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車------------------------------------------。,前麵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後麵是一個戴著耳機麵無表情的中年男人。蘇予安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行李箱的距離。“你說這趟車會不會很擠?”安知夏踮起腳尖往前看,“春運誒,雖然我們這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春運,畢竟離過年還有十幾天,但學校都放假了啊,這應該算小春運吧?”,在看手機。,螢幕上是一本書的電子版,密密麻麻的字,標題叫《火車事故彙編》。“你在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資料。”蘇予安把手機往自己那邊偏了偏,不讓安知夏看。“什麼資料?你要寫論文啊?大過年的你寫什麼論文?”。,又把注意力轉回到檢票口。。——檢票員在檢每一張票的時候,都會看一眼乘客的臉,然後停頓零點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覈對身份資訊”的停頓,是那種“哦,原來是你”的停頓。。。
男的,四十來歲,穿著製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著一個弧度——不是微笑,是一種固定的、像是被膠水粘住的弧度。
“蘇予安。”安知夏壓低聲音。
“嗯。”
“你看那個檢票員,他是不是有點怪?”
蘇予安抬起頭,順著安知夏的目光看過去。
看了兩秒。
“他左手的無名指冇有戴戒指,但有戒痕。說明他最近剛離婚或者喪偶。他的製服第二顆釦子扣錯了孔,說明他今天心不在焉。他看每個人的時間長度都一樣,大概1.2秒,說明他在機械性地重複一個動作,冇有任何情感投入。”
安知夏張了張嘴:“我就問了一句他是不是有點怪,你給我分析出了一個人生。”
“你問了,我就答了。”
“你能不能隻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能。”蘇予安麵無表情,“你說過,我話太少。我現在在改進。”
“我不是讓你在這種地方改進!”安知夏壓低聲音喊。
前麵抱孩子的女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安知夏立刻堆起一個禮貌的微笑。
女人轉回去了。
安知夏湊到蘇予安耳邊:“你能不能彆在外麵分析彆人?萬一被聽到了多尷尬?”
“不會的,我聲音小。”
“我聽到了。”
“你不是彆人。”
安知夏的嘴又張開了,但這次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盯著蘇予安看了三秒,然後默默地轉回去,麵對著檢票口,耳朵尖又開始發紅。
不是不是不是。
她不是害羞。
她隻是覺得蘇予安這個人說話太直接了,直接到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對,就是這樣。
隊伍終於排到了她們。
安知夏遞上車票,檢票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臉,那個固定的嘴角弧度冇有變化。
“請進。”聲音平平的,像錄音。
安知夏拿了票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等蘇予安。
蘇予安遞票的時候,檢票員多看了她一秒。
就一秒。
然後那張被帽子遮住的臉突然有了表情——不是微笑,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
像是什麼東西被確認了。
“請進。”檢票員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
蘇予安接過票,麵無表情地走過去了。
安知夏拉著她往站台走:“他剛纔是不是多看了你一秒?”
“你數了?”
“我猜的!他看我的時候是1.2秒,看你是2.2秒左右,多了一秒!”
蘇予安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冇數嗎?”
“我憑感覺!我的感覺比秒錶還準!”
蘇予安冇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沿著通道往站台走,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被放大,混著其他人的腳步聲,像一首冇有旋律的合奏。
站台上已經停著那趟車。
綠色的車身,老式的塗裝,車窗上貼著“K404”的標識。
安知夏仰頭看了一眼這趟車,心裡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這趟車看起來不像新車,也不像舊車。它像是一輛車同時具有“新”和“舊”兩種屬性。車身冇有鏽跡,但油漆的顏色有點不對,是一種飽和度偏低的綠,像是被什麼東西洗褪了色。
“這車有點……”安知夏找不出一個準確的詞。
“安靜。”蘇予安說。
安知夏一愣。
對,安靜。
不是冇有人聲的那種安靜——站台上人不少,拖箱子的、打電話的、找車廂的,聲音混成一片。
但那些聲音到了這趟車麵前,就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車本身是安靜的。
一種不正常的安靜。
“走吧,6車廂在那邊。”蘇予安拖著箱子往前走。
安知夏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站台上的人都很正常,拖家帶口的,拎著大包小包的,跟任何一趟春運列車的站台一模一樣。但安知夏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盯著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中年男人看了幾秒。
男人對著電話說:“媽,我上車了,晚上到。”
很正常。
她又看了一眼一個正在吃麪包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媽媽牽著,嘴裡塞滿了麪包,腮幫子鼓鼓的。
很正常。
她又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麼?”蘇予安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冇什麼。”安知夏搖搖頭,跟上了蘇予安的步伐。
她冇注意到的是——那個吃麪包的小女孩,在安知夏轉頭之後,停止了咀嚼。她的嘴還鼓著,但眼睛已經看向了安知夏的方向。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小孩子的眼睛。
裡麵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東西。
是好奇。
是打量。
是——你終於來了。
6車廂在站台的儘頭。
安知夏和蘇予安走到車廂門口的時候,一個乘務員站在那裡。
女的,三十來歲,穿著深藍色的製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的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您好,請出示車票。”聲音也很標準,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安知夏遞上車票,乘務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14A,往前走,左手邊。”
蘇予安遞票的時候,乘務員的反應跟檢票員一樣——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那個標準的職業微笑有了一絲變化。不是變大,不是變小,是變了“性質”。剛纔的笑是“對所有人的笑”,現在變成了“對這個人笑”。
“祝您旅途愉快。”乘務員的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個調。
蘇予安麵無表情地上車了。
安知夏跟在後麵,腦子裡那個“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但她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車廂裡麵跟普通火車冇什麼區彆。兩排座位,中間一條過道,行李架在上方,窗戶旁邊的窗簾被拉到了一邊。
安知夏找到14A和14B,把箱子塞進行李架,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我坐裡麵,你坐外麵,可以吧?”
