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後,牛車駛入縣城。
青色的城磚牆麵闖入視野,街道兩旁錯落著兩層樓高的青磚建築。
“媽……這房子,真高啊,連泥巴都不掉。”趙清延睜大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小手緊緊攥著趙安靜的衣角,聲音怯生生的。
清悅和清瀾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像兩隻初入森林的小倉鼠,好奇又緊張地四處張望。
趙安靜揉了揉大兒子的腦袋,輕笑了一聲:“以後咱們就住這種不掉泥巴的青磚房了。”
牛車停在南鑼大街十五號院門口。
大門敞開,街道辦的王大媽早早地就在門口等著了。
她穿著一身挺括利落的深藍工裝,袖口戴著套袖,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主。
看到趙安靜一家拿著大包小包從牛車上下來,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迎步上前。
“是趙安靜同誌吧?我是這一片的街道主任,大家都叫我王大媽。”
“縣裡武裝部那邊提前打過招呼了,來,跟我走。”王大媽熱情地伸手,幫趙安靜提過一個布袋,帶路進大雜院。
“這南鑼大院啊,以前是個大戶人家的宅子,現在一共住了十五戶人家,分前、中、後三個院子。”
“給你們安排的是中院東廂的一間半平房。地段好,坐北朝南,冬天曬得到太陽,夏天還不返潮。”
一行人穿過前院,迎麵撞上好幾個端著碗吃飯的鄰居。
看到有生人進來,這群人停下筷子,目光在趙安靜和三個孩子身上來回掃視。
“這就是那家新來的烈士遺屬?”一個穿著補丁短褂的瘦高中年男人壓低嗓音,眼珠子亂轉。
“帶三個乾吃飯不長肉的半大小子丫頭,以後的定量夠吃嗎?聽說撫卹金下發了不少……”旁邊婦人斜著眼睛撇嘴。
麵對這些毫不掩飾的目光,趙安靜麵無表情,徑直跟著王大媽走進中院中門。
她對這些打量不感興趣,隻要這幫人彆把手伸進她的鍋裡,大家就相安無事。
中院東廂房到了。
王大媽掏出鑰匙開啟門。
一間主屋二十平米出頭,側邊連著半間低矮耳房可以當灶房。
屋裡落了一層陳年厚灰,屋裡有兩張舊木床,一個掉漆的雙開門大衣櫃,四把長條凳和一張八仙桌。
“這些傢俱都是以前老住戶留下上交的,我讓人清點過,組織上特批留給你們用。”
“你今晚受累先整理整理,明早拿著介紹信,先去供銷社食堂人事科報到。後天我再帶你去辦糧油副食本。”
王大媽交代完公事,又仔細叮囑了幾句,便轉身出了院子。
趙安靜從兜裡掏出幾毛零錢給趕牛車的大爺。
隨後,她一把挽起袖子,發出了這個家的第一道指令:“乾活!”
她分配趙清延掃地,自己拿著濕布擦拭斑駁的傢俱。趙清悅和趙清瀾拿樹枝挑掉房梁角落的蜘蛛網。
母子四人悶頭乾了兩個小時,終於將屋清理乾淨。
四個人的肚子都發出了強烈的抗議。
“走,去買肉。”趙安靜從懷裡掏出今天新辦蓋著紅印的票據和幾張大團結。
趙清延牽起母親的手。清悅和清瀾自告奮勇鎖門留守新家。
距離南鑼大院三條街就是副食品收購站和供銷大樓。
趙安靜買了兩斤下五花肉,特意挑了肥肉占七成、帶皮的那一塊。
接著去隔壁糧站換了五斤精白富強粉,買了一瓶散打醬油和半斤黃冰糖塊。
趙安靜提著沉甸甸的收穫歸家,直奔自家耳房灶台。
趙清延極為熟練地抱來劈好的乾柴,生火點灶,跳躍的灶膛火光映紅了小男子漢專注的側臉。
趙安靜手起刀落,將那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兩指寬、麻將大小的正方塊。
冷水下鍋,切入兩片老薑焯水。
隨著溫度升高,白色的血水浮沫漸漸飄起,她用漏勺將肉塊撈出,瀝乾水分。
真正的魔法開始了。
鍋底刷上一層薄薄的底油。
趙安靜抓了一小把敲碎的黃冰糖放入鍋中,手裡的木鍋鏟攪動。
很快,冰糖顆粒在熱油中溶解,翻滾起細膩的白泡,顏色逐漸轉深,最終化為一鍋透亮糖稀。
肉塊猛地傾倒進鐵鍋。
五花肉表麵迅速被高溫焦糖包裹上色,豬頭皮遇到熱氣開始緊縮。
趙安靜倒入開水冇過肉塊,倒入醬油調味,丟進一顆八角和一截桂皮。
蓋上鍋蓋,大火燒開後抽掉灶底兩根柴火轉入小火慢燉。
肉香順著門縫瘋狂往外鑽。
院子裡此起彼伏響起吞嚥口水的聲音,幾處屋門相繼拉開。
“誰家做肉了!這得放了多少油啊!”
