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島,連同其上可能殘存的一切生命——無論是恐怖的巨蟲,還是不幸未能及時撤出的最後倖存者,都在那場“凈化”烈焰中化為烏有。
一種混合著後怕、慶幸以及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墨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眼神深沉。軍方的果決甚至可以說是酷烈,遠超他之前的預料。雲爆彈的提前佈設與同步引爆,說明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救援失敗後的補救,而是一開始就擬定的、針對最高風險等級的“最終處理方案”。
異常事務管理局的影響力與決策權重,看來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這個新生的時代,麵對這些層出不窮、無法以常理度之的“異常”,原有的規則和底線,正在被迅速而殘酷地重塑。
他感覺到臂彎一沉,白玥將整個人的重量都靠了過來,小小的腦袋抵著他的肩膀,銀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平穩,彷彿外麵天崩地裂的景象與她毫無關係,隻有緊緊環抱著他胳膊的手,顯示出一種全然的依賴。
林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什麼。
坐在對麵的楊康橋教授,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背脊不再挺直,深深陷在座椅裡。
他望著窗外已經看不見的湖心島方向,目光渾濁,嘴裏無意識地重複著:“晚了……還是晚了……如果能再早一點封鎖,如果能更重視那份報告……”
楊雨婷緊挨著爺爺,緊緊握著他的手,小臉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除了驚悸,還有一絲不甘和深深的憂慮。
作為研究者,他們比常人更清楚這種未知生物擴散的可怕,也更能理解軍方“壯士斷腕”背後的無奈與恐慌,但這理解本身,就帶著血淋淋的刺痛。
趙子豪、易傑、陳沉軍幾人互相看了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類似的複雜情緒。
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真,但親眼目睹那種規模的毀滅性打擊,心中屬於年輕熱血的某個部分,似乎也被狠狠震撼了一下。
現代武器的威嚴與恐怖,以一種無比直觀的方式烙進了他們的意識。
劉偉浩則有些心神不寧,他體內的“小右”自從雲爆彈爆炸後就異常安靜,甚至傳遞出一種類似“畏懼”的情緒波動,這讓他自己也感到莫名不安。
飛行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下方的景物從廣闊的湖麵逐漸變為郊區零散的燈光,最後是一片明顯是臨時清理出來的空曠場地,周圍停放著不少軍車和大型裝置,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幾頂大型野戰帳篷和充當臨時指揮部的活動板房矗立在場地中央,天線林立。
直升機緩緩降低高度,最終平穩地降落在指定區域。
艙門開啟,潮濕微涼的夜風湧入,帶著遠處依稀的焦糊味。
幾名穿著黑色作戰服、臂章與普通士兵截然不同的人員早已等候在旁,他們的眼神銳利,動作幹練,無聲地傳達著幹練與紀律。
“林墨,白玥,趙子豪……請跟我來。楊教授,楊雨婷同誌,這邊請。其他人跟隨這位同誌去臨時安置點休息,稍後會有人為你們登記和做初步檢查。”
為首一名三十歲左右、麵容冷峻的黑衣男子清晰地點名,語氣不容置疑,顯然對他們的資訊瞭如指掌。
他胸前別著一個不起眼的徽記,隱約是某種環繞的盾形紋路——異常事務管理局的標誌。
林墨等人依言分開。
林墨握著白玥的手,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白玥也正好抬頭,赤紅的眸子裏映著基地的燈光,清澈見底,沒有絲毫懼意,隻有對他全然的跟隨。
他們被帶入一頂麵積較大、內部燈火通明的帳篷。
裏麵陳設簡單,幾張長桌拚湊成會議桌,擺放著一些地圖、顯示器和通訊裝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電子裝置氣味和咖啡的苦澀味道。
已經有四五個人等在裏麵,除了兩名同樣穿著管理局製服的人員,還有一位穿著常服、氣質精幹的中年軍官,以及一位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像是技術官員的男人。
“坐。”冷峻男子示意他們坐在長桌一側的空椅子上,自己則走到對麵坐下。
“我姓雷,是異常事務管理局駐本地區行動處副處長。這位是李少校,負責本次聯合行動的軍方協調。
這位是陳博士,生物異常研究組的顧問。”他簡潔地介紹了在場人員,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題。“時間緊迫,我們直接開始。請你們依次描述從登島到撤離的全部經歷,重點是遭遇異常生物的種類、數量、行為模式,以及……任何不同尋常的細節。趙子豪,從你開始。”
問詢有條不紊地進行,雷處長的問題精準而老辣,顯然對處理這類事件極有經驗。李少校偶爾會插話詢問一些與軍事行動相關的地形、蟲群分佈細節。
陳博士則對巨蟲的外形、攻擊方式、分泌物等表現出濃厚興趣,不斷追問。
趙子豪、鄭源凱等人雖然心有餘悸,但畢竟是武道班學生,心理素質遠超常人,努力回憶著,敘述還算清晰。他們提到了最初在水上樂園的遭遇,巨蟑螂(他們如此稱呼)的甲殼硬度、力量、酸液,以及後來見到的巨蜻蜓,還有酒店內外發現的蟲蛹。
輪到林墨時,他的敘述更加簡練客觀一些。
當問及白玥時,雷處長的目光在她那頭罕見的銀髮和赤瞳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但語氣依舊平穩:“白玥同學,根據資料,你是這次武道班測試中天賦評定最高的學員之一。在這次事件中,你有什麼特別的感受或發現嗎?”