“嗯。”蘇予安在她旁邊坐下,從包裡拿出那本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安知夏靠在窗邊,往外看。
站台上的人還在上車,拖著箱子的,抱著孩子的,拎著蛇皮袋的。一個老人揹著一個巨大的編織袋,袋子上印著“尿素”兩個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地心引力較勁。
“你說那個老人的袋子裡裝的什麼?”安知夏問。
蘇予安冇抬頭:“可能是給孩子的特產。”
“也可能是自己種的菜?”
“嗯。”
“也可能是臘肉?”
“嗯。”
“也可能是——”
“安知夏。”蘇予安終於抬起頭。
“嗯?”
“車還冇開。”
“我知道啊。”
“你已經在說第三輪了。”
安知夏想了想,好像是的。從上車到現在,她已經在說站台上的人了,從老人說到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從那個女人說到那個拖著粉色行李箱的男生。
“好吧。”她閉了嘴,但隻閉了三秒,“可是我真的好興奮啊!回家的感覺你懂嗎!半年冇回家了!我媽說給我做了紅燒排骨!我爸說要帶我去吃新開的燒烤店!我奶奶說要給我包餃子!”
蘇予安看了她一眼:“你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
“十……不對,一個月前?”安知夏想了想,“國慶節回去過一次。”
“那不到半年。”
“但感覺好久啊!時間這個東西你懂嗎,它不是客觀的,它是主觀的!你覺得它長它就長,你覺得它短它就短——”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不是用在這的。”
“那用在哪兒?”
蘇予安冇回答,低下頭繼續看書。
安知夏笑了,靠回窗邊,繼續看站台上的人。
這一次,她的目光被一個人吸引住了。
一個男生,大概二十出頭,穿著一件亮橙色的衛衣,在人群中格外紮眼。他拖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但那個箱子的輪子好像壞了,他每走一步箱子就往一邊歪。
男生的表情很暴躁,嘴裡在說著什麼,雖然隔著窗戶聽不見,但安知夏能從他的嘴型判斷出——他在罵那個箱子。
“哈哈哈哈。”安知夏笑出了聲。
蘇予安又抬起頭:“怎麼了?”
“你看那個人。”安知夏指了指窗外。
蘇予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眼,麵無表情地轉回來。
“你不覺得好笑嗎?”安知夏問。
“不覺得。”
“你這個人冇有幽默感。”
“我有。”
“那你笑一個給我看看。”
蘇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彎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安知夏不確定那算不算微笑。
“你管這叫笑?”安知夏震驚了。
“管。”
“……”
安知夏決定放棄跟蘇予安討論“笑”的定義,繼續觀察那個橙色衛衣的男生。
男生終於把箱子拖到了車廂門口,跟乘務員說了幾句話,然後上了車。
大概過了兩分鐘,安知夏聽到了一個聲音從車廂那頭傳來。
“讓一下,讓一下,借過借過——我箱子壞了——對不起對不起——踩你腳了不好意思——”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顆人形炮彈正在靠近。
安知夏轉過頭,看到那件亮橙色的衛衣正從車廂那頭往這邊移動。
男生的箱子歪歪扭扭地跟著他,輪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一隻快要死掉的老鼠。
他走到安知夏他們這排的時候,突然停下來。
安知夏以為他要繼續往前走,但他冇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車票,又抬頭看了一眼座位號。
“14C。”他念出來,然後看向靠過道那個空著的座位,“這是我的座。”
蘇予安看了他一眼,往安知夏那邊挪了挪,讓出了過道邊的位置。
男生把箱子塞進行李架,一屁股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終於坐下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我跟你們說,這個箱子我買了三天,三天!輪子就壞了!現在的商家真的是,喪良心啊!我花了三百八,三百八買了個什麼?買了個祖宗!一路跟我較勁!”
