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蘇婷準時出現在市一院住院部12樓。
1208病房的門虛掩著。蘇婷推門進去,裡麵不是病房,而是一個佈置會客室的房間。趙副組長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麵前的小圓桌上擺著一套茶。他正慢條斯理地泡茶,作嫻,像專業的茶藝師。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趙副組長抬頭微笑,“坐,嘗嘗這茶。明前龍井,今年的新茶。”
“先喝茶。”他倒了兩杯,推過一杯,“放心,沒下毒。如果想對你做什麼,不需要這麼麻煩。”
心設計的場景,心設計的心理戰。
趙副組長啜了口茶:“我知道。你安排得很好,蘇婷。那個司機是老陳的人吧?陳默在軍中的戰友,退伍後開流公司,擅長規避追蹤。”
“但我的人還是找到了他們。”趙副組長放下茶杯,“現在他們在更安全的地方,由我的人保護。真正的保護,不是演戲。”
趙副組長拿出手機,點開一個視訊。畫麵裡,蘇婷的母親坐在一個明亮的客廳裡,正和一個穿家居服的中年聊天,兩人都在笑。畫麵右下角有實時時間,顯示十分鐘前。
“一個退休高階軍的家屬院,安保級別很高。”趙副組長說,“比你找的地方安全得多。而且,你母親的‘問題’需要專業調理,那裡有隨隊軍醫。”
“聰明。”趙副組長笑了,“條件很簡單:合作。不是強迫的合作,是真正的、理解後的合作。”
“理解‘基因鎖’計劃的必要。”趙副組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婷,你經歷了728專案,看到了技濫用的危害。你去了729實驗室,聽到了李遠山的‘反抗者敘事’。但你真的理解全域性嗎?”
“李遠山是理想主義者,但他活在象牙塔裡。”趙副組長轉,“他看到了技風險,但沒看到社會風險。想象一下:如果基因編輯技普及,富人可以通過基因優化讓孩子更聰明、更健康、更長壽;窮人卻負擔不起。幾代之後,人類會分化兩個種——‘優化人’和‘自然人’。優化人可能看不起自然人,甚至認為他們不配有同等權利。那時會發生什麼?社會撕裂,階層固化,甚至可能出現基因層麵的種族主義。”
“所以我們沒有關閉。”趙副組長走回桌邊,“我們設定了邊界。‘基因鎖’不是關閉所有編輯,而是鎖定關鍵基因座,防止不可逆的、影響人類基本平等的編輯。治療疾病的編輯,比如修復傳缺陷、治療癌癥,這些都在允許範圍。我們要阻止的是增強的、可能製造種分化的編輯。”
但問題在於,誰來定義“增強”?誰來劃定邊界?
“有監督。”趙副組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國際基因倫理監督委員會,由十七國代表組,定期評審。‘基因鎖’的釋放需要委員會三分之二多數同意。”
但在名單底部看到了一個小字備注:“委員會決議需經SSD執行局最終核準。”
“因為最終執行需要技能力和資源。”趙副組長坦然承認,“但委員會的監督是真實的。我們不是獨裁者,蘇婷。我們是守夜人,在人類可能自我毀滅前,按下暫停鍵。”
“因為他認為任何形式的基因鎖定都是對自由的侵犯。”趙副組長嘆氣,“我尊重他的理念,但理念不能當飯吃。現實是,技發展速度遠超倫理建設速度。如果沒有護欄,人類這輛車可能會沖出懸崖。”
“你想讓我做什麼?”問。
這和729專案的提議幾乎一樣,隻是換了個包裝。
“因為你是完的橋梁。”趙副組長說,“你經歷了黑暗,但依然相信明;你知道技的危險,但不過度恐懼;你是個普通人,但有非凡的勇氣和判斷力。我們需要這樣的人,在科學家和公眾之間搭建理解的橋梁。”
“那麼你可以帶著母親離開,我們會清除你關於‘基因鎖’計劃的所有記憶,讓你回歸完全正常的生活。”趙副組長說,“這是李遠山沒有給你的選擇——真正的自由選擇。”
如果拒絕,失去記憶,將永遠不知道人類是否會被加上基因的鎖鏈。如果接,將為鎖鏈的設計者之一。
趙副組長搖頭:“陳默的況特殊。他的槍傷影響了神經係統,記憶和認知都不穩定。醫生建議盡量減外界刺激。”
趙副組長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可以,但隻能在監控下,而且不能提敏話題。”
“陳默?”蘇婷靠近螢幕。
“我來看看你。”蘇婷注意到,陳默的左手手指在輕微敲擊床單,有節奏:三下,停頓,兩下,停頓,一下。
仔細看。三短(S),兩短一長(U),一短(E)——SUE?不對,可能是“蘇”的拚音首字母?