白玥眨了眨眼,看起來有些睏倦,她歪頭靠在林墨肩膀上,聲音軟糯帶著點敷衍,和其他人的陳述並沒有什麼不同。
雷處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轉而問起了楊康橋教授那邊關於蟲災成因的初步看法。
楊教授雖然疲憊,但談到專業問題還是強打精神,提出了“空間裂縫能量汙染導致本地生物定向加速突變”的假設,並再次強烈呼籲必須立刻對相關水係、空域進行最高階別封鎖和監測。
問詢持續了約一個多小時。結束時,雷處長合上記錄本,目光掃過眾人:“感謝各位的配合。你們提供的資訊很重要。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需要你們保持通訊暢通,或許還有細節需要核實。
另外,關於今晚在湖心島的所見所聞,包括軍方的行動細節,請嚴格保密,這涉及到更高階別的安全條例。
各位可以先回去休息,後續事務我們會與武道班方麵對接。”
眾人走出帳篷,夜風一吹,才感覺後背都有些汗濕。
與官方的正式接觸,尤其是麵對異常事務管理局這些人,無形中的壓力比麵對巨蟲時也不遑多讓。
…
結束了堪稱噩夢般的湖心島“實習”任務,回到熟悉的城市和武道班訓練基地,趙子豪、鄭源凱等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高強度訓練留下的肌肉痠痛,似乎都被那晚的血腥、爆炸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覆蓋了。
休整了兩天,訊息才慢慢在各種小圈子裏流傳開來。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這次實習任務裡最倒黴、最驚險的一隊,直到他們聽說了葉洛雪那組的情況。
訓練間隙的更衣室裡,水聲嘩嘩,霧氣蒸騰。
易傑一邊用毛巾擦著頭髮,一邊壓低了聲音,表情古怪:“聽說了嗎?葉洛雪那隊……差點全滅!”
“什麼?”正在穿衣服的陳沉軍動作一頓,扭過頭,“他們不是去高鐵站調查那個什麼‘鬧鬼’的烏龍嗎?”
“烏龍個屁!”易傑啐了一口,臉上還帶著後怕,“是真的鬧鬼了!他孃的,比咱們的蟲子還邪門!進去的人,除了葉洛雪和王強運氣好被救出來了,其他全折在裏麵了!餘艷、柳琛笙,還有那兩個跟著的警察……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官方現在隻說‘失蹤’,正在全力搜救,但……”
他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趙子豪臉色也沉了下來:“高鐵站?市中心的高鐵站?怎麼可能……”他想起湖心島那地獄般的景象,原本覺得蟲子已經夠超出常理了,沒想到還有更詭譎的。
“聽說現場邪乎得很,”鄭源凱插話,聲音也放得很輕,“黑暗,鬼打牆,還有詭異的腳步聲和腐臭味……回來的葉洛雪和王強都受了不小的刺激,尤其是王強,好像有點精神恍惚,話都說不利索。上麵下了死命令,嚴禁所有人對外談論高鐵站事件的任何細節,違者重處。”
劉偉浩縮了縮脖子,嘀咕道:“這世道……怎麼感覺越來越不對勁了。異種,蟲子,鬼……接下來還有什麼?”
他們這才真切地感受到,加入武道班,獲得超越常人的力量與潛在前程的同時,也意味著踏入了另一個更加危險、充斥著未知與非常理事件的世界。
而這個世界,並不像他們最初想像的那般“風光”和“安全”。
很快,另一個更現實、更冰冷的認知砸在了他們這些“天之驕子”的頭上。
就在實習任務結束後的第三天,武道班訓練基地外,來了好幾撥情緒激動的家長。哭喊聲、質問聲隱約可聞。
都是這次任務中“失蹤”或確認死亡學生的家屬。
“我兒子是來學武的!不是來送死的!你們必須給個說法!”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女兒到底怎麼了?!”
“什麼狗屁任務!你們這是謀殺!”
基地加強了安保,相關領匯出麵安撫、解釋,但效果有限。
直到一位家裏頗有些能量、孩子在此次任務中“失蹤”的家長,一怒之下將武道班及其主管單位告上了法庭,要求徹查任務安全性並索賠,一些之前被有意無意忽略的“條款”才被擺到了明麵上。
“你們自己看看!入學協議後麵附帶的補充條款!‘自願參與實戰訓練及指定任務,知曉其危險性,並同意在因執行任務導致傷亡時,依據相關規定處理,免除培養單位部分責任’……這他媽不就是變相的生死狀嗎?!”
