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清晨六點,王天風準時醒來。
窗外下著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上海的深秋總是這樣,陰冷潮濕,天空永遠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塵。
他躺在沙發上沒有動,讓意識慢慢清醒。昨晚隻睡了三個小時,但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在軍統的時候,連續幾天隻睡兩三個小時是常事。
他回憶昨晚在小李家的發現——賬本、紙條、被翻亂的房間、勒死的痕跡。這些碎片需要拚湊起來,形成一幅完整的畫麵。
賬本顯示,小李最近三個月有多次額外收入。最大的一筆五十大洋,時間正是行動前一天。這說明他很可能參與了泄密,或者至少收了別人的錢。
紙條上的地址——霞飛路七十三號,明樓家。這張紙條是故意留下的,還是無意中夾在什麼東西裡的?如果是故意留下的,為什麼?指嚮明樓的目的是什麼?
小李的死,是滅口。真正的泄密者或者幕後主使不想讓他開口。那麼,誰最有可能滅口?
如果是地下黨乾的,說明小李和地下黨有聯絡,地下黨在清除可能暴露的線人。如果是日本人乾的,說明日本人內部有問題,不想讓泄密事件繼續追查。如果是76號內部的人乾的,說明泄密者就在76號內部,而且是高層。
還有第三種可能——明樓。
明樓作為三重間諜,有足夠的動機和能力滅口。如果小李真的掌握了他的一些秘密,或者小李是某個針對他的計劃的棋子,他完全可能出手。
但王天風覺得,以明樓的謹慎,不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殺一個76號的小人物,太容易留下線索了。明樓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那麼,是誰?
王天風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穿上外套。今天要做的事很多——找小王談話,查大東旅社的電話,去地下室看陳三,還要應付汪曼春和梁仲春的各種詢問。
七點整,他去食堂吃早飯。
食堂裡人很少,他打了粥和饅頭,找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幾口,一個人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是童虎。
“王顧問,早。”童虎笑著說,但笑容裡有一絲不自然。
“早。”王天風點點頭,繼續吃飯。
童虎也不說話,低頭喝粥。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壓低聲音說:“王顧問,昨天小李的事,您怎麼看?”
王天風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童虎猶豫了一下,“我覺得這事不簡單。小李平時挺老實的,怎麼會突然死了?而且他房間裡那些東西,賬本、紙條,都太可疑了。”
“是可疑。”王天風說,“但梁處長不想查,我也沒辦法。”
“梁處長是怕惹麻煩。”童虎說,“但您不一樣,您是顧問,可以直接向南田課長彙報。”
王天風心中一動。童虎這是在暗示什麼?
“童秘書,你有什麼話,直說。”
童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懷疑小李的死和明樓有關。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就是明樓家。而且我聽說,明樓最近在暗中調查泄密的事。”
“明樓調查泄密?”王天風皺眉,“他不是不管76號的事嗎?”
“表麵不管,實際上他什麼都知道。”童虎說,“他是特務委員會副主任,76號名義上歸他管。雖然他不管具體事務,但所有重要情報都要向他彙報。”
王天風沉默了一會兒,說:“就算和明樓有關,沒有證據,也不能亂說。”
“我知道。”童虎點頭,“但您可以暗中查。如果需要幫忙,我可以幫您。”
“你為什麼幫我?”
童虎愣了一下,然後苦笑:“因為我想活下去。王顧問,您不知道,76號現在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暗流。汪曼春和梁仲春鬥,梁仲春和日本人鬥,日本人和明樓鬥。我們這些下麵的人,隨時可能被卷進去,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頓了頓,看著王天風:“但您不一樣。您是軍統出來的,見過大場麵。跟著您,也許能多活幾天。”
王天風看著他,沒有說話。
童虎這番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一時難以判斷。但至少說明,童虎想向他靠攏。這在76號是常事——下麵的人總要找個靠山。
“我知道了。”王天風說,“如果有需要,我會找你。”
“謝謝王顧問。”童虎鬆了口氣,起身離開。
王天風繼續吃飯,但腦子裡在思考。
童虎的話裡,透露了幾個資訊:第一,明樓在暗中調查泄密事件;第二,童虎想投靠他;第三,76號內部矛盾很深。
這些資訊,可以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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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半,王天風來到總務處,找那個叫小王的文員。
小王是二科的文員,負責檔案管理,月薪二十大洋。就是那個十一月三日在銀行存了五十大洋的人。
總務處在二樓,是一個大開間,裡麵擺著十幾張辦公桌,幾個人正在忙碌。王天風找到小王的辦公桌,但人不在。
“小王呢?”他問旁邊一個人。
“哦,他請假了,今天沒來。”那人說,“好像是家裡有事。”
“他家住哪裡?”