“媽!我也要吃肉!饞死我了!”前院後院亂成了一鍋粥,不少半大小子急得直跺腳。
中院正房對門住著的,正是之前斜著眼睛打量他們的賈大媽。
她正端著半碗紅薯秧子窩頭喂粗胖的孫子。
胖孫子聞到紅燒肉味,一巴掌打翻了窩頭,直接躺在地上打滾乾嚎。
“我不吃這個!我要吃肉!奶奶去給我搶肉吃!”
賈大媽肉疼地看了一眼掉在地上沾滿灰的碎窩頭,喉嚨裡也忍不住瘋狂咽口水。
她端起一個空碗,走到趙安靜家側房門口,仗著自己是老資曆一把推開半掩的木門。
“哎喲安靜妹子,我住你對門,你叫我賈嫂子就行。我這正炒菜呢,家裡醬油瓶空了。”
“尋思跟你借一點?你這肉燉得真香,把我那乖孫子都饞得地打滾了。”
賈嫂子的目光越過趙安靜的肩膀,手裡的空碗往前猛湊。
趙安靜正拿筷子戳了一塊五花肉的肉皮,一穿即透,火候已到。
她冇有回頭,手裡利落揭開鍋蓋大火收汁。
“嫂子真是不巧了。”趙安靜語氣溫溫柔柔,甚至帶著點不好意思的歉意。
“今天頭一天搬來城裡,冇捨得買多。買的那一滴底子,全倒下鍋給這十幾塊肉上色了。您看,瓶見底了呢。”
“這……”賈嫂子臉色一僵,盯著翻滾的紅棕色湯汁,咽碎了一口唾沫。
“醬油冇有就算了。那不如……妹子你借一大塊肉,給我那乖孫解個饞?”
“小孩子胃口小,頂餓。你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咱們大院講究遠親不如近鄰,大家以後都好互相幫襯、互通有無不是?”
趙安靜將五花肉鏟碗裡,將碗沿橫在胸前擋住對方的視線。
“嫂子說的在理。不過我這三個孩子連骨架子都冇長結實,偏生飯量大。”
“加上他們爹剛走不久,醫生專門叮囑了得天天大補虧空。”
不等賈嫂子張口再進行胡攪蠻纏,趙安靜下巴衝著門外的方向一點,眼神清冷。
“您要是實在心疼孫子吃不上肉在地上打滾,出門左拐,三條街外就是副食品店。”
“這會兒人家售貨員同誌還冇落鎖呢,您腿腳快點,還能給大孫子買上兩斤鮮的。”
一頓軟釘子,懟得賈大媽啞口無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清延。”趙安靜突然偏頭,看向一直警惕地站在旁邊的大兒子,“幫賈大媽把這門帶上,插上栓。外頭風大起涼意,可彆把咱們屋裡好不容易積攢的熱乎氣吹跑了。”
趙清延等的就是這句話,小動作極快,猶如一陣旋風衝過去,將賈嫂子那張綠透了的半張臉隔在了門外。
趙安靜把瓷碗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給每個碗裡連肉帶湯澆了一大湯勺。
紅彤彤顫巍巍的肉塊蓋在白皙吸滿醬汁的米粒上。
“開吃。”
隨著一聲令下,屋內再也冇有任何交談聲,大口大口的咀嚼聲代替了一切。
趙清悅激動地發抖,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將嘴唇染得油亮。
趙清瀾一言不發地吞嚥,速度極快。
趙清延吃得小心翼翼,先咬掉肉皮,不捨得咽在嘴裡含著嚼汁。
趙安靜用筷子尾敲了敲趙清延的碗沿。
“敞開肚子大口嚼。媽在這個家一天,這肉就有你們吃不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