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凜風這話說得,讓武宗帝心裡像是紮了根刺一樣的難受。
大燕的江山,那是先皇拚著性命打下來的。
若論豐功偉績,他是冇有的。
先皇駕崩前,把皇位傳給年少的謝臨淵。
可太後,卻扶著他坐上了這個位置,一坐就是這麼多年。
大燕那些百姓、那些官員私下裡怎麼議論,怎麼唾罵他和太後,他也並非全然不知。
他麵色鐵青,擱下手中的奏摺,看向蘇凜風。
“打江山,坐江山,你倒是會說。”
“你是在諷刺朕,不勞而獲。”
蘇凜風挑眉道:“微臣可不是這個意思。”
武宗帝冷笑一聲:“不是那個意思。”
“那朕問你,若是將來,朕把這皇位給你,你……要還是不要?”
蘇凜風慵懶地倚在椅子上,語氣淡淡的:“回陛下,微臣不敢。”
武宗帝:“不敢?還是……不想?”
少年沉默片刻,抬眸間正對上武宗帝那雙眼睛。
他能看出來,武宗帝在竭力壓抑著心裡的怒火。
可他偏偏不喜歡被人安排,被人擺佈,做個處處受束縛的傀儡。
“不敢,也不想。”
武宗帝驟然一怒,將桌上的茶杯掃落在地上,瓷片瞬間四濺。
禦書房內,氣氛霎時凝重起來。
蘇凜風漫不經心從椅子上起身,唇角帶著笑:“陛下息怒。”
“既然陛下厭惡微臣,微臣先行告退。”
紅衣少年說完,不留一點情麵,大步跨出了禦書房。
剛踏出門檻,就聽見裡頭傳來武宗帝壓抑不住的怒喝聲:“他還是在恨朕!”
蘇凜風腳步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禦書房內,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扶著武宗帝坐下。
“蘇世子無拘無束慣了,陛下若是強行替他安排,他自然不樂意。”
武宗帝捂住胸口,隻覺得一陣陣抽疼:“你聽聽他方纔說的話,就是在戳朕的心窩子,說朕這個皇位名不正言不順。”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朕麵前還口口聲聲自稱‘微臣’。”
“他還是在記恨朕當初雲貴妃的死,記恨朕砍了裴紹的腦袋。”
“當初若不是裴紹,他怎會在邊塞遲遲不肯回京?怎會不願意與朕相認?”
“朕……難道真的錯了嗎?”
武宗帝字字泣血,對蘇凜風既無奈又愧疚。
他們父子之間的情分,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蘇凜風甚至隻願做蘇家的小侯爺,隻願姓蘇,不肯姓謝。
王公公見武宗帝正在氣頭上,一時也不敢把劉貴妃的事稟報上去。
“陛下,蘇世子終有一日會明白您的苦心的。當初您送他去蘇家,不也是為了他好嗎?”
話雖如此,可當年武宗帝與雲貴妃之間生了嫌隙,武宗帝一氣之下將雲貴妃打入冷宮。
這才讓雲貴妃被人折磨害死。
這些年,他對蘇凜風,更多的是一份無法彌補的愧疚。
可如今蘇凜風記恨當年雲貴妃之死,記恨裴紹之死,不願意認他這個父皇。
——
日落時分,沈檸聽說沈厲回了府,便去了書房,將孃親的事告訴了他。
沈厲端坐在椅子上,身子繃得緊緊的,神情複雜得幾乎辨不出情緒。
他胸口像被堵了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說的……可是真的?”
沈檸點頭:“嗯,玲瓏親耳聽到,而且王爺的琅琊閣也查出來,孃親當年確實冇死,就是被人囚禁了。”
沈厲心如刀絞,死死握住拳頭。
他怎麼也不肯相信,死了十幾年的妻子可能還活著,而且是被當今太後囚禁了整整七年。
他行軍打仗多年,為大燕立下多少汗馬功勞。
用血肉之軀鎮守隴西,換來的不過是百姓的安寧。
到頭來,卻護不住自己的妻子,連府裡的幾個孩子也險些護不住,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欺負、被算計。
而如今的太後,享受著太平盛世,背地裡卻囚禁折磨著他的妻子。
沈厲神情冷峻,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手中的文書被扔在地上,發出響聲。
“爹……”
見他神情痛苦,沈檸心裡一陣揪痛。
她本想著等隴西戰事結束,再把真相告訴爹爹。
可她實在放心不下孃親。
怕劉貴妃的人、太後的人知道孃親被救走,知道她還活著,會派人殺人滅口。
畢竟孃親知道劉貴妃的秘密,又是太後的眼中釘、肉中刺。
見沈檸眼眶泛紅,沈厲回過頭,目光變得溫柔起來。
“爹爹嚇到你了?”
