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風在黑暗中睜著眼,腦子裡反覆過著今晚在童虎家看到的那一幕。
汪全的臉在他腦海裡定格——國字臉,濃眉,嘴角那顆痣。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黑色短褂,戴著禮帽,說話時聲音很低,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是汪曼春的表弟。
童虎說他在幫汪曼春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什麼事?
殺人滅口的事已經做了。那四具屍體,四條人命,都是汪曼春通過童虎的手完成的。現在汪全又出現了,他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是傳達命令的人,還是監督執行的人?
王天風翻身坐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深沉,76號大院裡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雨後的夜晚格外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巡邏隊的腳步聲。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黑暗中緩緩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汪曼春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搞垮明樓,這個動機說得通。但殺四個人,留下指嚮明樓的紙條,這種手法太粗糙了。明樓是什麼人?特務委員會副主任,日本人的紅人,怎麼可能因為幾張紙條就被搞垮?
除非,汪曼春還有後手。
那四張紙條,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她還會做什麼?
王天風想到那四本賬本。賬本上記錄的那些額外收入,那些姓氏——馬、劉、張。這些姓氏指向的人,馬貴死了,劉全還活著,老張死了,還有一個姓張的……
劉全。
王天風心裡一動。
劉全是汪曼春的秘書。如果泄密事件真的和汪曼春有關,劉全很可能也參與其中。賬本上那個“劉”字,指的就是劉全。那五十大洋,是劉全給小王的好處費。
劉全知道多少?
也許,劉全是汪曼春的另一個棋子。也許,劉全就是汪曼春和那四個人之間的聯絡人。
王天風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半。
他決定,明天一早先去找劉全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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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早晨七點。
王天風準時出現在食堂。他打了粥和饅頭,找個角落坐下,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人。
劉全不在。
情報處的幾個人坐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童虎也沒來。
王天風吃完早飯,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電話響了。
“王顧問,我是童虎。”童虎的聲音很低,“汪全今天早上來76號了,在汪處長辦公室待了半小時,剛走。”
“他經常來嗎?”
“最近來得勤,一週兩三次。”童虎說,“每次來都和汪處長關著門談很久。”
“談什麼?”
“不知道。他們談事的時候,不讓任何人進去。”童虎說,“不過有一次我路過,聽到裡麵提到‘明樓’這個名字。”
王天風心裡一動。
“還有別的嗎?”
“還有……”童虎猶豫了一下,“還有‘貨’和‘碼頭’。”
碼頭。
王天風想起明樓那天說的話——下月初五,碼頭有日本軍方的貨物進港。
汪曼春也在關注碼頭?
“我知道了。”王天風說,“繼續留意。有情況隨時告訴我。”
“是。”
放下電話,王天風坐在椅子上,腦子飛快地轉。
汪曼春、汪全、碼頭、明樓、貨物……這些詞連在一起,讓他想到一種可能。
也許,汪曼春的目標不隻是搞垮明樓,而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會很危險。
他需要更多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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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王天風來到情報處。
劉全的辦公室門關著。他敲了敲門,沒人應。
“劉秘書呢?”他問旁邊的人。
“請假了。”那人說,“今天早上託人帶信來,說家裡有事。”
又是請假。
王天風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快步離開情報處,回到自己辦公室,拿起電話打給童虎。
“童虎,劉全請假了。你知道他家住哪裡嗎?”
“知道,在法租界,貝當路,九十八號。”童虎說,“怎麼了?”
“我現在過去看看。”王天風說,“你繼續盯著。”
放下電話,王天風換了身便裝,離開76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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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當路九十八號,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洋房,外牆是灰色的,窗戶上裝著鐵欄杆。門口有個小花園,種著幾棵法國梧桐,葉子已經黃了,落了一地。
王天風按了按門鈴。
沒人應。
他又按了幾下,還是沒人。
他繞到房子後麵,找到一扇側門。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裡麵是一個廚房,收拾得很乾凈。穿過廚房,是一條走廊,通向客廳。
客廳裡很安靜,沙發、茶幾、收音機,一切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但王天風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個茶杯,杯裡的茶還是溫的。
有人剛離開。
他走上二樓。
二樓有三個房間,都關著門。他推開第一間,是臥室。床上被子淩亂,像是剛起床的樣子。衣櫃門開著,裡麵少了一些衣服。
他推開第二間,是書房。書桌上放著一些檔案,還有一支鋼筆,筆帽沒蓋,墨水已經幹了。
他走過去,翻了翻那些檔案。是一些普通的賬目和信件,沒什麼特別的。
突然,他注意到書桌抽屜的鎖被撬開了。
他拉開抽屜,裡麵空空的。
有人先他一步來過,拿走了什麼東西。
他轉身下樓,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迎麵撞上一個人。
是劉全。
劉全看到他,臉色刷地白了。
“王、王顧問……您怎麼……”
“劉秘書,我來找你。”王天風盯著他,“你去哪兒了?”