“閘北,花園路,三十六號。”
王天風記下地址,離開總務處。
小王請假了。是巧合,還是故意躲開?
他決定直接去小王家裡看看。
回到辦公室,他換了身便裝,準備出門。剛走到門口,電話響了。
“王顧問,南田課長請您過來一趟。”還是那個日本人的聲音。
王天風心裡一緊。又找他?這才隔了一天。
“好的,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心裡在快速分析。南田洋子頻繁召見,說明她對他的關注度很高。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有更多機會接近核心,壞事是任何一點失誤都可能被發現。
九點二十分,他來到特高課。
南田洋子今天穿著軍裝,坐在辦公桌後,表情嚴肅。她麵前放著一份檔案,王天風進來時,她正在看。
“坐。”她說,沒有抬頭。
王天風坐下,等待。
南田洋子看完檔案,抬起頭。
“小李死了。”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是的,課長。”王天風說,“昨晚發現,死在家裡。”
“怎麼死的?”
“現場看是上吊,但有掙紮痕跡,應該是他殺偽裝成自殺。”
南田洋子點點頭,表情沒有變化。
“在他房間裡發現了什麼?”
王天風把賬本和紙條的事說了一遍。賬本上記錄了額外收入,包括十一月三日的五十大洋。紙條上寫著霞飛路七十三號。
南田洋子聽完,沉默了幾秒。
“霞飛路七十三號……那是明樓家。”她說。
“是的。”
“你覺得這和泄密事件有關嗎?”
“有可能。”王天風說,“小李的額外收入和泄密時間吻合,他很可能收了錢,提供了情報。現在他被殺,應該是滅口。”
“滅口的人是誰?”
“不知道。”王天風說,“但那張紙條指嚮明樓,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線索,也可能是無意中夾帶的。”
南田洋子盯著他:“你覺得明樓和這事有關嗎?”
王天風謹慎地說:“沒有證據,不能亂說。但明樓是特務委員會副主任,有許可權接觸情報。如果他真的和泄密有關,事情就複雜了。”
南田洋子冷笑:“明樓……這個人,我一直看不透。他對日本人很恭敬,做事也很配合,但總覺得他在隱藏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軍統那邊有情報,說明樓可能和重慶有聯絡。但沒有證據,不能動他。”她轉過身,“你調查泄密的事,可以暗中查查明樓,但不要打草驚蛇。如果有證據,直接向我彙報。”
“是。”王天風說。
“還有,陳三的看守,要加強。”南田洋子說,“我收到訊息,軍統已經派人潛入上海,目標很可能就是陳三。如果陳三出事,你知道後果。”
“明白。”
“去吧。”
王天風離開特高課,坐在回程的車上,腦子裡飛快地轉動。
南田洋子讓他查明瞭樓。這是個危險的差事。明樓是什麼人?三重間諜,城府極深。查他,等於在刀尖上跳舞。
但這也是個機會。如果能借這個機會,和明樓建立某種聯絡,或者獲取他的信任,對以後的潛伏大有好處。
關鍵是怎麼查,查到什麼程度。
回到76號,已經上午十點半。王天風沒有回辦公室,直接離開76號,叫了輛黃包車,去閘北找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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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路三十六號,是一棟破舊的兩層小樓,位於閘北的一條小巷裡。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民房,到處是晾曬的衣物和堆積的雜物。
王天風找到三十六號,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
他推了推門,門沒鎖,開了。
裡麵是一個狹小的堂屋,光線昏暗,堆著一些破舊的傢具。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剩飯的味道。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走進去,穿過堂屋,後麵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晾著衣服,有一個水龍頭,一個煤球爐。
他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從二樓傳來。
他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在腰間的槍上,慢慢走上樓梯。
二樓有三個房間,都關著門。他走到中間那間,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臥室,床上躺著一個人——小王。