一個學員拿著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被放大的協議條款,臉色發白地對同伴說道。
訓練場的角落裏,氣氛有些凝滯。幾個學員圍在一起,麵色複雜。
“我當時簽的時候,根本沒細看後麵這些……”有人澀聲道。
“看了又能怎樣?不簽你就進不來。”另一人苦笑,“以前隻覺得是走個形式,誰會想到……”
“媽的,這算什麼?我們的命就這麼不值錢?”有人憤憤不平。
趙子豪靠牆站著,聽著周圍的議論,沒說話。
他早就隱約知道會有這類條款,隻是沒想到會以如此**和殘酷的方式被揭示。
鄭源凱嘆了口氣,低聲道:“其實也能理解……麵對那些東西,誰又能保證絕對安全?上了戰場,哪有不受傷亡的?我們現在……也算半個兵了吧。”
易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真輪到自己頭上,或者看到認識的人就這麼沒了……心裏真他媽不是滋味。”
最初的惶惑和憤怒之後,大多數人卻並沒有選擇退出。
力量帶來的誘惑是實實在在的。他們能感覺到身體裏奔湧的氣血,日益增長的力氣和速度,那種超越普通人的掌控感,是任何恐懼和條款都無法輕易抹殺的。
更何況,失蹤和死掉的……畢竟不是自己。人性中自保和僥倖的一麵,在此刻佔據了上風。
恐慌漸漸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心態: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有承擔風險的覺悟,同時,更要拚命變強,強到足以在下次任務中活下來。
他們的湖心島任務,因為參與救援、牽扯出巨蟲災害以及最後軍方震撼的“炮火洗地”和“雲爆彈凈化”,雖然過程慘烈,但最終他們這批學員無人死亡,隻有幾個輕傷,反而成了“傷亡率”最低、但場麵最“宏大”的一隊。
湖心島被炮火覆蓋的模糊視訊和照片,不知被誰泄露出去,在網路上引發了短暫但激烈的熱議,“軍事演習”、“新型武器試驗”、“生化泄漏”等各種猜測甚囂塵上,但很快又被更大量的資訊淹沒。
相比之下,餘艷等人的“失蹤”,以及其它小隊零星的傷亡報告,在洶湧的網路資訊流中,連個小浪花都沒掀起來,根本沒引起多少公眾輿論的關注。
普通人的注意力,總是更容易被那些直觀震撼的“大場麵”吸引,個體的悲劇,在時代洪流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武道班內部的低壓氛圍卻持續蔓延。因為受損的,不止葉洛雪一隊。
中午在食堂,大家沉默地吃著飯,氣氛壓抑。忽然,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隻見幾個人攙扶著一個臉色蒼白、左臂打著厚厚石膏、脖子上還有一道猙獰結痂傷痕的女生走了進來。
她眼神有些空洞,走路也有些虛浮。
“是夏芊雨!”有人低呼。
“她們小隊的實習任務不是去大海市配合警方清剿異種窩點了嗎?怎麼傷成這樣?不是有警方配合嗎?!”
“聽說他們那隊更慘……”知道點內幕的人聲音發顫,“警方死了十好幾個,他們武道班過去幫忙的,死了四個!重傷七八個!夏芊雨差點腦袋都被砍下來!”
“什麼?!”周圍響起一片吸氣聲。
夏芊雨可是擁有異能的啊,連她都……
很快,更詳細的訊息流了出來。他們遭遇的不是普通的低等異種,而是一隻極其罕見、被初步判定為“上位混合種”的恐怖怪物。
它不僅擁有“利刃種”的極致攻擊力和速度,似乎還具備“偽裝種”的能力,能夠一定程度上模擬人類形態,混跡其中,突然發難。
夏芊雨他們覺醒的異能,在那怪物麵前,顯得稚嫩而無力,用當時倖存者的話說:“還不如一把大口徑槍械頂用。”
更令人脊背發涼的是,隨後官方內部流出的、標註為“上位混合種(疑似具備偽裝能力)”的檔案中,附有一張有些模糊的監控截圖。當這張截圖在少數高年級或有關係的學生中流傳時,城北二中過來的幾個學生差點驚叫出聲。
“這……這不是王珊珊嗎?!”一個男生指著手機上別人偷偷傳看的照片,眼睛瞪得滾圓。
照片上是一個少女的側影,穿著普通的衛衣,走在夜晚的街邊。
雖然畫素不高,但那身形、髮型,尤其是側臉輪廓,分明就是之前因為校園霸淩白玥事件,鬧得沸沸揚揚,之後“休學”消失在眾人視線裡的王珊珊!
“她……她是異種?!怎麼可能?!”另一個女生捂住嘴,滿臉駭然。
那個曾經和田靜她們混在一起的富家女,居然是一隻偽裝成人形的、可怕的上位異種?這個認知衝擊,讓所有知情的、來自同一所學校的學生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原來危險,曾經離他們那麼近?
這一次武道班首次大規模外出實習,總計派出246人,分赴不同地點執行各種難度任務。然而任務結束後匯總,確認死亡或“失蹤”人數超過30人,重傷者更多。
其中不乏像餘艷、柳琛笙這樣表現優秀的學員,更有夏芊雨這種有覺醒異能的佼佼者身受重創。
減員率超過了十分之一。
幾天來,整個武道班訓練場都籠罩在一片無形的、沉重的壓抑氛圍之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