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還記得------------------------------------------“第二次了。”,車廂裡的燈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亮度。暖黃色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把一切都映得普普通通,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冬夜。,腦子裡飛速運轉。。“怎麼了”,不是“發生什麼了”,而是“第二次了”。?。。——她和安知夏一樣,冇有被那個“重置”影響。,轉過身看向整個車廂。。一箇中年男人在吃泡麪,吸溜吸溜的聲音很大。一個老人在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剛纔尖叫過、哭過、喊過“怎麼回事”的那些人,現在全都安安靜靜的,像被按下了靜音鍵。,不是像。。“蘇予安。”安知夏壓低聲音。“嗯。”
“你還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嗎?”
“記得。”蘇予安的聲音很平靜,但安知夏注意到她握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還冇有鬆開,“燈滅了,窗外有霧,廣播說了一個不存在的站名,然後燈亮了,一切恢複。”
“你記得那個站名嗎?”
蘇予安搖了搖頭:“是一串雜音,無法識彆。”
安知夏又看向陸燃。
陸燃的臉色不太好。那種“不太好”不是蒼白,是一種發灰的顏色,像一張被揉皺又撫平的紙。他坐在座位上,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指節泛白。
“陸燃。”安知夏叫了他一聲。
陸燃猛地轉過頭,眼神裡有一種安知夏冇見過的警覺。那種警覺不是“你叫我乾嘛”的警覺,而是“有危險我要保護自己”的警覺。
“你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嗎?”安知夏問。
“記得。”陸燃的聲音有點啞,“燈滅了,然後有什麼東西……不對勁。我說不上來,就是渾身上下都不對勁,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你剛纔在睡覺?”
“對,但我醒了。燈滅的那一瞬間我就醒了。”陸燃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我的直覺一直很準,剛纔那個……不是普通的事情。”
安知夏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隔壁那個女生。
女生已經重新戴上了一隻耳機,但那隻戴耳機的耳朵朝著安知夏的方向——她雖然在聽音樂,但她在等安知夏問她。
“你說‘第二次了’。”安知夏開門見山,“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女生看了她一眼,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像一潭死水。
“你心裡有答案了。”她說。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安知夏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反應過來。
第一次。
第一次就是她睡著之前——不,不是睡著之前。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23:59。
她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已經恢複正常了,鍋包肉的照片,配文“回家過年啦”,一切如常。但她知道剛纔那串亂碼不是幻覺,因為蘇予安看到了,陸燃看到了,這個女生也看到了。
安知夏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了一下,調出了鬧鐘設定。
她每天都會定一個早上七點的鬧鐘。
鬧鐘列表裡有一個她從來不用的鬧鐘,是她某天手滑設的,一直冇刪。
那個鬧鐘的時間是——00:00。
她盯著那個鬧鐘看了兩秒,然後做了一個簡單的推算。
如果剛纔燈滅又亮是一次“重置”,那她睡著之前的那段時間呢?她是從下午五點半開始睡的,睡到了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被冷醒。但她說不上來那種“冷”的感覺——火車上雖然開了空調,但不至於冷到把人凍醒的程度。
那種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抽走了熱量。
“你是說……”安知夏慢慢開口,“我們之前已經經曆過一次了?”
女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把另一隻耳機也摘了下來,兩隻耳機掛在脖子上,像一條黑色的項鍊。
“你叫什麼名字?”女生問。
“安知夏。”
“安知夏。”女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話太多?”
女生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複雜——像是一個習慣性冷漠的人,被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不是。”女生說,“你的問題是,你在用‘正常’的邏輯去理解‘不正常’的事情。你覺得這是一趟出了故障的火車,你覺得剛纔是一次短暫的係統故障,你覺得隻要找到原因就能解決。但你有冇有想過——也許這一切,根本不在你的‘原因’範疇之內?”
安知夏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冇什麼好反駁的。
因為這個女生說得對。
她確實在用“正常邏輯”想這件事。火車故障、訊號乾擾、係統錯誤——這些是她腦子裡最先蹦出來的詞。
“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安知夏問。
女生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站了起來。
她比安知夏想象的要高,大概一米七左右,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利、不帶任何多餘的動作。
“跟我來。”她說。
說完就轉身往車廂過道走去,冇有回頭看安知夏他們有冇有跟上來。
安知夏看了蘇予安一眼。
蘇予安站起來,拿起她的書,夾在胳膊下麵。
“去不去?”安知夏問。
“她說的對。”蘇予安說,“用正常邏輯理解不了這件事。”
“所以去?”
“去。”
陸燃也站了起來,但表情有點猶豫:“我們就這樣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走?萬一她是壞人呢?”
“壞人不會說‘跟我來’。”安知夏說,“壞人會說‘彆過來’。”
“……你這什麼邏輯?”
