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清晨六點二十分，王天風睜開眼睛。
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躺在沙發上沒有動，保持著剛醒來的姿勢，讓意識慢慢清醒。
昨晚睡得不好。春風得意樓和明誠的會麵一直在腦海裡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他需要確認自己沒有露出任何破綻，沒有說出任何不該說的話，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痕跡。
他回憶自己進入茶樓的時間——五點五十分，離開的時間——六點四十分。一共待了五十分鐘。這個時間長度很正常，喝茶、休息、思考事情，完全合理。
童虎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但仔細想想，也許不是意外。童虎作為梁仲春的秘書，經常出入各種場合，在茶樓遇見並不奇怪。關鍵是，童虎有沒有注意到他和明誠的接觸？
他回憶當時的場景。他和明誠沒有直接交談，隻有擦身而過時那句“廁所在樓下後院”。這句話在嘈雜的茶樓裡，被茶客的喧鬧、說書人的驚堂木、收音機裡的評彈所掩蓋，除非有人特意盯著他們，否則很難聽到。
他和明誠在後院的會麵時間不到三分鐘，而且是背對著茶樓的方向。如果有人跟蹤，應該能看到他們站在一起，但很難聽到他們說什麼。
最關鍵的是，他離開茶樓後，有沒有人跟蹤？
他叫了黃包車直接回76號，一路上刻意觀察了幾次。沒有發現可疑的車輛或行人。
所以，這次會麵應該是安全的。
但安全不等於沒有風險。從現在開始，他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次離開76號，每一次和外人接觸，都可能被記錄下來，被分析，被懷疑。
他起身，去洗臉池用冷水沖了把臉，然後整理衣服。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向汪曼春提交電文破譯報告，繼續泄密調查，應付梁仲春可能的詢問，還要準備週日去城西參加布控行動。
七點整，他走出辦公室，去食堂吃早飯。
食堂裡人不多，他打了粥、饅頭和鹹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幾口，梁仲春端著碗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王顧問，起得挺早。”梁仲春笑著說，但笑容裡有一絲審視。
“習慣了。”王天風說，“梁處長也早。”
“昨晚睡得好嗎？”梁仲春問，語氣隨意。
“還好。”王天風說，心裡卻在警惕。梁仲春為什麼這麼問？是隨口寒暄，還是意有所指？
“我昨晚可沒睡好。”梁仲春嘆了口氣，“泄密的事，南田課長又催了。她說三天之內必須查出結果。”
“三天？”王天風皺眉，“時間太緊了。”
“我知道，但她不管。”梁仲春壓低聲音，“王顧問，你那邊查得怎麼樣了？有什麼進展嗎？”
王天風知道，梁仲春是想瞭解情況，好向上麵交代。
“有幾個疑點。”他說，聲音也放低，“二科辦公室那個外線電話，我查了一下，8237號碼是外灘一家旅社的電話。打電話的時間是晚上九點，這個時間打電話給一家旅社，不太正常。”
梁仲春眼睛一亮：“旅社？哪家旅社？”
“大東旅社。”
“大東旅社……”梁仲春若有所思，“那是青幫的地盤。二科的人怎麼會給青幫打電話？”
“所以我覺得可疑。”王天風說，“另外那個存了五十大洋的文員小王，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他有個弟弟，在閘北開雜貨鋪，生意一般，不可能一下子給他五十大洋。這筆錢來歷不明。”
“有道理。”梁仲春點頭，“還有呢？”
“那兩個有外出記錄的——二科的小李和總務處的老張，我也核實了一下。小李說的牙醫診所，確實存在，但那天下午診所休息，沒開門。老張說是去採購，但總務處的採購單上，沒有他那天採購的記錄。”
梁仲春的臉色沉下來：“這麼說，這幾個人都有問題？”
“都有可疑之處。”王天風糾正，“但可疑不等於就是泄密者。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那你怎麼打算？”
“我想先暗中調查這幾個人的社會關係，看看他們有沒有和地下黨或者青幫有聯絡。同時，申請監聽他們的電話和外出發出的時間。”王天風說，“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汪處長那邊的配合。”
梁仲春想了想：“監聽電話的事，我來和汪曼春說。但她肯定會推三阻四。這樣，你先暗中調查，拿到確鑿證據再說。如果真的是這幾個人裡有人泄密，抓到了，我們行動處就立了一功。”
“明白。”
吃完早飯，王天風回到辦公室，開始準備電文破譯報告。
他把昨晚寫的報告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邏輯漏洞，然後裝進檔案袋，準備九點去找汪曼春。
八點五十分，他正在整理檔案，電話響了。
“王顧問，南田課長請您過來一趟。”電話裡是一個日本人的聲音，很客氣，但不容拒絕。
王天風心裡一緊。南田洋子又找他？距離上次見麵才一天。
“好的，我馬上過去。”
他放下電話，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還是那輛黑色轎車，還是那個沉默的日本兵司機。車子穿過街道，駛向虹口區。
一路上，王天風在想南田洋子找他的原因。可能是問泄密調查的進展，可能是問電文破譯的情況，也可能是……對春風得意樓的會麵產生了懷疑。
