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清晨五點四十分,王天風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雨停了,但窗外的天還沒亮。他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在飛速整理昨晚得到的所有資訊。
老張死了。三個嫌疑人,三個死人。隻剩下馬貴——那個二科的副科長,還活著。
馬貴在哪裡?
梁仲春昨晚已經派人去他家搜查,沒人。去車站碼頭堵截,也沒發現。這個人就像憑空消失了。
但王天風知道,一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要麼是藏起來了,要麼是已經被殺,屍體還沒發現。
如果是藏起來,他會藏在哪裡?
王天風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坐到辦公桌前,拿出紙筆,開始畫人物關係圖。
小李——二科文員,有額外收入,賬本上記錄“李”字,被殺。
小王——總務處文員,有額外收入,賬本上記錄“劉”字,被殺。
老張——總務處老員工,有額外收入,賬本上記錄“張”字,被殺。
馬貴——二科副科長,那個外線電話是他打的?賬本上沒有他的名字,但他還活著。
三個死人,賬本上都有記錄。小李賬本上記的是“李”——可能是他自己?小王賬本上記的是“劉”——指向劉全?老張賬本上記的是“張”——指向他自己?
不,不對。
王天風仔細回想那三本賬本的內容。
小李的賬本上,每筆收入後麵都有一個姓氏。最大的一筆五十大洋後麵,寫的是“馬”——不是“李”。
小王的賬本上,五十大洋後麵寫的是“劉”。
老張的賬本上,五十大洋後麵寫的是“張”。
也就是說,給錢的人,分別姓馬、劉、張。
馬——馬貴。
劉——劉全。
張——老張自己?
老張給自己錢?不合理。
也許這個“張”不是老張,而是另一個姓張的人。
76號裡姓張的不少,但能拿出五十大洋買情報的,不多。
總務處老張,已經死了。還有誰?
張副處長?行動處有個副處長姓張,但他是梁仲春的人,不太可能。
張科長?情報處有個科長姓張,汪曼春的人。
還有……
王天風突然想到一個人——明樓的秘書,明誠。
明誠姓什麼?他姓明,但那是收養後的姓。他本姓什麼?不知道。
不對,明誠不姓張。
他繼續想。
突然,一個名字跳進腦海——張月印。
張月印,76號醫務室的醫生,四十多歲,戴眼鏡,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他和總務處的人有往來,因為經常去總務處領藥品。
有可能。
王天風把這個名字記下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馬貴。
他看看時間,早上六點半。該去食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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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整,王天風來到食堂。
今天食堂裡的人比往常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看到王天風進來,他們停止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
王天風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三個死人,三個相同的死法,三張指嚮明樓的紙條。這事已經在76號傳開了。
他打了粥和饅頭,找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幾口,童虎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顧問,早。”童虎壓低聲音,“您聽說了嗎?馬貴找到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找到了?在哪裡?”
“黃浦江裡。”童虎說,“今天早上漁民發現的,浮在江麵上。和那三個一樣,勒死的。”
王天風放下筷子。
馬貴也死了。
四個嫌疑人,四個死人。
“屍體呢?”
“已經運回來了,在法租界巡捕房。梁處長派人去認領了。”童虎說,“聽說也是勒死的,脖子上有繩子勒痕。身上也被翻過,但沒找到賬本和紙條。”
沒有賬本和紙條?
王天風心裡一動。前三個都有賬本和紙條,馬貴沒有?還是被兇手拿走了?
“梁處長怎麼說?”
“梁處長氣壞了。”童虎說,“四個死人,案子還沒破,兇手還在逍遙法外。南田課長也知道了,發了好大的火,讓三天之內必須破案。”
三天。
王天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馬貴家裡查過了嗎?”
“查了,沒發現什麼。”童虎說,“他老婆說,他前天晚上出門,說是去見個朋友,就再也沒回來。”
“什麼朋友?”
“不知道。他老婆也不認識。”
王天風點點頭,繼續吃飯。
童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王顧問,我聽說,汪處長那邊有人懷疑是明樓乾的。說那些紙條就是證據。”
“沒有證據的事,不要亂說。”王天風說。
“我知道。”童虎說,“但外麵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明樓和地下黨有聯絡,這幾個人發現了他的秘密,所以被滅口。”
王天風沒有說話。
這種傳言,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來的。目的是把水攪渾,把矛頭指嚮明樓。
誰最想讓明樓倒黴?
汪曼春?有可能。她對明樓愛恨交織,如果能讓明樓失勢,她也許會很高興。
梁仲春?也有可能。他和明樓有利益往來,但如果明樓倒了,他也許能從中撈好處。
日本人?也有可能。南田洋子一直懷疑明樓,如果有了“證據”,她可能會對明樓下手。
但還有一種可能——地下黨。
如果明樓是地下黨,那麼敵人想搞垮他,地下黨就應該保護他。但現在的局勢,明顯是想把明樓推出去當替罪羊。
王天風越想越覺得複雜。
吃完早飯,他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王顧問,南田課長請您過來一趟。”
又是南田洋子。
王天風心裡一緊。今天的事,恐怕不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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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分,王天風來到特高課。
南田洋子今天穿著軍裝,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辦公室裡還有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色和服的日本男人,五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陰鷙。
南田洋子見他進來,介紹說:“這位是藤田芳政長官,特高課新來的高階顧問。”
藤田芳政。
王天風心裡一震。這個名字在原劇情裡出現過,是比南田洋子更老辣的特務頭子。他來上海了?
