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學校
清晨七點,江棲踩著預備鈴踏進校門。
大學的校服是統一黑紅色漢裝,左胸綉著銀色的校徽。這所學校不缺錢——確切地說,這所學校最不缺的就是錢。能考進來的,要麼是天之驕子,要麼是家裡有礦。更多的兩者兼備。
他屬於前者。
全市第二,全省第五,連這套校服都是入學時學校統一配發的,每人兩套換洗,分文不取。穿在他身上,襯得肩線挺拔,腰身清瘦。
進校門的時候,幾個同級的女生剛好經過,目光黏在他身上,壓低聲音嘰嘰喳喳。江棲偏過頭,沖她們彎了彎眼睛。
“同學好——”
“早。”
擦肩而過,他的笑意淡下來,恢復成沒有表情的臉。
教室裡已經到了一半人。江棲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的固定座位。課本攤開,筆記本翻開,低頭看昨晚預習的內容。可餘光不自覺看向了前方。
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坐著一個女生。
她正在和旁邊的同學說話,笑得眉眼彎彎。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映得亮堂堂的。
江棲知道她叫什麼,學什麼專業,喜歡在哪個食堂吃飯,甚至有一次還撞見她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自習。
她的父母每週日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回家。她爸爸會幫她開車門,她下車時會抱一下他們,然後揮著手蹦蹦跳跳地跑進校門。
江棲見過好幾次。
每一次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輕輕撓了一下。不疼,就是有點癢,癢得他難受。
“江棲。”
猛地回神,纔看到前排有人遞過來一張紙條。他開啟,是同班的男生寫的:下午小組討論,別忘了,老地方。
江棲抬頭看過去,遞紙條的男生正沖他笑。
周予安。
這個名字在心裡劃過的時候,江棲垂下眼,把紙條摺好,塞進筆袋裡。
周予安是那種人——你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會覺得,這個人好像從來沒受過傷。他成績好,但不端著;家境優渥,從不張揚;對誰都笑嗬嗬的,幫人從來不求回報。
上週體育課,江棲被球砸了一下,周予安跑過來,慌慌張張地問沒事吧沒事吧,那著急的樣子,好像被砸的是他自己。
江棲說沒事。周予安還是不放心,追著問要不要去醫務室,認真得有點傻了。
最後當然沒去。但那之後,江棲發現自己開始會在人群裡找周予安的背影,會記住他笑的樣子。
這種感覺很陌生。
他從小到大,沒被人這樣關心過。那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隻是因為你是你的關心。他父親的關心是賭贏了會多給他生活費,母親的關心是離婚前偶爾想起來才做的晚飯。
所以周予安這樣的人,對江棲來說像另一個物種。
像太陽。
不敢靠近。
太陽是用來仰望的,不是用來觸碰的。太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了——那疊髒錢還燙著他的手。那些笑容、那些曖昧、那些從她人那裡換來的生活費,讓江棲變成一株長在陰暗裡的植物。
陽光照過來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躲。
“江棲,這道題你怎麼解的?”
下課鈴響,周予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趴在他桌子邊上,歪著頭看他。
江棲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然後若無其事地抬起頭,臉上掛起那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微笑。
“哪道?”
“這個。”周予安把本子遞過來,湊近了點,“我算了好幾遍,答案都不對,你快幫我看看。”
“這裡,”
“你帶錯公式了。”
周予安湊近看,然後一拍腦袋,大叫一聲“我傻了”,江棲看著他,嘴角動了動,那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周予安就抬起頭,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謝啦!”周予安笑得更燦爛了,“改天請你喝奶茶!”
說完就回自己座位了。
江棲愣在那裡,半晌,低下頭,繼續看他的課本。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他盯著那片光,看了一會兒。
他知道自己不會去喝那杯奶茶的。
就像他不會去認識那個有虎牙的女生,不會去打聽她,也不會去做任何試圖靠近他們的事。
他隻會在人群裡多看他們幾眼。在路過的時候,偷偷記住他們的笑容。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那些陽光一樣的畫麵翻出來,在心裡晾一晾。
然後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繼續微笑,繼續曖昧,繼續在那條看不見底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陽光太亮了。自己怕燙。
晚上八點,晚自習結束,江棲收拾書包走出教室。走廊盡頭,周予安正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江棲站在原地,看著那群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那個方向通往校門口,通往那條每天都要走的路,通往那些江棲不得不麵對的夜晚。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學姐發來的訊息:小棲,明天有空嗎?我朋友想認識你,一起吃個飯?
盯著螢幕,停頓了三秒。
然後指尖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
“學姐的朋友一定也很可愛。不過明天下午有課,晚上可以嗎?”
傳送。
江棲把手機收回口袋後,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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