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通訊線路裡的背景聲是細微的電流雜音,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白噪聲。米歇爾·勞倫特的聲音從揚聲傳出,疲倦但警覺:“皮埃爾?這是急線路。發生了什麼?”
沉默三秒。雜音中能聽到米歇爾緩慢的呼吸聲。
蘇婷接過麥克風:“勞倫特博士,我是蘇婷,ST-001標記攜帶者。我沒有證據,隻有問題。您願意聽一個問題嗎?”
“問吧。”米歇爾說,聲音裡有一好奇。
“問題#47,”說,引用父親的問題集,“當一個人為了‘更大的善’而做出傷害數人的決定時,我們如何確保‘更大的善’不是自我合理化的藉口?又如何確保‘數人’不是被隨意定義的邊界?”
米歇爾沒有立即回答。能聽到那邊有輕微走的聲音,杯子放在桌上的聲音,老式搖椅吱呀的聲音——平凡的家居生活場景,與這裡的劍拔弩張形殘酷對比。
停頓,聲音變得遙遠:“我投了反對票。不是因為資料,是因為我看到了決策過程——我們太輕易地接了‘多數益’的邏輯,沒有足夠努力尋找不傷害任何人的替代方案。後來證明,三年後有了更安全的替代藥。”
“我的答案是:問題本就是答案。”米歇爾說,“當我們停止問這個問題,當我們開始接‘傷害數人是必要代價’時,我們就已經走上了錯誤的路。不是因為這個決定一定是錯的,而是因為停止質疑的心態一定是錯的。”
皮埃爾低聲說:“在搖,但還不夠。問更個人的問題。”
“勞倫特博士,”蘇婷換了個角度,“您為什麼在1995年退休?”
“你……怎麼知道?”米歇爾聲音抖。
長久的沉默,隻有電流雜音和背景裡約的鐘表滴答聲。然後,米歇爾開始說話,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吸了吸鼻子:“那個研究員後來‘意外’死亡。我知道那不是意外。從那天起,我無法再信任自己的判斷。如果我連這麼基本的是非都會錯,我有什麼資格評估他人的心理?所以我退休了。”
“而凈界協議,”米歇爾繼續說,“是同樣的邏輯放大到全球規模。‘為了人類整,犧牲數不適應者’。我恐懼這個邏輯,但我更恐懼……如果我是那數人中的一員呢?如果我的基因、我的記憶、我的思想被判定為‘需要凈化’呢?”
蘇婷抓住機會:“勞倫特博士,如果現在有機會糾正過去的錯誤——不是改變已發生的,是阻止同樣的錯誤再次發生——您願意嗎?”
“投反對票。然後,和我們一起建立一個新係統——不是沒有監督的係統,也不是英控製的係統,是一個讓每個人都有權提問、有權質疑的係統。”
這時,守衛領隊失去耐心,下令:“強攻!”
A-7開槍反擊,擊倒最前麵的兩人,但更多守衛湧。
“米歇爾!”皮埃爾對著麥克風大喊,“投票!現在!”
陷阱中的陷阱。凈界派預見到了這種況。
“有……”米歇爾聲音突然變得模糊,雜音增強,“……老式……電報機……頻率……7.28MHz……但需要……兩個訊號源……同時傳送……”
皮埃爾檢查控製麵板:“線路被切斷了。凈界派發現了我們的通訊。”
“老式應急投票係統。”皮埃爾解釋,“七十年代建立,通過短波電臺傳送加投票訊號。需要兩個議會員在不同地點同時傳送相同投票,係統才會接——為了防止脅迫或偽造。”
“理論上任何員都可以,但現在……”皮埃爾苦笑,“支援凈界的三人不會幫我們。反對的兩人中,劉建平可能已經被控製。隻剩……”
時間。總是缺時間。
蘇婷看著控製麵板上的倒計時——那是皮埃爾調出的議會部時鐘,顯示凈界協議階段三啟時間:35:07:41。
而可能活不過接下來的三十五分鐘。
聲波攻擊?誰發起的?
劉建平。
“退下!”他對守衛們下令,“我以議會技監督長份命令你們,退下!”
“主席的命令已經被暫時凍結。”劉建平舉起一個平板,顯示某個法律條文,“據急狀態條例第728條,當議會部出現明顯分裂且可能危害係統安全時,技監督長有權暫停主席許可權二十四小時,召集急仲裁。”
他們扶起傷員,退出走廊。
“抱歉來晚了。”他說,聲音疲憊,“凈界派的主席試圖直接啟階段三,我用急許可權暫時阻止了。但隻有二十四小時。之後,要麼我們拿出解決方案,要麼他們重啟協議並解除我的職務。”
“我從來都是。”劉建平走進安全屋,看到A-7,點頭致意,“A-7,安娜的克隆。告訴你了?”