但如果是後者，來的就不會是電話通知，而是直接抓捕了。
所以，應該還是工作上的事。
九點二十分，他來到南田洋子辦公室。
南田洋子今天穿著便裝，深灰色的和服，頭髮盤起，看起來比穿軍裝時柔和一些，但眼神依然銳利。
“坐。”她說，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
王天風坐下。
“電文破譯有進展嗎？”南田洋子直接問。
“有。”王天風從檔案袋裡拿出報告，雙手遞過去，“昨晚剛完成，正準備今天交給汪處長。”
南田洋子接過報告，仔細看了起來。
王天風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南田洋子的臉上，觀察她的表情變化。
南田洋子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幾分鐘。看到“破譯結果”部分時，她的眉頭微微皺起。
“貨物已到，暫存老地方。近日多雨，出行注意。下月初五，碼頭見麵。”她念出來，然後抬起頭，“就這些？”
“是的，課長。”王天風說，“從截獲的電文中，隻能破譯出這些片段。而且這些片段也可能是暗語，真正的意思需要結合實際情況來判斷。”
“比如？”
“比如‘貨物已到’，可能指藥品、武器、電台，也可能指人——新來的地下黨成員。‘老地方’可能是某個固定的接頭地點。‘近日多雨’可能是暗號，提醒同伴近期要注意安全。‘下月初五，碼頭見麵’可能是約定下一次見麵的時間和地點。”
南田洋子點點頭：“分析得很有道理。那麼，根據這些線索，你有什麼建議？”
“我建議加強對碼頭區域，尤其是下月初五那天的監控。同時，調查近期上海有哪些‘貨物’運入，特別是藥品和武器。如果能把‘老地方’找出來，就能順藤摸瓜。”
“好。”南田洋子把報告放在桌上，“這份報告我會讓情報處和行動處研究。你繼續跟進，有新電文要第一時間分析。”
“是。”
南田洋子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什麼。
“泄密調查呢？有什麼進展？”她問。
王天風把剛才和梁仲春說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包括那個外線電話、五十大洋存款、可疑的外出記錄。
南田洋子聽完，表情沒有變化。
“這幾個人，你準備怎麼處理？”
“目前還隻是懷疑，需要進一步調查。”王天風說，“我建議先暗中監控他們的活動，收集更多證據，然後再抓人。”
“需要多長時間？”
“如果人手和資源到位，一週左右應該能查清。”
南田洋子想了想：“我給你五天。五天後，我要看到結果。如果查不出來，就全部抓起來，嚴刑拷問。”
“是。”
“另外，”南田洋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收到一個訊息，軍統可能派人潛入上海，目標是救出那個叫陳三的犯人，或者滅口。”
王天風心中一震，但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課長的意思是……”
“加強看守，防止意外。”南田洋子轉過身，“你是軍統出來的，熟悉他們的行動方式。這個任務，交給你負責。”
“我？”王天風有些意外，“課長，我是顧問，沒有直接指揮權，恐怕……”
“我給你指揮權。”南田洋子打斷他，“從現在開始，你可以調動行動處一個小隊的兵力，專門負責看守陳三。如果陳三被救走或者被滅口，我唯你是問。”
這是一個危險的任命。
表麵上，這是對他的信任，讓他負責重要犯人的看守。實際上，這是一個測試——如果陳三出事，責任就在他；如果陳三沒出事，說明他盡心儘力；如果陳三被“滅口”而他沒有阻止，那他就是嫌疑最大的。
而且，讓他一個“軍統叛徒”負責看守一個“指控他是老師”的犯人，這本身就是一種諷刺和試探。
“是。”王天風沒有猶豫，“我一定儘力。”
“不是儘力，是必須。”南田洋子說，“陳三的證詞關係到你的清白，也關係到76號的安全。如果他死了，或者被救走，你的嫌疑就永遠洗不清了。”
“我明白。”
“去吧。具體的看守安排，你直接和梁仲春協調。”
“是。”
王天風離開特高課，坐在回程的車上，腦子裡飛快地思考。
南田洋子這一招很狠。把他和陳三綁在一起，讓他自己保護那個指控他的人。如果陳三真的出事，他就百口莫辯。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機會。
如果他能利用這個機會，做點什麼……
不能急，要慢慢來。
回到76號，已經上午十點半。他直接去找梁仲春。
梁仲春聽了他的轉述，先是一愣，然後笑了：“南田課長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讓你負責看守陳三，這不是為難你嗎？”
“梁處長說得對。”王天風說，“但這是命令，我隻能執行。還請梁處長支援，調一個小隊給我。”
“沒問題。”梁仲春很爽快，“我讓二科剩下的人過去，反正他們現在也沒事幹。不過王顧問，我得提醒你，陳三現在關在地下室，那是汪曼春的地盤。你要看守他，得和汪曼春協調好。”
“我正準備去找汪處長。”
“去吧，小心點。”梁仲春拍了拍他的肩膀，“汪曼春不好對付，尤其是這件事還牽涉到你。”
王天風離開行動處，來到情報處。
汪曼春的辦公室門開著，她正在看檔案。王天風敲了敲門。
“進來。”
王天風走進去，把南田洋子的命令說了一遍。
汪曼春聽完，表情似笑非笑。
“南田課長真是信任你啊。”她說，“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是命令。”王天風說，“還請汪處長支援，讓我能進入地下室看守陳三。”
汪曼春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地看著他。
