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拉爾鎮的清晨有薄霧。
上午九點五十分。提前到了，為了觀察地形。教堂是小鎮唯一的天主教堂，不大，石砌建築，尖頂在霧中若若現。墓園環繞教堂，有低矮的石墻，口是生銹的鐵門。
九點五十五分，一輛灰轎車駛來，停在教堂外的路邊。車上下來一個人，穿深大，戴帽子，看不清臉。那人走向教堂側門——不是正門，是一扇小木門。
側門沒鎖。推門進去，裡麵是教堂的後部，擺著聖櫃和長椅。彩玻璃窗進朦朧的，空氣裡有蠟燭和舊木頭的氣味。
“你來了。”是個人的聲音，有點悉。
是林士。那個在倉庫D區被俘虜的人。
“曾經是。”林士說，“現在不是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從來都不完全是。”
林士走近幾步，但沒有太靠近，保持著一個讓蘇婷到安全的距離。“我在SSD工作十五年，負責倫理監督。最初我相信他們的理念：科學需要引導，技需要控製。但慢慢地，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恐懼。”林士說，“SSD的高層，那些真正做決定的人，他們不是在保護人類，是在恐懼人類。恐懼不可控的進化，恐懼未知的突變，恐懼自由本。”
“你為什麼幫我？”問。
“所以你放我走？在倉庫裡撞倒警衛？”
蘇婷沒有立刻接：“為什麼給我？”
“控製中心在哪裡？不在機場倉庫？”
太空。又是太空。李遠山把真正的抗生產放在太空，SSD把控製中心也放在太空。
“不需要上去。”林士說，“地麵有控製介麵，在日瓦湖底——不是你們去過的那個假設施，是另一個，更深，更蔽。坐標在這裡。”遞過一張紙，“但進需要三重驗證：SSD最高許可權，加上你的基因資料，加上實時衛星連結確認。”
“因為李遠山相信你。”林士說，“我和他共事過。他是個復雜的人，有道德瑕疵，但他的核心信念從沒變過：人類應該有機會犯錯，因為從錯誤中學習是進化的一部分。”
“等等，”蘇婷抓住最後機會，“我媽媽在哪裡？”
把播放塞給蘇婷，快速走向側門：“記住，倒計時還有二十二小時。湖底設施的口在坐標點，每天隻開放兩次：正午和午夜。你需要衛星連結確認，那是最大難點。”
“找阿米爾。那個印度程式設計師，他應該有能力偽造衛星訊號——如果他有正確的加協議的話。”林士拉開門，“祝你好運，蘇婷。希你是對的。”
蘇婷快速檢查儲存裝置和播放，然後離開教堂。取下圍巾，給陳默安全訊號。
“說從來都不完全是。”蘇婷說，“而且，如果想抓我們，在倉庫就可以讓警衛手，沒必要這麼麻煩。”
蘇婷遞給他。陳默用隨攜帶的小型掃描器檢查：“沒有電子訊號。但資料需要解才能看。”
裝置解鎖。裡麵是大量技檔案、設計圖、實驗資料。陳默快速瀏覽，表越來越嚴肅。
蘇婷湊過去看。名單上有七個名字，每個名字旁邊有照片和簡介。認出了其中幾個：伊莎貝爾·杜邦，趙副組長，還有——
“這個人是歐盟基因倫理委員會主席。”陳默指另一個，“還有這個，國製藥公司的CEO。SSD不是獨立組織，是一個聯盟，滲在各個關鍵機構裡。”
陳默繼續翻檔案：“不止。看這裡：‘專案終局：基因鎖穩定後，啟第二階段——定向進化。據預設模板，逐步調整全球人口基因，消除‘不良特質’，強化‘理想特質’。’”
陳默往下翻，找到定義列表：“包括：暴力傾向、抑鬱焦慮易、某些政治立場、藝天賦過高（注：可能導致不穩定）、過度好奇心……”
“對他們來說，任何可能導致不可預測行為的東西都是威脅。”陳默說，“他們要的不是更好的人類，是更可控的人類。”
“那些樣本，是為了研究什麼？”
所以那些不是隨機的，是分類收集的。藝家的某個？激進活家的某個？蘇婷不敢細想。
“找阿米爾。”陳默拿出備用手機，“但他失聯了。倉庫分開後，我讓他去預設的安全點，但他沒出現。”
