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了
江柄沿著老舊的樓梯一級一級往上走。燈時好時壞,有幾層直接黑著,但他早已習慣在黑暗中數著台階,準確的停在五樓左側那扇門前。
鑰匙捅進鎖孔,轉動,門開啟的一瞬,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這是江棲的家。
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父親被抓進去之前,這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還在還貸。現在貸款沒人還了,銀行也沒來收,江棲就還住著,能住一天是一天。
彎腰換鞋。玄關處擺著一小盆綠蘿,葉子被擦的乾乾淨淨,是上週從菜市場花五塊錢買的。再往裡走,暖黃色的燈光自動亮起——他給客廳的燈換了智慧燈泡,手機控製,十幾塊錢,回家前提前開啟,推門就不會麵對一室冷清。
沙發上鋪著他從網上淘來的棉麻毯子,洗過幾次了,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茶幾上擺著一個廉價但好看的玻璃花瓶,插著三支白色的洋桔梗——賣花的老太太認識他,每次都給他算便宜點,蔫了的直接送。
走進廚房,燒上一壺水。灶台乾淨,調料瓶擺得整齊。冰箱裡有雞蛋、青菜、一把掛麪,還有半個昨天剩的南瓜。他給自己煮了一碗南瓜粥,熱氣騰騰的端到客廳,盤腿坐在毯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喝。
窗外是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為他亮起。但江棲給自己點亮了。
喝完粥,把碗洗乾淨後。走進臥室。
臥室不大,但收拾得妥帖。床單是他挑的淺灰色,枕套是同色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有一盞小檯燈,旁邊放著一本讀到一半的書——東野圭吾的《白夜行》,圖書館借的,快到期了。
在床邊蹲下來,伸手探進床底,摸出一個鐵盒子。
那是箇舊餅乾盒。江棲就這樣抱著盒子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把盒子放在膝蓋上開啟。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一遝錢。
一張一張拿出來,攤在地板上,開始數。有紅的有藍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塊的,偶爾夾著幾張五塊一塊。每一張都撫得平整,按麵值大小排列,用橡皮筋捆著。
數得很慢。這些錢上的每一個褶皺,自已都記得是怎麼來的。
便利店的夜班,從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站得腿發麻,回家倒在床上像死過一次。發傳單,三小時四十塊,被城管追過兩次。給小區裡的寵物店幫忙洗狗。去工地搬過幾天水泥,工頭看他太小,給結了兩百塊讓他走人。
一張一張,一塊一塊,都是他用時間、用身體熬出來的。
數完了。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二塊。
這個數字太熟悉了,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但還是數了一遍。
數完,把錢重新理好,用橡皮筋捆上,輕輕放回鐵盒裡。
然後,江棲的手頓了頓。
外套內袋裡,那十六張嶄新的紅色鈔票壓著胸口。
江棲垂下眼,在燈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片刻後,伸手進內袋,將那疊錢抽出來。
嶄新,挺括,還帶著墨香。十六張,正好是一千六百塊——比他一個暑假搬水泥掙得還多。陪學姐看一場電影,吃一頓飯,在她說話時專註地看著她,在她靠過來時不躲,在她紅著臉往他手裡塞信封時微笑著道謝。
手指收緊了。
然後,他把這疊錢放到鐵盒旁邊。
鐵盒安靜地敞開著,裡麵那一遝舊舊的紙幣整整齊齊地躺著。而嶄新的這疊躺在盒子外麵,隔著距離。
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最終把鐵盒的蓋子合上,輕輕放回床底。那十六張鈔票被攥在手裡,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最裡麵的抽屜,塞進一堆舊衣服底下。
壓了壓,確認藏好了。
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那本《白夜行》,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檯燈的光圈攏著他,洋桔梗在玻璃瓶裡開得正好。
低頭看書,江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窗外夜色濃稠,屋裡暖意融融。
隻是翻著書頁的手指,用了很久很久,才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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