“王天風，你知道嗎，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接這個任務。”她說，“陳三一旦出事，你第一個倒黴。”
“我知道。”王天風說，“但我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汪曼春冷笑，“你在軍統的時候，不是經常教導學員，任何時候都有選擇，隻是選擇的結果不同嗎？”
王天風心裡一驚。汪曼春怎麼會知道他在軍統說過的話？
“汪處長訊息很靈通。”他說，語氣平靜。
“乾我們這一行的，訊息不靈通，早就死了。”汪曼春站起身，走到窗前，“我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王天風。你在軍統訓練班當教官時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甚至你喜歡吃什麼，喜歡喝什麼，我都有記錄。”
她轉過身：“所以，別在我麵前演戲。”
王天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沒演戲。我隻是在執行命令。”
“是嗎？”汪曼春走回辦公桌後，“好，我同意你去地下室看守陳三。但我有個條件——你的所有行動，都要向我彙報。每天一份報告，寫明你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可以。”
“還有，地下室不是你的地盤。你隻能在看守區活動，不能進入審訊區。陳三的審訊工作，由情報處負責，你不許插手。”
“是。”
“去吧。”汪曼春揮揮手，“童虎會帶你去地下室。”
王天風轉身要走，汪曼春又叫住他。
“王天風，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懷疑你嗎？”
王天風站住，沒有回頭。
“因為你太正常了。”汪曼春說，“一個被自己人出賣、被迫叛逃的人，應該有很多負麵情緒——憤怒、恐懼、絕望、報復心理。但你都沒有。你看起來很平靜，很理智，很……正常。這本身就不正常。”
王天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汪處長，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隻是把這些情緒藏起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汪曼春：“在76號這種地方，表現出憤怒，會被當成不穩定因素；表現出恐懼，會被當成軟弱；表現出絕望，會被當成危險。隻有表現出平靜和理智，才能活下去。”
汪曼春盯著他，沒有說話。
王天風推門離開。
---
下午一點，童虎帶王天風來到地下室。
76號的地下室很深，要下兩層樓梯。第一層是檔案室和雜物間，第二層是審訊室和牢房。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黴爛和血腥混合的氣味。燈光昏暗，每隔十幾米纔有一盞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牆壁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滲出水珠。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像有人在身後跟著。
童虎在前麵帶路，邊走邊說：“陳三關在最裡麵的牢房。汪處長說，他是重要犯人，單獨關押，一天隻給一頓飯，每天提審一次。”
“審訊結果怎麼樣？”王天風問。
“還是那些話。”童虎說，“翻來覆去就是有人給了他懷錶和錢，讓他來說那句話。至於那人是誰，長什麼樣，他描述不出來，說是夜裡見的，那人戴著帽子口罩。”
“用了刑嗎？”
“用了，手都打斷了，還是那些話。”童虎嘆了口氣，“我覺得他是真的不知道。就是個工具。”
王天風沒有說話。
走到最裡麵，是一個鐵門，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警衛。看到童虎，他們敬了個禮。
“這是王顧問，從今天起負責看守陳三。”童虎說，“你們聽他的指揮。”
“是。”兩個警衛應道。
王天風看了看他們，都很年輕，二十齣頭，眼神裡有些緊張。
“開啟門，我看看犯人。”
一個警衛掏出鑰匙，開啟鐵門。
裡麵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牢房，沒有窗戶，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便桶。床上躺著一個人，蜷縮著，聽到開門聲，他動了動，但沒有起來。
王天風走進去，站在床邊。
借著走廊裡的光，他看清了這個人的臉——四十多歲，瘦削，臉色蒼白，左邊臉頰有一道很長的傷疤，是新傷，還在結痂。雙手纏著繃帶，應該是被打斷了。
“陳三。”王天風開口。
那人慢慢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先是迷茫，然後突然瞪大。
“你……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恐懼。
“我是王天風。”王天風說，“76號顧問，負責看守你。”
陳三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往後縮，直到背抵著牆。
“老師……你是老師……”他喃喃道，眼神裡滿是恐懼。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