“藤田長官好。”王天風鞠躬。
藤田芳政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南田洋子說:“王顧問,泄密事件的最新進展,向藤田長官彙報一下。”
王天風把四起命案的情況說了一遍——四個嫌疑人,四個死人,三張指嚮明樓的紙條,馬貴沒有發現紙條但死法相同。
藤田芳政聽完,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你覺得,兇手是誰?”
這是直接問他的判斷。
王天風謹慎地說:“從目前的情況看,有人故意把矛頭指嚮明樓。但明樓本人不太可能用這麼明顯的手法。所以,我懷疑是有人栽贓。”
“栽贓?”藤田芳政冷笑,“誰栽贓?”
“可能是76號內部的人。”王天風說,“兇手很瞭解這四個人的情況,知道他們收了錢,知道他們的住址,還能在殺人後留下相同的線索。這說明,兇手就在76號內部,而且有一定許可權。”
藤田芳政點點頭:“繼續說。”
“另外,那三張紙條上的字跡,是同一個人寫的。如果能找到這個筆跡的主人,就能找到兇手。”王天風說,“我建議,對76號所有人員進行筆跡比對,尤其是那些有許可權接觸這四個人資訊的人。”
藤田芳政看了南田洋子一眼,南田洋子微微點頭。
“可以。”藤田芳政說,“這件事由你負責。三天之內,我要結果。”
“是。”
藤田芳政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還有一件事。”他說,“那個叫陳三的犯人,很重要。軍統已經派人潛入上海,目標很可能就是他。從現在起,陳三的看守由特高課直接接管。你的人,隻負責外圍。”
王天風心裡一沉。陳三被特高課接管,他就失去了接觸的機會。
“是。”他說。
藤田芳政轉過身,盯著他。
“王天風,我聽說過你。”他說,“軍統的王牌教官,叛逃到76號。你很有能力,但也很有嫌疑。這次泄密事件,如果你能查出來,證明你的價值。如果查不出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天風低下頭:“我明白。”
“去吧。”
王天風離開辦公室,走出特高課大樓。
站在門口,他深深吸了口氣。
藤田芳政來了。這是個比南田洋子更難對付的角色。他必須更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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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76號,已經是上午十點。
王天風直接去找梁仲春,把藤田芳政的命令告訴他。
梁仲春聽完,臉色變了:“特高課接管陳三?那我們的功勞不就沒了嗎?”
“沒辦法,這是命令。”王天風說。
梁仲春嘆了口氣,然後問:“筆跡比對的事,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先從可能接觸那四個人資訊的人開始。”王天風說,“比如二科的人、總務處的人、情報處的人,還有汪處長和您的秘書。”
“我的秘書?”梁仲春一愣,“童虎?”
“隻是例行排查。”王天風說,“所有人都要查,包括我自己。”
梁仲春點點頭:“行,你看著辦。需要什麼支援,跟我說。”
“謝謝梁處長。”
離開梁仲春辦公室,王天風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擬一份名單。
二科:孫科長、馬貴(已死)、小李(已死)、以及其他五個科員。
總務處:老張(已死)、小王(已死)、以及其他四個人。
情報處:劉全、張科長、以及其他幾個人。
其他:梁仲春、汪曼春、童虎、以及幾個副處長。
總共二十三個人。
他把名單抄了兩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準備交給梁仲春,讓梁仲春通知這些人來配合調查。
剛寫完,童虎敲門進來。
“王顧問,汪處長請您過去一趟。”
王天風心裡一動。汪曼春這個時候找他,什麼事?
“好,我馬上過去。”
他收拾好名單,起身去情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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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的辦公室裡,氣氛很壓抑。
汪曼春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她麵前放著一份檔案,是泄密事件的調查報告。
“王顧問,坐。”她說,語氣冰冷。
王天風坐下。
汪曼春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藤田長官讓你查筆跡?”
“是。”
“你打算怎麼查?”
“先從可能接觸那四個人資訊的人開始。”王天風說,“我已經擬了一份名單,準備讓這些人提供一份筆跡樣本。”
汪曼春拿起那份名單看了看,冷笑一聲:“劉全也在名單上?”
“是。他是您的秘書,有許可權接觸很多資訊。”
“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例行排查。”王天風說,“所有人都要查,包括汪處長您自己。”
汪曼春盯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樣。
“王天風,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她說,“你這是在查76號所有人,包括我和梁仲春。你查出來還好,查不出來,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知道。”王天風說,“但這是命令。”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配合。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下午兩點,在會議室。請汪處長通知您那邊的人準時到場。”
“可以。”
王天風起身要走,汪曼春叫住他。
“王天風,有件事我想問你。”
“請說。”
“你相不相信,這些事是明樓乾的?”
王天風想了想,說:“我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明樓不會這麼蠢。”王天風說,“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等於把自己送上刀口。他不會這麼做。”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
“你很瞭解他?”
“不,我憑邏輯判斷。”王天風說,“一個能做到特務委員會副主任的人,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汪曼春沒有再說話。
王天風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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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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