開啟播放。小螢幕上出現畫麵：一個房間，看起來像普通公寓的客廳。母親坐在沙發上，穿著家常服，表平靜，但眼睛下有黑眼圈。
母親停頓了一下，眼睛：“我說你是個好孩子，工作努力，朋友不多但都是好人。至於你表舅，我說很久沒聯絡了。他們不信，但也沒我。”
的聲音哽咽，但努力保持平靜：“你表舅以前說過，有些事比個人安危更重要。我當時不理解，現在可能懂了。所以……做你認為對的事。不要管我。”
反復看了幾遍，暫停在窗戶畫麵。那種木窗不常見，至在瑞士不常見。放大畫麵，看到窗玻璃右下角有個紙，模糊但能辨認廓：一個卡通太圖案，下麵有字，太小看不清。
陳默仔細看：“上下推拉木窗，深綠油漆，邊角有裝飾線條。這種款式在瑞士很，更多見於法國阿爾卑斯山區的一些老房子。而且那個紙……”他放大，“像是兒防撞，通常在玻璃上防止小孩撞上。”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陳默說，“一個看似普通的家庭住宅，比監獄更不起眼。”
蘇婷突然想到什麼：“阿米爾是程式設計師，他擅長影象分析和資料匹配。如果他沒出事，可能已經在嘗試定位了。”
蘇婷檢查備用手機，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未知號碼，時間是淩晨四點：“影象已分析，初步匹配法國上薩瓦省安納西地區老建築特征。進一步定位需要時間。保持靜默，勿回復。—A”
“安納西，”陳默調出地圖，“距離這裡不到一百公裡，法國邊境附近。風景如畫的小鎮，遊客多，確實適合藏。”
陳默計算時間：“安納西來回至三小時，加上尋找和救援，可能六小時。湖底設施需要衛星連結，阿米爾可能能解決，但需要時間準備。最晚必須在倒計時結束前四小時進設施，因為停止程式需要時間執行。”
“除非分頭行。”陳默說，“我去安納西救你媽媽，你去湖底設施，阿米爾協助你。”
“你一個人去湖底設施就不危險嗎？”陳默反問，“而且，我瞭解SSD的監模式，知道怎麼找藏的安全屋。你媽媽認識我，如果我去，可能更配合。”
“我們需要聯係皮埃爾和其他人。”說，“如果湖底設施需要戰鬥，我一個人不夠。”
他們快速製定計劃。陳默去安納西，蘇婷去日瓦湖邊與阿米爾會合（如果他能出現），然後進湖底設施。皮埃爾負責協調和後勤。
點開。畫麵裡是李遠山，但比蘇婷記憶中老很多，頭發全白，滿臉疲憊。背景看起來像病房。
他咳嗽了幾聲，繼續：“關於‘基因鎖’，你需要知道幾件事。第一，它已經部分啟了。過去十年，SSD通過疫苗、食品新增劑、飲用水，在全球範圍投放了基因標記。這些標記本無害，但一旦啟用訊號發出，就會開始編輯特定基因序列。”
“第二，停止程式不是簡單地關閉它。”李遠山說，“因為基因編輯一旦開始，就是不可逆的。停止程式的作用是改變編輯方向，從‘鎖定’改為‘開放’——保持編輯能力，但解除SSD的控製，把控製權分散到每個個。”
“理論上可以。”李遠山在視訊裡繼續說，像是能聽到問題，“基因編輯工本是中的，關鍵在於指令。SSD的指令是‘鎖定並接遠端更新’，我們可以改為‘保持編輯能力，隻接個自主決策’。但需要同時在全球所有啟用點上載新指令，時間視窗很短，必須在主啟用訊號發出後的四小時完。”
“第三，關於代價。”李遠山的表嚴肅，“改變指令需要巨大的計算能力，會過載控製中心的係統。理後果是：控製中心會自毀。如果有人在裡麵，幾乎不可能存活。”
視訊結束。
“他給了你選擇。”陳默輕聲說，“犧牲自己，換取完全的自由；或者活下來，接部分的控製。”
“我……”開口，但聲音卡在嚨裡。
他的手掌溫暖而堅定。蘇婷到眼眶發熱。
陳默點頭。他們收拾裝備，準備出發。
猶豫了一下，接通。
“你想怎樣？”
“然後你們抓住我，獲取抗資料。”
“如果我拒絕呢？”
蘇婷握手機，指節發白。