“我、我出去買點東西……”劉全的聲音發抖,眼神躲閃。
王天風沒有拆穿他。劉全空著手,買什麼東西?
“你家有人來過。”王天風說,“書房抽屜被撬了。”
劉全臉色更白了,推開王天風,衝上樓去。
王天風跟在後麵。
劉全衝進書房,看到被撬的抽屜,整個人僵在那裡。
“丟了什麼?”王天風問。
劉全沒有說話,隻是獃獃地看著空抽屜。
王天風走過去,在他耳邊說:“劉秘書,你知道那四個人是怎麼死的嗎?”
劉全渾身一抖。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死嗎?”王天風繼續說,“因為他們收了不該收的錢,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劉全慢慢轉過身,看著王天風,眼神裡滿是恐懼。
“王顧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天風冷笑,“你賬本上的‘劉’字,是什麼意思?”
劉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有人給你五十大洋,讓你聯絡那幾個人,對吧?”王天風說,“然後那些人死了,賬本不見了,現在你家也被翻了。劉秘書,你覺得下一個會是誰?”
劉全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王顧問……救我……”他抓住王天風的褲腿,“我什麼都說……”
“說。”
“是、是汪處長讓我做的……”劉全的聲音斷斷續續,“她讓我給那幾個人送錢,讓他們提供行動處的情報……她說隻是收集資訊,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沒想到會死人……”
“送了幾次錢?”
“三次。每次都是汪全來找我,把錢給我,讓我轉交。”劉全說,“那幾個人我不熟,是小李介紹認識的。小李說,汪處長有路子,可以賺外快……”
“汪全每次都在哪裡見你?”
“有時候在茶樓,有時候在汪處長辦公室。”劉全說,“他讓我別多問,隻管送錢。”
“賬本呢?”
“賬本是汪全讓我記的。他說要記清楚誰收了多少錢,什麼時候收的。”劉全說,“今天早上,汪全來找我,讓我把賬本給他。我說賬本放在書房抽屜裡,他就自己上樓去拿。然後他就走了。”
王天風明白了。汪全拿走賬本,是為了銷毀證據。劉全這條線,已經被清理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他問。
劉全搖頭,眼神空洞:“我不知道……他們會殺我嗎?像殺小李他們一樣?”
王天風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劉秘書,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他說,“第一,繼續幫汪曼春做事,等哪天被滅口。第二,跟我合作,也許能活。”
劉全抬起頭:“怎麼合作?”
“把你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訴我。”王天風說,“汪曼春讓你送錢給那幾個人,是想收集什麼情報?她為什麼要殺那四個人?她想幹什麼?”
劉全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她……她在查明樓。”
“查明樓?查什麼?”
“她懷疑明樓和地下黨有聯絡。”劉全壓低聲音,“她讓那幾個人收集行動處的行動記錄,看有沒有和明樓有關的線索。那幾個人查到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前幾天,馬貴突然跟她說,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什麼秘密?”
“我不知道。馬貴沒說,隻說要在見麵的時候當麵告訴她。”劉全說,“但馬貴沒等到見麵就死了。”
王天風心裡一震。
馬貴發現了明樓的秘密?什麼秘密?
“馬貴是怎麼發現這個秘密的?”
“好像是從一個電話。”劉全說,“就是那個打到外灘大東旅社的電話。馬貴說,那個電話是打給一個叫‘老馬’的人,而那個老馬,和明樓有關係。”
老馬。
王天風記下這個名字。
“你知道那個老馬是誰嗎?”
劉全搖頭:“不知道。馬貴沒說。”
王天風想了想,又問:“那幾個人收錢,是隻收集行動處的資訊,還是別的也收集?”
