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冇有網路和手機的年代,村裡人的訊息傳播速度卻快得驚人。
趙老太拿十一隻雞和烈士遺孀斷親的訊息,經過一夜的發酵,已經成了全村茶餘飯後的頭條新聞。
有人罵趙老太心黑,有人笑趙安靜是個傻子。
第二天清晨,趙安靜還冇睡到自然醒,就被院子外麵一陣轟鳴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推開門,就看到一輛亮眼的吉普車停在了村中央的大槐樹下。
幾個穿著軍綠色製服、身姿筆挺的同誌,在村長和族長的陪同下,正大步流星地朝著她家走來。
周圍黑壓壓地跟了一大群看熱鬨的村民,每個人看趙安靜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個發光的金元寶。
“趙安靜同誌在嗎?”打頭的一位中年軍官走到破落的院門口,看著這寒酸的景象,眉頭微微一皺。
“我是。”趙安靜不緊不慢地走出去,心裡大概猜到了七八分。這就該是下發撫卹金的劇情了。
果不其然,幾位同誌對趙天明的犧牲表示了沉痛的哀悼。
中年軍官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鄭重地遞給趙安靜。
“趙同誌,天明是個好兵,為了保護集體的財產,他是個英雄。”軍官的聲音有些更咽,目光掃過趙安靜身後三個麵黃肌瘦的孩子,“這是部隊發放的一千二百塊錢撫卹金。請您務必收好。”
一千二百塊!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錢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钜款!
門外的村民們發出了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老天爺啊!一千二百塊!我在地裡刨一輩子也見不到這麼多錢啊!”
“老趙家大房要是知道,不得嘔出幾十兩血來?”
人群後方,剛好擠進來的趙老太聽到這個數字,腿一軟,差點一屁股癱在地上。
她眼睛充血,腸子在這一刻徹底悔青了。
一千二百塊啊!那十一隻破雞能值幾個錢啊!
“除了撫卹金,”軍官並冇有察覺到周圍人的異樣,繼續說道,“考慮到天明同誌犧牲的情節特殊,加上您家裡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組織上經過開會研究,決定給予特殊照顧。”
他拿出一份蓋著紅公章的檔案:“組織上將你們母子四人的戶口,全部轉為縣城的商品糧戶口。”
“並且,”軍官頓了頓,“縣城武裝部和街道辦協調了一下。在縣城紅星機械廠附近的南鑼大雜院,分給你們一間半的平房。另外,機械廠附屬的供銷社食堂,給您安排了一個臨時工的崗位,雖然隻是在後廚幫忙理理菜,但以後您和孩子們,每個月都能領到定量的糧票、肉票和布票,生活也有個保障!”
這番話一出,剛纔還在嫉妒撫卹金的村民們,此刻已經被驚掉下巴了。
商品糧戶口!縣城裡的房子!還有一個供銷社食堂的工作!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孤兒寡母從此一躍跳出了農門,成了吃國家糧的城裡人了!
相比於村民們的震驚,趙安靜表麵上維持著一個烈士遺孀應有的悲傷與感激,眼眶微紅、雙手顫抖地接過檔案,連聲向組織鞠躬道謝。
但她的心裡,此刻已經瘋狂放起了煙花,樂開了花。
太棒了!不用早起下地乾農活了!
縣城、大雜院、供銷社食堂!這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製的頂級養老套餐啊!
食堂裡麵什麼冇有?以後給孩子們研究吃食,那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嗎?
就在趙安靜沉浸在對未來佛係養娃生活的美好構想中時,一聲淒厲的哭嚎打破了平靜。
“我的天明啊!你死得好慘啊!你媳婦她不孝啊,拿著你的錢不管你老孃的死活啊!”
趙老太再也忍不住了,她像發了瘋似的從人群裡擠出來,直直地朝著趙安靜手裡的信封撲去:
“這錢是我的!我是天明他親媽,這撫卹金合該有我一半!還有城裡的房子,也該給我大孫子去住!我是他親奶奶!”
中年軍官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身後的幾名同誌眼疾手快地將趙老太攔住。
“這位老同誌,你要乾什麼!”軍官臉色一沉,厲聲喝道。
“領導啊!青天大老爺啊!你們被這狐狸精騙了啊!”
趙老太索性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她昨天纔跟我們斷了親,說大話不養我們老了!這撫卹金她是一分都不打算給我們趙家留啊,你們可要給我做主,把錢和房子判給我啊!”
軍官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轉頭看向村長和族長。
就在昨天,他還覺得這烈士家屬怎麼穿得這麼寒酸,難道是家裡的老人在磋磨?
族長老爺子的臉色此時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手裡的柺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趙老太瑟縮了一下。
“張桂芬!你還好意思在這裡嚎!”老爺子氣不打一處來,從兜裡掏出一張紙。
“軍區同誌,你們彆聽這糊塗婆娘瞎說。天明昨兒剛出事,這婆娘就跑到人家孤兒寡母家裡,把唯一下蛋的十一隻母雞全搶走了,非說不搶以後指望不上兒媳婦!”
“是趙安靜這孩子高風亮節,為了不連累大房,為了讓這婆婆安心,主動用那十一隻雞,買斷了這無理取鬨的婆媳情分!”
“這是昨天全村老少都看著我親筆寫下的字據,她按了手印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以後各生歡喜,互不相乾!”
老爺子將字據遞給軍官。
軍官一看,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常年在部隊,見過不少重男輕女、欺壓遺屬的事,但這拿十一隻雞就逼著烈士遺孀斷親的,還是頭一回見。
“老太太,”軍官冷冷地看著地上的趙老太。
“既然您已經在字據上按了手印,說明這是您的真實意願。按照規定,這筆撫卹金第一順位本就是發給烈士的妻兒。”
“既然您已經主動放棄了被贍養的權利並拿了補償,這錢,和這城裡的房子,還有工作名額,跟您半點關係都冇有。若是您再敢胡來,我們不介意請公安同誌來給您普普法!”
趙老太一聽到要喊公安徹底萎了。
她麵如死灰地癱在地上,看著那近在咫尺的信封,兩眼一翻,竟給氣暈了過去。
在一片兵荒馬亂中,趙家大房的人灰溜溜地把老太太抬走了。
趙安靜至始至終都冇有說一句話,她隻是一手攬著趙清延,一手摸著衣兜裡的鑰匙。
清晨的陽光灑在她平淡無波的臉上,顯得有一種超越了世俗的淡泊。
“同誌,您受苦了。”軍官看著趙安靜那柔弱卻堅強的模樣,不由得肅然起敬。
這麼一位明達事理、被欺負了也不爭不搶的烈士遺孀,真是不容易啊。
趙安靜微微一笑,語氣輕柔。
“不苦。組織上給了我們容身之所,以後,我隻想關起門來,好好給這三個孩子做飯,把他們養大成人,彆的事情,我都不懂,也不想管了。”
軍官眼眶一熱,立正敬了個禮:“您是個偉大的母親!”
就在當天下午,趁著熱乎勁,趙安靜連一根爛菜葉子都冇給極品親戚留。
果斷雇了村裡的牛車,帶上了幾床鋪蓋和三頭懵懂的小狼崽,瀟灑地揮彆了村子。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三個孩子緊緊依偎在她身邊,新奇地看著越來越遠的村落。
“媽,我們真的要去城裡吃肉了嗎?”趙清悅把小臉貼在趙安靜的手臂上。
“當然。”趙安靜摸著兜裡的錢票,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笑,“明天咱們先拿新得的肉票,去割兩斤帶皮的五花肉,媽給你們做入口即化的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