電話結束通話。
“可能在虛張聲勢。”他說，“SSD的技可能還沒到那個度。”
“那也不是你的錯。”陳默說，“是他們的錯。你不能用整個人類的未來去換一個人的記憶——即使那個人是你母親。”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資訊，來自阿米爾：“定位功。安納西老城區玫瑰路17號，三樓。建築平麵圖已發。熱像顯示三個人，其中一人坐姿固定，可能是看守。建議速決。”
就是那裡。
“但伊莎貝爾一小時後會再打來。如果知道你沒去易地點，可能會對你媽媽不利。”
陳默檢查武和裝備：“我需要通工。”
“小心。”陳默臨走前說，“如果阿米爾沒出現，不要獨自進湖底設施。等我回來。”
陳默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蘇婷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隻化為一句：“活著。”
他離開了。蘇婷聽著托車引擎聲遠去，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自己的行程。
給阿米爾發資訊：“我—小時後到坐標點。你能提供衛星連結偽造嗎？”
蘇婷在儲存裝置裡搜尋，找到檔案，通過加通道傳送。
兩小時。倒計時還有二十小時四十七分，減去兩小時，再減去停止程式需要的四小時，必須在十四小時四十七分進控製中心並開始上傳。
皮埃爾安排的汽車到了。蘇婷上車，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隻說了一句：“繫好安全帶。”
原來，728專案最初真的是為了治療一種罕見傳病。但資助專案的軍方代表看到了其他可能：如果能編輯致病基因，為什麼不能編輯其他基因？比如那些影響服從、攻擊、創造力的基因？
蘇婷還發現了一份個人檔案——自己的。從出生開始，的醫療記錄、學校表現、職業選擇，都被詳細記錄。甚至有一些完全不知道的事件：七歲時一次發燒住院，記錄顯示“采集了樣本”；十五歲時參加學校檢，“額外采集了口腔黏細胞”。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的整個人生。
車子到達坐標點附近。司機停下：“前麵五百米就是湖邊，但路不通車。你需要步行。小心，這一帶常有私人巡邏。”
坐標點是一個廢棄的小碼頭，木板腐爛，隻有幾木樁還立在水裡。周圍沒有建築，隻有樹林和蘆葦。
躲在樹林裡，觀察周圍。湖麵平靜，遠有帆船，近隻有水鳥。看起來很正常，但異常細節很快出現：
第二，湖麵某有規律的小漩渦，不是自然水流形的。
找到那個漩渦位置，記下坐標。然後，嘗試聯係阿米爾，但訊號突然中斷——不是沒訊號，是強製中斷，像是被遮蔽了。
快速收拾東西，準備轉移。但已經晚了。
“蘇婷小姐，”為首的男人說，法語口音，“請跟我們走一趟。有人想見你。”
“到了就知道。”男人微笑，“放心，不是SSD的人。我們是……另一方的。”
“請不要讓我們為難。”男人說，“我們真的有重要的事和你談。關於‘基因鎖’，關於你母親，關於……你真正的世。”
蘇婷愣住了。想起儲存裝置裡自己的檔案，那些被采集的樣本，那些詳細的記錄。
做出決定：不抵抗，跟他們走。也許這是另一個陷阱，但也可能是新的線索。
“可以，但隻能發資訊，不能說地點。”男人遞過一個加手機。
然後，跟著三個陌生人，走向蘆葦叢深。那裡停著一艘不起眼的漁船。
不知道目的地，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二十小時三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