯。店裡不大，裝修得很精緻，有幾個穿和服的女招待。他點了菜，慢慢吃著，眼睛卻一直在觀察。
店裡有七八張桌子，客人不多，大多是日本人。有穿西裝的商人，有穿和服的夫婦，還有一個獨坐的老頭，低頭喝著清酒。
王天風的目光在那個老頭身上停留了幾秒。他穿著普通的和服，頭髮花白，臉上有很多皺紋，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但他的坐姿，他的眼神，他握酒杯的方式，都透著一種職業訓練過的痕跡。
他記住了這張臉。
吃完飯，他結賬離開。走出店門，他沒有立刻走遠，而是在對麵的一個隱蔽處等著。
等了半小時，那個老頭出來了。
他走出店門，左右看了看，然後向巷子深處走去。
王天風跟了上去。
老頭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穿過幾條巷子，最後進了一棟老式的日式木樓。
王天風看了看那棟樓，門口沒有招牌，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很嚴。他等了很久，不見老頭出來，便悄悄繞到後麵，找到一扇窗戶。
窗簾沒拉嚴，有一條縫。他往裡看，看到老頭正坐在榻榻米上，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
那個男人背對著窗戶，看不清臉。但從背影看，應該是個中年人。
王天風看了一會兒，悄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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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再次來到鬆月。
這次，他點了酒，慢慢喝著，一直坐到打烊。
老頭沒有出現。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來，每天都坐到打烊。
第六天，老頭終於出現了。
還是那身和服，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壺清酒。
王天風沒有動，隻是慢慢喝著酒，偶爾看他一眼。
老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也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很快分開。
王天風知道，他被注意到了。
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又過了半小時，老頭結賬離開。
王天風跟了出去。
這次，老頭沒有散步，而是快步走進一條巷子。王天風跟進去，發現是一條死巷。
他轉過身，老頭站在巷口，手裡拿著一把匕首。
“你是誰？”老頭問，聲音沙啞。
王天風看著他，平靜地說：“76號顧問，王天風。”
老頭的眼神微微一變。
“你找我幹什麼？”
“想問你一些事。”王天風說，“關於藤田芳政的。”
老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轉身要走，王天風說：“山本先生，你跑不掉的。外麵有十幾個人，都是我的人。”
老頭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影僵直。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看著王天風。
“你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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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把王天風帶到那棟日式木樓裡。
房間裡很簡單，隻有一張矮桌，幾個坐墊，牆上掛著一幅字。山本請他坐下，倒了一杯茶。
“你剛才說，你是76號的顧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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