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和老楊有驚無險地坐上回上海的火車後，明台總覺得心跳的發慌，一定要說什麼的話，那就是一直掛念著曼麗。
那種抓心撓肝，又像是刮骨割肉的感覺，讓他說不出的難受。
他不敢說是擔心曼麗出事，上次在城樓，也是這樣心慌的感覺。上次他還能看著她，這次……如果有點什麼發生，他該怎麼找回她？
在長沙回上海鐵路上疾馳的列車像一條疲憊的鋼鐵長蟲，在暮色四合的南方原野上艱難爬行。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的單調轟鳴聲，彷彿是這亂世中一聲聲沉重的嘆息，震得明台的心口發悶發酸。
車廂內擁擠不堪，充斥著汗臭、劣質煙草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黴味。曾經繁華的長沙如今已是一座被戰爭陰雲籠罩的危城，逃難的人們橫七豎八地佔據了每一個角落。有的蜷縮在座位下，有的將頭倚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臉上寫滿了麻木與驚惶。
明台和老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緊緊攥著一隻有些磨損的皮箱，裡麵是他的一些家當和他的醫藥箱。
然而，就在列車即將進入上海地界時，一股莫名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明台的脊背升起，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車廂裡穿堂風帶來的涼意，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窒息的恐慌。他原本有些昏沉的頭腦驟然清醒，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彷彿要掙脫胸腔的束縛。他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如附骨之蛆，越來越強烈。他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曼麗的身影——她穿著那件淡色的粗布衣裳，微風吹起她鬢角的髮絲，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與不捨。
“明台，我會去上海找你的，上海見。”這是她送他上車時最後說的話，語氣輕快，彷彿他們隻是短暫的分別，很快就能在十裡洋場重逢。
可是現在，明台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他閉上眼睛，試圖用理智去驅散這股莫名的恐懼。也許是最近看到的死亡太多了，也許是戰爭的陰影讓每一個人都變得神經質。
然而，理智的分析絲毫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他的腦海裡不斷閃現著各種可怕的畫麵：炮火轟鳴的城市，血流成河的街道，空無一人的醫院，還有那封不知何時會寄到的、冰冷的電報……
“不，不會的。”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可怕。
列車在黑暗中繼續前行，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漆黑，隻有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像是鬼火般淒清。每一分鐘的流逝，都像是一個世紀般漫長。
明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身在這列開往“安全”的列車上，心卻彷彿被遺棄在那座遙遠而危險的城市裡，與她一同承受著未知的命運。
“堅持住，曼麗，一定要堅持住。”他在心裡默默地祈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
“怎麼了，李醫生，看你的麵色很難看。”老楊看看身邊這個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臉色過分的蒼白。
明台勉強笑笑，“大概是身體不太舒服吧。”
老楊想到還在長沙為了自己做收尾的於曼麗，勸慰道：“李太太也不是一般的人，兩天後一定能來上海和我們匯合的。”
明台點點頭，“等回到了上海，我就先把你安排到我那麵粉廠，你看怎麼樣？”
老楊也是麵色複雜，經歷九死一生，終究還是回到了上海。他夢開始的地方，他家終結的地方。
“那謝謝李醫生了，那你呢，李醫生？”
“我可能要去碼頭看一看，據說有一批防疫物資即將到港。”
列車終於緩緩減速，遠處的天際線開始出現密集的光點，那是上海，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避風港。然而，對於明台來說，那片璀璨的燈火此刻卻顯得如此遙遠而虛幻。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麵對的是重逢的喜悅，還是那預感中無法承受的絕望。
他深吸一口氣，和老楊一起站起身，隨著擁擠的人流向車門移動。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當他終於站在車門口，看著站台上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麵孔時，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猛烈地襲來，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曼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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