“恐怖片邏輯。”
陸燃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道理,於是也跟著站了起來。
三個人跟著那個女生穿過車廂過道。
經過其他乘客身邊的時候,安知夏特意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表情。每一個人都很正常,正常到像在演“正常人”這個角色。一個靠窗的大姐在織毛衣,針腳細密,手法熟練。一個戴眼鏡的大叔在看報紙,報紙翻到了社會新聞版。一個年輕女孩在塗護手霜,把每一根手指都塗得很仔細。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被設計好的。
女生帶他們走到了車廂連線處。那裡有一扇門,門上的玻璃窗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看不到另一邊。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橫杆式,銅色的,上麵有一些暗色的痕跡,像是很久冇有人碰過。
女生停下來,轉過身,麵對著他們三個人。
“在我說之前,你們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她的目光依次掃過三個人的臉,“你們有冇有發現,這趟車上,少了一個人?”
安知夏一愣。
少了一個人?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上車時看到的人——檢票口的隊伍、站台上的乘客、車廂裡的麵孔。
她冇有發現任何“少了一個人”的痕跡。
但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記得上車時看到過哪些人,但她不記得任何一個人的臉。
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她記得孩子穿了一件紅色的棉襖,但她不記得那個女人的長相。那個吃麪包的小女孩,她記得小女孩的腮幫子鼓鼓的,但她不記得小女孩長什麼樣。那個背“尿素”袋子的老人,她記得那個袋子上印著“尿素”兩個字,但她不記得老人的臉。
一個都記不住。
“我……”安知夏的聲音有點發緊,“我記不住他們的臉。”
“不是記不住。”蘇予安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蘇予安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這是她緊張時的表現。
“是根本就冇有‘臉’這個資訊。”蘇予安說,“我們的記憶裡冇有儲存任何一張乘客的臉,不是因為我們記性不好,而是因為——那些臉,本來就不存在。”
車廂連線處的燈閃了一下。
安知夏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你是誰?”她問那個女生。
女生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薑九音。”她說,“大三,心理學專業。”
“你怎麼知道這些?”
薑九音把目光移向那扇門,看著門把手上那些暗色的痕跡。
“因為我已經經曆了四次了。”她說。
安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在你剛纔經曆的那次之前,已經有過三次。每一次,燈滅,燈亮,一切重置。乘客們的記憶被清空,他們不記得任何異常。但有一些人——我們這樣的人——會保留記憶。”
“我們這樣的人?”陸燃插嘴,“什麼樣的人?”
薑九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橙色衛衣上停留了一秒。
“你跑步的時候,膝蓋會疼。”她說。
陸燃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上車的時候,你的右腿先邁上了台階,但你的身體重心偏左。這說明你在下意識地保護你的右膝。運動損傷,跑步膝,長期訓練導致的。”
陸燃的嘴張成了一個O型。
安知夏在旁邊小聲對蘇予安說:“這個人跟你好像。”
蘇予安冇理她。
“至於你——”薑九音轉向蘇予安,“你一直在看那本《火車事故彙編》,翻到了第187頁。那一章講的是2000年的一起列車脫軌事故,事故編號404。”
蘇予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你從上車開始就在看那本書。”薑九音繼續說,“不是因為你感興趣,而是因為你提前察覺到了什麼。你在找答案。”
蘇予安沉默了兩秒。
“第189頁。”她說。
薑九音挑了下眉。
“那起事故的遇難者人數,第187頁寫的是127人,但第189頁的附錄寫的是128人。”蘇予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前後矛盾,相差一個人。”
車廂連線處突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聲音,而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連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況且況且”聲都變小了,像是有人在一點一點調低音量。
安知夏打了個寒顫。
“你們有冇有覺得……”她小聲說,“越來越冷了?”
冇有人回答她。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種冷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裡麵來的——從地板下麵,從牆壁裡麵,從頭頂的燈管裡,從四麵八方滲出來。
薑九音突然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麵是下一節車廂。
但這節車廂是空的。
不是冇有人,是冇有任何東西。座位、行李架、窗戶,全部消失了。整個車廂是一個空蕩蕩的長方體,像一個大鐵盒子。車廂的儘頭是一片漆黑,看不到通往下一節車廂的門。
而在那片漆黑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安知夏看不清那是什麼,但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她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蘇予安。
蘇予安冇有退。
她站在安知夏身後,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隻手很涼,但很穩。
“那是什麼?”陸燃的聲音有點發抖,但他冇有後退。相反,他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所有人前麵。
安知夏注意到他的站姿變了——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兩隻手微微抬起,是一個標準的格鬥預備姿勢。
薑九音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漆黑裡的東西。
“這就是我想讓你們看的。”她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不確定,“每次重置之後,那節空車廂會往我們這邊靠近一點點。第一次,它還在六節車廂之外。第二次,四節。第三次,兩節。現在——”
“現在它就在隔壁。”蘇予安接上了她的話。
“對。”
安知夏盯著那片漆黑,努力想看清裡麵在動的東西。
然後她看清了。
那不是“東西”。
那是——人形。
很多很多的人形。
它們在黑暗中緩慢地移動,冇有聲音,冇有節奏,像水中的倒影一樣飄忽不定。它們的輪廓模糊不清,但安知夏能感覺到它們在看向這邊。
看向他們。
“那些是什麼?”安知夏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
薑九音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了一個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答案。
“我覺得……那些是這趟車真正的乘客。”
安知夏的大腦飛速運轉。
真正的乘客。
那外麵那些坐在座位上織毛衣的、看報紙的、塗護手霜的——是什麼?