安知夏的眼睛亮了。
話多的人。
她喜歡。
“你也是這趟車回家的?”她主動搭話。
“對,回老家過年。”男生轉過頭來看她,這才認真打量了一下旁邊的兩個女生,“你們也是?”
“對啊!我們都是!你哪個站的?”
“南城站。”
“我們也是!同一個站!”安知夏差點拍手,“太巧了吧!我們也是南城下的!”
“真的假的?”男生的眼睛也亮了,“你們在南城上學?”
“不是,我們是回家。我們在省會上大學,老家是南城的。”
“我也是啊!我在省體院讀大二,也是回家!”
安知夏和蘇予安對視了一眼。
蘇予安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安知夏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個人的話也很多。
“我叫安知夏,這是我朋友蘇予安。”安知夏伸出了手。
男生看了看她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了:“我叫陸燃。”
“陸燃?哪個陸?哪個燃?”
“陸地的陸,燃燒的燃。”
“你爸媽給你起這個名字,是不是希望你像陸地一樣穩重,像燃燒一樣熱烈?”
陸燃愣了一下:“我從來冇這麼想過。”
“那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他們就是隨便起的。”
安知夏笑了。
這個叫陸燃的男生,雖然穿著騷包的橙色衛衣,但應該不壞。
話多的人,一般都不壞。
她這麼覺得。
車上的乘客陸陸續續坐滿了。
安知夏注意到隔壁座位有一個女生,靠窗坐著,戴著白色耳機,麵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本很厚的書。女生長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種讓人想多看兩眼的好看,而是那種讓人看了一眼就不敢看第二眼的好看——因為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彆跟我說話”的氣場。
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外套,手腕上戴著一隻老式的機械錶。她從上車到現在,冇有看過任何人一眼,目光始終在書和窗外之間切換。
安知夏的搭訕雷達開始瘋狂報警。
這種人,按經驗來說,搭訕失敗率百分之九十九。
但她安知夏就是衝著那百分之一去的。
“嗨。”她探過身子,朝那個女生揮了揮手。
女生冇反應。
“你好?”安知夏加大了音量。
女生還是冇反應。
安知夏正準備放棄,蘇予安從旁邊伸過手來,在那個女生的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女生終於摘下一隻耳機,轉過頭來。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來很冷,但不是“我不想理你”的冷,而是一種“我在觀察你”的冷。
“有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好!我叫安知夏,這是我朋友蘇予安,那邊那個橙色的是陸燃。我們也是這趟車的,就是——”安知夏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們在你旁邊。”
女生看了她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安知夏愣住的話。
“我知道。”
“你知道?”安知夏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的?”
女生冇有回答,把耳機重新戴上,轉回去了。
安知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燃在旁邊小聲說:“這個人的氣場好可怕。”
蘇予安冇說話,但她的目光在那個女生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秒。
那隻老式機械錶,秒針在走。
但走的節奏不對。
正常秒針是一秒一格,那隻表的秒針是一秒一格半。
快了半格。
蘇予安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書上。
但她冇有翻頁。
火車開動了。
安知夏看著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後移動,城市的輪廓從窗戶裡滑過,然後是一片一片的田野。
冬天的田野很空曠,冇有綠色,隻有灰黃色的土地和光禿禿的樹。
但她覺得很好看。
因為這是回家的路。
“對了,陸燃。”安知夏轉過頭,“你是體院的?什麼專業?”
“體育教育。”
“那你以後要當體育老師?”
“可能吧,或者教練。”陸燃聳了聳肩,“反正我爸說我這腦子也乾不了彆的。”
“你腦子怎麼了?”
“就……不太行。”陸燃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背書背不進去,數學就更彆提了。但是我體育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從小就是。我跑得快,跳得高,力氣大,打架——不是,格鬥也厲害。”
“那也挺好的。”安知夏真心實意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
陸燃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複雜:“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
“不會吧?你爸媽不說嗎?”
“他們隻說‘你除了會跑會跳還會什麼’。”
安知夏沉默了一秒。
又是這種。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疤,有些人把它藏在話多下麵,有些人把它藏在沉默下麵,有些人把它藏在橙色衛衣下麵。
“那你會什麼?”安知夏問。
“我會什麼?”陸燃想了想,“我會跑步,會跳高,會打籃球,會格鬥,還會——”
他突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還會什麼?”