他的手指繼續敲擊:小心,陷阱。
“那就好。”保持聲音平靜,“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你。”
“記得,館。”
通話結束。
“他看起來不太好。”說。
蘇婷需要時間思考。陳默的警告是真的,還是他認知混下的臆想?趙副組長的提議聽起來合理,但陳默說“別相信他們”。
趙副組長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可以。但你母親會留在我安排的地方,直到你做出選擇。這是為了的安全,也是為了保證我們談話的保。”
“那麼我會尊重你的選擇,但會啟記憶清除程式。”趙副組長站起來,“蘇婷,我不想威脅你。但我必須確保,如果你選擇離開,不會帶著離開。這是對國家安全的負責。”
“好,24小時。”
他走到門口,開啟門。走廊裡站著兩個穿便服的男人,看起來普通,但站姿暴了他們的份。
蘇婷跟著兩個男人離開醫院。車是一輛普通的黑轎車,但車窗玻璃很厚,是防彈的。車沒有任何標識,但空調出風口有淡淡的臭氧味——空氣凈化係統,防止竊聽或下毒。
車子駛向的公寓。路上,蘇婷假裝看手機,實際上在觀察路線。司機沒有走最近的路線,而是繞了幾個彎,像是在檢查是否有跟蹤。
蘇婷接過手機,沒說話,下車。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檢查房間。一切看起來正常,但有幾個細微的變化:客廳茶幾上的雜誌被重新排列過;廚房的刀位置有微小調整;臥室的窗簾拉合角度和昨天不同。
走到臺,看向對麵樓。1502的窗戶開著,窗簾在微風中飄,但裡麵沒有人影——新鄰居說過他們這周出差。
被全方位監視了。
而陳默的警告在耳邊回響:別相信他們。
需要第三條路。
陳默給的。他說:“萬一你被到絕境,這些可能有用。”
開啟預付費手機,裡麵隻有一個聯係人,名字是“C”。撥通,響了五聲,自結束通話。
但陳默現在在療養院,可能無法赴約。
蘇婷等待。一小時後,門鈴響了。從貓眼看出去,是一個快遞員,拿著一個包裹。
開門。快遞員遞過包裹,然後低聲音快速說:“今晚八點,海濱路17號,304室。一個人來,用消防通道。”
蘇婷關上門,拆開包裹。裡麵是一套清潔工製服,一張員工卡(名字和照片都是別人,但和有幾分相似),還有一張紙條:“換裝後從地下車庫離開,監控已理。別帶任何電子裝置。”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小時。
但如果不去,隻能被等待24小時,然後做出可能錯誤的決定。
決定冒險。
沒有從正門離開,而是走樓梯到地下車庫。車庫的監控攝像頭都亮著紅燈,表示在工作,但注意到,有幾個攝像頭的角度被微調過——原本應該覆蓋整個區域的,現在留下了盲區。
沿著盲區走到車庫出口,那裡停著一輛白麪包車,車上印著“潔家政”。司機是個中年人,看到,點點頭,沒說話。
路上,司機一句話都沒說,隻是專注開車。蘇婷注意到,司機的手腕上有一個紋,很淡,但能看出廓——是一把鑰匙,和729鑰匙的形狀相似。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李教授的人。”
“李遠山。”司機說,“他預見到自己可能會失敗,安排了幾個急聯絡點。我是其中之一。”
司機沉默了幾秒:“陳醫生況復雜。他確實是SSD的臥底,但後來……改變了立場。現在他被嚴監控,我們很難接。”
“可能是在監控間隙,可能是有應。”司機說,“但況我不清楚。我的任務隻是安全把你送到海濱路。”
但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止。
“前麵有檢查點,我隻能送你到這裡。”司機說,“沿著這條路走兩百米,從17號的後門進去。員工卡可以刷開後門。記住,無論看到什麼,保持冷靜。”
刷了員工卡,門開了。
電梯上升時,到一種悉的張——就像第一次潛728實驗室時的那種覺。
走過去,推開門。
蘇婷愣住了。
但他不是在療養院嗎?而且,他看起來完全不像視訊裡那麼虛弱——站姿直,眼神清醒,隻是臉確實有些蒼白。
“視訊是偽造的。”陳默說,聲音平穩,“我在三天前就‘出院’了。趙副組長給你看的,是之前的錄影加上實時時間。”
“為了讓你相信我被控製,為了增加力。”陳默走近,“蘇婷,時間不多了。‘基因鎖’計劃不是未來時,是進行時。SSD已經開始部署。”
“趙副組長告訴你的,都是半真半假。”陳默說,“國際監督委員會確實存在,但已經被SSD滲。他們所謂的‘邊界’,實際上包括所有生細胞編輯和絕大多數細胞增強編輯。連一些基礎的基因治療都可能被鎖定。”