劉建平點頭:“我知道。電報機係統需要7.28MHz頻率,兩個訊號源相距至一百公裡以上,同時傳送相同加訊號。我可以作一臺,但需要另一臺。”
“的終端被鎖定了,但電報機是獨立係統。問題是在家中被,無法作。”劉建平調出地圖,“電報機在議會員的私人安全屋中,每個安全屋都有。米歇爾的安全屋在黎十六區,我的在日瓦郊外。我們需要派人去黎,協助傳送訊號。”
“有地下網路。”劉建平看向蘇婷,“標記攜帶者網路。你之前用問題染了係統,現在網路裡有超過四千名覺醒的攜帶者。其中有人在黎。”
幾分鐘後,回復來了:“ST-1124,比利時小學教師,但在黎探親。ST-2509,前法國外籍軍團,在黎郊區。ST-3317,黑客,在黎市中心。他們願意幫忙,但需要地址和計劃。”
“告訴他們,安全屋的防係統是生識別加態碼。米歇爾本人可以生識別,但態碼每小時變化一次,需要從議會服務實時獲取。”劉建平說,“我可以提供接下來二十四小時的碼序列,但傳輸需要安全通道。”
“用問題編碼。”蘇婷突然有了想法,“把碼序列編碼問題。比如,碼是‘728419’,對應的第一個問題可以是‘問題#72:當個權利與集利益沖突時,哪些權利是絕對不可侵犯的?’,第二個問題‘問題#84:技進步是否必然導致人的異化?’,第三個‘問題#41:誰有權定義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異常?’……”
“標記攜帶者在覺醒後,對問題有特殊知。”蘇婷解釋,“他們會直覺地理解這些問題的順序和組合有什麼含義。這是分散式網路的特——不需要中央解碼手冊,集智慧會自然浮現規律。”
“試試。”皮埃爾說,“我們沒有更好選擇。”
黎小組確認接收,開始行。
劉建平帶他們離開安全屋,通過通道返回他的私人安全屋——距離會議中心五公裡的一棟普通公寓樓。平凡的中產階級公寓,但地下室是完備的通訊中心。
“你們三個……”蘇婷指著照片。
“發生了什麼?”
他開始傳送測試訊號,電報機的噠噠聲在房間裡回響,像心跳。
“需要乾擾。”皮埃爾說,“蘇婷,你的問題訊號能不能遠端乾擾他們的通訊?”
“可以試試,但需要接他們的通訊頻道。”
三分鐘。電報機上的時鐘顯示下午四點十七分。距離劉建平的急許可權到期,還有二十二小時四十三分鐘。
蘇婷看著那張舊照片。三個年輕人,眼中充滿理想。三十年後,一個死亡,一個退休居,一個在權力與良心的夾中掙紮。
ST-3317的訊息來了:“通道開放!現在!”
“當你們執行命令時,是否想過命令背後的倫理依據?”
“當服從為德,質疑為罪行,你們如何確保自己站在正確的一邊?”
“繼續。”皮埃爾低聲說。
五分鐘後,效果顯現:私兵隊伍開始混。領隊在對講係統裡怒吼“不要聽!那是心理戰!”,但已經有人放下武,有人開始質疑命令的合法。
“我們進來了!”ST-1124(教師)傳來訊息,“米歇爾博士在家,安全,但很害怕。我們需要碼序列。”
接下來的步驟需要同步:日瓦和黎的電報機需要在同一秒開始傳送投票訊號,持續三十秒,訊號必須完全一致。
皮埃爾點頭。蘇婷站在旁邊,看著這臺老式裝置,到一種奇異的歷史迴圈:用最古老的技,決定最未來的命運。
ST-1124回復:“米歇爾博士正在作電報機。……在哭。說想起陳啟明瞭。”
“倒計時。”皮埃爾說,“十、九、八……”
“……三、二、一!傳送!”
三十秒。電報機的聲音像心跳,堅定而規律。
十秒。蘇婷屏住呼吸。
零秒。傳送完。
螢幕閃爍,顯示“正在驗證……”。
然後,綠亮起。
功了。
但慶祝隻持續了三秒。
最終裁決程式:七名議會員必須在二十四小時齊聚,進行麵對麵辯論和投票。缺席者視為棄權。
劉建平調出定位:“在柏林。議會總部。他召集所有人——包括我們——二十四小時抵達柏林總部。否則視為棄權,而棄權在最終裁決中算作支援主席提案。”
“不去,等於放棄。”劉建平冷靜分析,“如果我們四人——我、你、米歇爾,再加上另一名反對者——全部出席,我們可能贏。如果缺席,凈界協議將強行啟。”
“卡斯·門多薩,阿廷代表。他一直在南,但立場堅定反對凈界。”劉建平調出通訊記錄,“我已經聯係他,他同意出席,但需要安全保障。”
距離最終裁決,還有二十四小時。
現在,這兩條時間線合併了——二十四小時後,一切決定。
不能停下。
皮埃爾點頭:“但我們需要準備。主席在總部有絕對控製權。我們需要外部力量——標記攜帶者網路。”
劉建平從冷藏櫃取出一個盒子:“這裡有五支中和劑,原型之後的改進版,副作用更小。給你母親用。其他的……也許用得上。”
“還有一個問題。”A-7突然開口,“安娜——A-1——在死前留下最後報:議會總部地下,有一個‘原始服務’,存放著728專案以來所有的實驗資料和控製程式碼。如果我們能接到它,也許能永久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每幾年就要投票鬥爭。”
“需要七名議會員同時生驗證。”A-7說,“這是李遠山設計的終極安全措施:隻有七人一致同意時,才能訪問核心。但也許……如果我們能進去,可以用技手段偽造或繞過驗證。”
但蘇婷已經習慣了。
距離柏林會議,還有二十三小時五十七分鐘。
而在那個時間,
最後一次快遞,
不是問題,
是選擇。
關於自己命運的選擇。
日瓦的天空是溫的橙。
保護的世界,
而要做的,
以它應有的方式——
混地,
運轉。
駛向診所。
駛向陳默,
而這一次,
因為知道,
問題已經提出。
永遠不會完全被控製。
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