“主要是行動處。”劉全說,“汪處長說,行動處和明樓來往密切,也許能查到什麼。但具體查什麼,我真的不知道。”
王天風點點頭。劉全的話,和之前的資訊能對上。
“你剛才說,汪全今天早上來找你拿賬本,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七點半左右。”劉全說,“我正在吃早飯,他就來了。讓我把賬本給他,我說在書房,他就自己上樓去拿。然後他就走了,我也跟著出門了。”
“你去哪兒了?”
劉全低下頭,猶豫了一下,說:“我、我去找我表哥……”
“你表哥是誰?”
“他、他在巡捕房做事。”劉全說,“我想問問他,有沒有辦法保護我……”
王天風盯著他:“你表哥叫什麼?”
“叫張誠。”
又是姓張。
“你表哥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沒說。”劉全連忙說,“我隻是問他,如果有人要殺我,巡捕房能不能保護我。”
“他怎麼說的?”
“他說,如果真有這種事,最好直接找日本人。”劉全說,“巡捕房管不了76號的事。”
王天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劉秘書,你現在跟我回76號。”
“回76號?”劉全臉色大變,“他們會殺了我的!”
“你在外麵更危險。”王天風說,“汪全已經拿走賬本,下一步就是殺你滅口。在76號裡,至少有人看著。”
劉全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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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風帶著劉全回到76號,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
他把劉全安排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讓他在沙發上坐著,然後去找梁仲春。
梁仲春正在辦公室裡吃午飯,看到他進來,放下筷子。
“王顧問,怎麼樣?有進展嗎?”
王天風把劉全的事說了一遍,但沒有提童虎的事。隻說劉全主動交代,汪曼春讓他給那四個人送錢,收集情報,現在那四個人死了,劉全害怕被滅口。
梁仲春聽完,臉色變了。
“汪曼春?她幹這種事?”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她想幹什麼?查行動處?查我?”
“可能不隻是查您。”王天風說,“劉全說,汪曼春在查明樓。她懷疑明樓和地下黨有聯絡。”
梁仲春停下腳步,看著他。
“查明樓?”他皺眉,“她瘋了?明樓是什麼人,她也敢查?”
“所以她不敢自己查,讓那幾個人暗中收集資訊。”王天風說,“現在那幾個人死了,線索斷了。但劉全還活著,他知道一些事。”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汪曼春讓汪全聯絡那幾個人,送錢,收集資訊。也知道馬貴發現了一個大秘密,但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死了。”王天風說,“那個秘密,很可能和明樓有關。”
梁仲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現在怎麼辦?”
“我想見南田課長。”王天風說,“這件事,必須讓特高課知道。”
梁仲春點頭:“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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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王天風和梁仲春來到特高課。
南田洋子和藤田芳政都在。藤田芳政坐在主位上,南田洋子坐在旁邊。
王天風把情況說了一遍,包括劉全的供述、汪全的出現、那四個人的死、以及指嚮明樓的紙條。
藤田芳政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劉全現在在哪裡?”
“在我的辦公室。”王天風說,“我把他保護起來了。”
藤田芳政看了南田洋子一眼,然後說:“把人帶過來。”
半小時後,劉全被帶到特高課。
藤田芳政親自審問,問得很細——什麼時候開始送錢,送了多少次,每次見誰,說什麼話,汪全長什麼樣,都問了一遍。
劉全一五一十地說了,不敢隱瞞。
審問結束後,藤田芳政讓人把劉全帶下去,單獨關押。
然後他看著王天風,說:“你做得很好。”
王天風微微低頭:“應該的。”
藤田芳政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汪曼春……這個女人,我一直覺得她有問題。”他說,“太聰明,太有野心。現在終於露出尾巴了。”
南田洋子說:“長官,要不要立刻逮捕她?”
藤田芳政想了想,搖頭:“不急。現在證據還不夠。劉全的證詞隻是一麵之詞,那個汪全還沒找到,那四個人的死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汪曼春指使的。”
他轉過身,看著王天風。
“你繼續查。找到汪全,拿到更多證據。”他說,“還有,那個馬貴發現的秘密,也要查清楚。”
“是。”
王天風離開特高課,心裡在快速地盤算。
藤田芳政的態度很明確——他要扳倒汪曼春,但不能急於求成,要有足夠的證據。
這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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