螢幕上是加郵件和檔案,日期都是最近三天。容確實顯示,SSD已經完了“基因鎖”的大規模生產,投放係統已經部署到全球主要城市的供水設施。
“因為技擴散太快了。”陳默說,“過去三個月,全球至出現了十七起非法基因編輯嬰兒事件。有富豪試圖定製‘完後代’,有極端組織試圖製造‘超級士兵’。SSD認為,再不行,就來不及了。”
“對,但SSD認為,數就會變多數,一旦示範效應形,整個社會結構可能崩潰。”陳默關閉電腦,“他們的邏輯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寧可永久關閉某些治療可能,也要防止種分化。”
但現在看來,他們準備按下的不是暫停鍵,是終止鍵。
陳默看著:“李遠山留下的解藥原型,你注了嗎?”
“好。”陳默點頭,“解藥會在你產生抗,這些抗可以被提取、復製。我們需要在SSD行前,生產足夠的解藥,投放給盡可能多的人,建立免疫群。”
“我們有。”陳默說,“李遠山留下了不止一個安全屋。他在全球有十幾個實驗室,每個都有基礎的生產裝置。我們需要的是啟資金和原料,以及——時間。”
“所以我們必須今晚行。”陳默從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這裡麵是三個實驗室的地址和啟碼。我們需要分頭行,你去歐洲的那個,我去北,還有一個人去亞洲。同時啟,同時生產。”
“為什麼選我?”問,“我隻是個平麵設計師。”
所以這纔是真相。不是被選中的倫理守者,是被需要的生模板。
“知道。”陳默說,“所以他才會那麼急切地要你合作。如果你加他們,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獲取你的抗,然後銷毀所有解藥研究,確保‘基因鎖’無人能破。”
“如果我拒絕呢?”蘇婷問,“如果我哪邊都不選,就帶著母親消失呢?”
“那麼‘基因鎖’會如期釋放。幾十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被鎖定基因未來。而你,作為數免疫者,可能會為新的人類始祖——一個基因編輯依然可能的‘新人類’的始祖。但那樣的人類,會如何對待被鎖定的‘舊人類’?”
“所以我沒有選擇。”說。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海麵一片漆黑,隻有遠燈塔的微。
“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最後問,“怎麼證明你不是SSD派來獲取我信任,然後獲取抗的?”
照片是年輕的陳默和李崇山教授的合影。兩人都穿著白大褂,背景是實驗室。照片背麵有字:“給陳默,願你的選擇永遠自由。如果你將來遇到一個蘇婷的孩,請替我保護。——李崇山,2018年”
“李教授是我的導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陳默說,“他救了我父親,雖然失敗了,但我一直激他。他臨終前把這個給我,說如果有一天,你麵臨選擇,讓我告訴你:真正的倫理,不是替別人做選擇,而是確保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
想起了表舅,想起了李教授,想起了所有在這個漫長而黑暗的故事中,試圖保護、引導的人。
“我需要怎麼做?”問。
“我母親在哪裡?”
蘇婷捲起袖子,出胳膊。陳默練地消毒,。暗紅的流試管,在燈下顯得格外鮮艷。
“不疼。”蘇婷說,但心裡在疼。為這個瘋狂的世界,為這個需要普通人為英雄的時刻。
“我什麼時候走?”
蘇婷接過冷藏箱,背起包。走到門口時,回頭:“陳默,如果失敗了呢?”
蘇婷點頭,轉離開。
電梯下降時,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自己:清潔工製服,帆布包,手裡提著冷藏箱。
想起表舅,想起他說的:“如果看到這個,說明你已經發現了。但這不是全部真相。”
也許永遠沒有全部。
“快,沒時間了。”司機催促。
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這個悉又陌生的地方。
但有些戰鬥,必須有人去打。
而,已經做出了選擇。📖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