“還會……”陸燃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我還會一種……怎麼說呢,就是能感覺到不對。比如有危險的時候,我能提前感覺到。不知道算不算。”
“直覺?”
“差不多吧。但比直覺準一點。”
蘇予安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陸燃一眼。
那種“看”不是普通的看,是帶著分析的那種。
陸燃被看得有點發毛:“你看什麼?”
“冇什麼。”蘇予安低下頭,繼續翻書。
安知夏看了看蘇予安,又看了看陸燃,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動。
但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安知夏看了一下手機,下午五點半。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半,太陽就已經開始往下沉了。橘紅色的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車廂裡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安知夏靠在窗邊,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光發呆。
蘇予安在看那本《火車事故彙編》,已經翻到了後半本。
陸燃在玩手機,但訊號好像不太好,他一直舉著手機在空中找訊號。
隔壁那個女生依然戴著耳機,在看那本很厚的書。
一切都很正常。
像任何一趟普通的長途火車一樣。
安知夏打了一個哈欠,眼皮開始變重。
昨晚冇睡好,今天起得早,現在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睡一會兒。”她對蘇予安說。
“嗯。”
“到了叫我。”
“嗯。”
安知夏把外套脫下來疊成一個小枕頭,靠在車窗邊,閉上了眼睛。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她聽到了車廂裡的各種聲音——人們的聊天聲,孩子的笑聲,泡麪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車輪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況且況且”聲。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但她太困了,冇有力氣去想這些。
她睡著了。
安知夏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種“有點涼”的冷,是那種“好像被人塞進了冰箱”的冷。
她睜開眼,發現車廂裡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
不是全黑,是那種隻留了幾盞小夜燈的昏暗。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23:59。
“才十二點?”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
她轉頭看蘇予安,蘇予安還在看書,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你怎麼不睡?”
“不困。”
“幾點了?”
“十一點五十九。”
安知夏又看了一眼手機,確實,23:59。
但這個數字讓她有點不舒服。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她又看了看陸燃,陸燃歪著頭靠在椅背上,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
隔壁那個女生也閉著眼睛,耳機還戴著,那本書合上了放在膝蓋上。
一切都很好。
安知夏重新靠回窗邊,準備繼續睡。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到站——”
是廣播。
但廣播員說的站名,是一串雜音。
像是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安知夏猛地睜開眼。
蘇予安也抬起了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安知夏看到蘇予安的手——那隻一直很穩的手——微微握緊了。
“你聽到了?”安知夏小聲問。
“聽到了。”
“那個站名……是什麼?”
蘇予安冇有回答。
因為廣播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溫和,像在跟老朋友說話。
“請各位乘客不要驚慌,請回到自己的座位,請——”
聲音突然斷了。
像是被人掐斷了電源。
車廂裡的燈閃了一下。
安知夏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黑夜。
窗外是一片濃霧。
濃到什麼都看不見的霧。
火車的速度明顯慢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變得低沉,像一個人在歎氣。
“這不對。”安知夏站起來。
“坐下。”蘇予安拉住她的手腕。
安知夏感覺到蘇予安的手在微微發抖。
蘇予安從來不會發抖。
“怎麼了?”安知夏壓低聲音。
蘇予安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安知夏冇見過的東西。
是恐懼。
“你看手機。”蘇予安說。
安知夏低頭看手機。
時間還是23:59。
但這不是讓她恐懼的原因。
讓她恐懼的是——手機螢幕上,她下午發的那條朋友圈,變成了一串亂碼。
不是被刪除了,不是被遮蔽了。
是被什麼東西“替換”了。
那串亂碼在閃爍,像一個人在說話。
安知夏盯著那串亂碼,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歡……迎……來……到……”
車廂裡的燈徹底滅了。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怎麼回事”。
安知夏什麼都看不見。
但她感覺到蘇予安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
那隻手在發抖,但一直冇有鬆開。
黑暗中,她聽到蘇予安的聲音。
很輕,很近,隻有她能聽到。
“彆鬆手。”
安知夏握緊了蘇予安的手。
“不鬆。”
燈亮了。
三秒。
一切恢複了原樣。
窗外的濃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黑夜。
車廂裡的燈亮了,乘客們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表情平靜。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安知夏知道發生過什麼。
因為蘇予安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
因為陸燃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一臉驚恐地看著窗外。
因為隔壁那個女生——她摘下了耳機,睜開了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正看著安知夏。
她說話了。
不是“你好”,不是“怎麼了”。
而是——
“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