“你確定?”陸燃問,聲音已經不再發抖了。
他的語氣變了。
從“我害怕”變成了“我要做什麼”。
安知夏看了他一眼,心裡給他加了一分。
“不確定。”薑九音說,“所以我需要更多人一起找答案。”
她把門關上,轉過身,重新麵對三個人。
“四次重置,我試過很多辦法。跟其他乘客說,他們不信。去找乘務員,他們消失。去開車廂的門,打不開。我一個人做不了所有的事。”
“所以你在找人。”蘇予安說。
“對。”薑九音的目光落在安知夏身上,“我在找那些能記住的人。”
安知夏被那個目光看得有點發毛。
“你為什麼看我?她也記住了,他也記住了。”安知夏指了指蘇予安和陸燃。
“因為你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人。”薑九音說。
安知夏愣了一下。
第一個。
對,她是第一個。
在所有人都在驚慌失措、尖叫哭泣、假裝無事發生的時候,安知夏做了第一件不合時宜的事——她朝一個戴著耳機不想被打擾的女生揮了揮手,說了一聲“嗨”。
“在這個地方,主動開口說話,是需要勇氣的。”薑九音說,“不是因為你話多,是因為你不知道誰會回答你。”
安知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解氣氛,但發現自己的幽默感好像被凍住了。
她看了看蘇予安,蘇予安在思考。
她看了看陸燃,陸燃在戒備。
她看了看薑九音,薑九音在等她。
安知夏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之後的強顏歡笑,是那種“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這樣吧”的笑。
“行。”她說,“那我們先做三件事。”
“哪三件?”陸燃問。
“第一,確認有多少人能記住。”安知夏豎起一根手指,“不隻是我們四個,可能還有彆人。”
“第二?”薑九音問。
“第二,搞清楚這個重置的規律。為什麼是23:59?為什麼燈滅燈亮是三秒?為什麼——”
“你數了?”蘇予安打斷她。
“我說過我的感覺比秒錶還準。”安知夏理直氣壯。
薑九音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比剛纔更接近一個笑。
“第三呢?”她問。
安知夏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把手上的暗色痕跡在燈光下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
“第三——”她說,“找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乘務員,問問這趟車到底要開到哪裡。”
蘇予安看了她一眼:“你覺得他們會說真話?”
安知夏想了想。
“不會。”她老實承認,“但至少可以看看他們說什麼謊。”
陸燃在旁邊嘀咕了一句:“你這個人的思路好奇怪。”
“謝謝誇獎。”
“我冇在誇你。”
“但你說了。”
陸燃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說不過這個話癆,於是閉上了。
薑九音靠在門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安知夏跟陸燃拌嘴。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冷淡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淡。
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不是希望。
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
是好奇。
四個人回到座位的時候,車廂裡的乘客們依然在做著各自的事。
織毛衣的大姐還在織,看報紙的大叔還在看,塗護手霜的女孩還在塗。
一切都和十五分鐘前一模一樣。
安知夏坐回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一片漆黑。
火車在開,她能感覺到那種有節奏的晃動。
但她不知道火車在往哪裡開。
她甚至不知道窗外是不是真的有路。
“蘇予安。”她小聲說。
“嗯。”
“你害怕嗎?”
蘇予安冇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安知夏意外的話。
“怕。”
安知夏轉過頭看她。
蘇予安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表情。
但她的手——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安知夏把手伸過去,握住了蘇予安的手。
蘇予安冇有抽開。
“我也怕。”安知夏說,“但冇事,我話多,能把這個鬼地方說煩了,說不定就放我們走了。”
蘇予安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太多東西。
但蘇予安隻說了一個字。
“嗯。”
安知夏笑了。
她轉過頭,看向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有恐懼,有不確定,有疲憊。
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光。
不是那種“我一定會活下去”的英雄主義光芒。
是一種更樸素、更踏實的光。
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讓我的朋友一個人麵對”的光。
窗外的黑夜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把整個世界都遮住了。
但安知夏知道,幕布後麵一定有東西。
也許是終點站。
也許是更深的黑暗。
也許什麼都不是。
但不管是什麼,她都要去看看。
因為她是安知夏。
安心的安,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她這輩子最怕兩件事——無聊和安靜。
這趟車兩樣都給她占了。
但沒關係。
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有一個人願意聽。
還有一個橙色的傻子擋在前麵。
這趟車,她還不算太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