沈檸搖搖頭:“不是,冇有。”
沈厲苦笑一聲,手微微發顫。
他低下頭,眼眶通紅的看著自己這雙手。
“爹爹這雙手,握過刀,殺過敵,卻唯獨……冇有護住你孃親。”
他說著,神情複雜地看著沈檸。
“此事爹爹會讓人去查,會派人尋到你孃親的下落。”
“你去把你大哥叫來,爹爹有事與他說。”
沈檸點點頭,不知道沈厲要做什麼。
想來爹爹是不願讓她一個姑孃家涉險,所以叫沈宴商議事情。
沈宴一進書房,便將門關上。
沈檸聽不清裡麵說了什麼,隻得轉身往昭華院走去。
夜幕降臨時,昭華院外淋淋漓漓下起了一場小雨。
沈檸坐在窗邊,不知不覺間倚在貴妃榻上睡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耳畔是男人灼熱的呼吸聲。
“阿檸。”
沈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見男人一身黑衣,髮絲上沾著秋夜的涼意,那雙幽深的眼眸正緊緊盯著她。
她身子癱軟,剛想撐起身,便被他一把撈進懷裡。
“夫君接你回家。”
“夫君……”沈檸迷迷糊糊的,忍不住輕笑一聲。
“從前,王爺隻會自稱本王……如今倒自稱夫君了。”
謝臨淵將人摟緊,脫下玄色披風披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小姑娘濃密的睫毛和白皙的臉頰上。
“結髮為夫妻,自當是要改稱呼的。”
“這樣,你才肯叫我一聲夫君。”
聽他這樣說,沈檸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原來…你是想逼我改稱呼。”
“可我今夜,不想回淩雲閣。”
“那,回攝政王府?”謝臨淵語氣溫和,將人抱起來。
他大步跨出廂房,上了一輛馬車,往攝政王府駛去。
沈檸這幾日因為孃親的事,一直冇休息好,睡得很沉。
一上馬車,便縮在謝臨淵懷裡,沉沉睡去。
謝臨淵伸手將人攏緊,看著離攝政王府越來越近的路,心裡卻五味雜陳。
上一輩子,攝政王府是她拚命想逃離的地方。
如今,她心甘情願跟他回來了。
到了攝政王府,沈檸在搖搖晃晃中醒了過來。
她抬眼看向抱著自己的俊美男人:“這是……攝政王府?”
“嗯。”謝臨淵點頭,“今晚不回淩雲閣了。”
沈檸伸出白皙的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王爺膽子真大,不怕被太後的人盯上嗎?”
謝臨淵笑了笑:“放心,太後如今正想著怎麼在隴西弄死我,可冇心思管這裡。”
“怕她做什麼?”
他薄唇貼著她的耳畔:“大不了,背上天下不孝的罵名,把她殺了。”
“不行。”沈檸迷迷糊糊地說。
“殺了她多可惜,就該把她囚禁起來,天天喂她吃瘋藥,讓她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
謝臨淵輕輕哼一聲,抱著人大步跨進廂房,將她放在榻上。
“好,聽阿檸的。”
……
十裡涼亭坐落在燕京東郊的官道旁,平日裡往來商旅不絕。
今日卻因一場秋雨,顯得格外冷清,雨停後,整個十裡長亭便被薄霧縈繞。
沈菀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涼亭邊緣,看著簷角滴落的水珠,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她今日穿著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色披風,襯得人愈發清瘦單薄。
不多時,身後傳來一道馬蹄聲。
沈菀回頭,就見一匹棗紅駿馬踏著泥水而來。
馬背上的少年麵容冷峻,依舊是一身紅衣,束著高馬尾。
他手裡懶散握著馬鞭,一雙瑞鳳眼裡似笑非笑,紅衣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
少年看見她,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走近,看著麵前的小姑娘。
“三日之約已到,沈三姑娘可想清楚了?”
“你……想嫁給誰?”
沈菀靜靜看著麵前的紅衣少年,呼吸驟然一緊,右手緊緊握著傘柄。
她抿了抿唇,微微抬眼與那雙桃花眼四目相對。
“我……”
“你想嫁給淮南王世子?”蘇凜風搶先一步開口。
沈菀忙搖頭:“不是。”
“那……姓陸的?”蘇凜風繼續問。
沈菀道:“我不喜歡陸公子。”
“哦,原來是這樣。”蘇凜風輕笑一聲,緩緩靠近她,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
他微微俯身,低頭靠近,見小姑娘白皙嬰兒肥的臉頰上染上一抹紅暈。
“那你……是想嫁給小爺了?”
少女緩緩抬眸,正對上少年那雙瀲灩的桃花眼。
她猶豫了一瞬,乖巧地點頭。
“嗯。”
蘇凜風像是得到了確切的答案,將身子站直,隨後笑了笑。
“小爺可不是什麼好人,你可想清楚了,不後悔?”
“不後悔。”沈菀一字一句道。
“我……我想嫁給小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