但小王已經死了。
王天風快步走過去,檢查屍體。屍體還有溫度,死了不超過兩個小時。脖子上有勒痕,和死法和小李一樣——勒死。
房間裡被翻得很亂,抽屜拉開,衣服散落一地。
王天風仔細檢視,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
在床底下,他發現了一個小鐵盒,和之前在小李家發現的鐵盒一模一樣。開啟,裡麵也是一本賬本。
他翻了翻,賬本上記錄了小王的收支。和賬本一樣,最近幾個月有多次額外收入。最大的一筆也是十一月三日——五十大洋。
還有一張紙條,和之前那張紙條一樣,寫著:霞飛路七十三號,三樓。
王天風心裡一沉。
又是明樓家的地址。
他把賬本和紙條收起來,然後檢查房間的其他地方。沒有其他發現。
他站在房間裡,看著小王的屍體,腦子飛快地轉。
小李死了,小王也死了。兩個有泄密嫌疑的人,都在同一天被滅口。手法一樣——勒死。房間裡都被翻過,都留下了指嚮明樓家的紙條。
這是有人故意布的局,想把矛頭指嚮明樓。
誰布的局?
如果是明樓自己,他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如果是別人,說明有人想借泄密事件,搞垮明樓。
誰最想搞垮明樓?
汪曼春?她對明樓有舊情,但也是政敵。梁仲春?他和明樓有利益往來,但也是競爭對手。日本人?他們懷疑明樓,但還沒有證據。
還有第三種可能——地下黨。
如果明樓是地下黨,那麼敵人想搞垮他,地下黨就應該保護他。但這個局明顯是想把明樓拖下水,不像是保護。
王天風一時想不明白。
他決定先離開,找個地方把賬本和紙條藏起來,然後回去報告。
剛走到門口,樓下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王天風立刻閃到門後,手按在槍上。
腳步聲上了樓,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穿著黑色短褂,戴著一頂禮帽,低著頭往裡走。
王天風從門後閃出,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拉進房間。
那人掙紮了一下,但很快不動了。
王天風低頭一看,愣住了。
是童虎。
“童秘書?”他鬆開手,“你怎麼來了?”
童虎喘著氣,臉色發白:“王、王顧問……我來找小王,梁處長讓我通知他去上班……您怎麼也在?”
王天風盯著他:“你真是梁處長派來的?”
“真的。”童虎指著地上的屍體,“這、這是小王?”
“死了。”王天風說,“和小李一樣,勒死的。”
童虎臉色更白了,後退一步,靠在牆上。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他聲音發抖,“小李死了,小王也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王天風沒有回答,而是問:“你來的時候,有沒有人跟蹤你?”
“沒、沒有吧……我沒注意。”
“現在走,從後門出去,別讓人看見。”王天風說,“小王的事,我來處理。”
“那您呢?”
“我自有辦法。”
童虎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王顧問,您要小心。這事太邪門了。”
“我知道。”
童虎走了。王天風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然後,他再次檢查房間,確認沒有留下自己的痕跡,才從後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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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76號,已經是下午一點。
王天風先去見了梁仲春,把小王被殺的事告訴他。當然,他沒有說自己去了現場,隻說接到報告後趕過去,發現屍體。
梁仲春聽完,臉色鐵青。
“又死一個?”他拍桌子,“媽的,這是要幹什麼?”
“我懷疑是滅口。”王天風說,“而且在小王房間裡,也發現了一張紙條,和小李那張一樣,寫著明樓家的地址。”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梁仲春。
梁仲春接過去看了看,眉頭緊皺。
“又是明樓?這不太可能吧?”他說,“明樓是什麼人,怎麼會和這種小人物扯上關係?”
“也許是有人故意栽贓。”王天風說。
“栽贓?”梁仲春想了想,“有可能。誰最想栽贓明樓?”
“不知道。”王天風說,“但可以查。如果能查出紙條的來源,也許能找出真兇。”
“怎麼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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