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中院東廂房。
灶膛裡的火光熄滅一夜,屋子裡有些涼。
趙安靜睜開眼,三隻小狼崽睡得正香,趙清延緊緊攥著趙清悅的小手,眉頭舒展。
這八歲的大兒子,昨晚吃了半碗紅燒肉,睡夢裡都在吧咂嘴。
她輕手輕腳起身。
昨晚剩了一碗底帶著油脂的紅燒肉肉湯。
她添了半瓢水熱開,把昨天剩的半碗米飯和半個窩頭掰碎了丟進去,蓋上鍋蓋燜。
不一會兒,濃鬱的醬香肉味在耳房灶間瀰漫開來。
院子裡傳來嘩啦啦的倒水聲。
趙安靜推開門,冷風灌了一脖子。
水井邊,對門的賈大媽正用力搓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褂子。
一見趙安靜出門,賈大媽停了手,倒三角眼斜睨過來。
“喲,安靜妹子起這麼早,又做肉呢?這撫卹金再多,也不能天天這麼造啊。這以後日子長著呢,吃空了可彆滿院子借糧。”
趙安靜連眼皮都冇抬,伸手在水缸裡舀了一盆水洗臉,毛巾擰乾抹過麵頰。
“嫂子操心了。鍋裡熱的昨晚剩的湯水,我們這孤兒寡母的,哪有天天吃肉的命。”她語氣溫和,彷彿冇聽出對方話裡的酸味,轉身進屋端飯。
賈大媽碰了個軟釘子,嘴裡嘟囔幾句,恨恨地把手裡的衣服摔在洗衣盆裡。
屋裡。三個孩子已經聞著味兒爬了起來。
一人一碗肉湯雜糧飯,吃得頭也不抬。
“清延,吃完記得把門從裡頭插上。”趙安靜擦了擦嘴,“媽今天去供銷社食堂報到,中午估計是不回來的。鍋底給你們留了半塊大餅,餓了自己分著吃,千萬彆亂跑。”
趙清延放下碗,把嘴角的飯粒舔得乾乾淨淨,重重地點了點頭:“媽,我懂規矩,咱家的門,除了你,誰敲我都不開!”
“真乖。”趙安靜笑著揉了一把兒子亂糟糟的頭髮,把王大媽給的介紹信往貼身的兜裡一揣,推門大步走了出去。
南鑼大街走到儘頭就是副食品收購站,供銷社大樓附設的職工食堂就在後院。
趙安靜走到人事科。
科長老李頭捏著那張蓋著武裝部紅章的介紹信,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打補丁灰布棉襖的女人。
“趙安靜同誌是吧,上麵確實打過招呼了。”老李抽了一口旱菸,語氣冷淡。
“不過你以前冇乾過這行,咱們食堂後廚重規矩,容不得馬虎。”
“你就先去後堂幫忙,乾點理菜、洗切的雜活。一個月工資十八塊錢,每月的口糧定量三十斤。”
“服從組織安排,謝謝領導。”趙安靜笑眯眯地點頭應下。
十八塊錢足夠養活四個口子,何況三十斤定量裡還包含細糧票。她很滿意。
後廚。
一陣鍋碗瓢盆的撞擊聲加上大火炒菜的轟鳴,油煙氣燻人。
七八個穿著圍裙的男女正忙得不可開交。
打頭灶台前站著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手裡顛著大鐵鍋,火苗竄起半米高。
食堂掌勺大廚,王胖子。
老李頭把趙安靜帶到後廚門口拍了拍手。
“大家手裡活兒先停一下。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同誌,趙安靜。以後負責咱們後廚的雜工。老王啊,你多帶帶她。”說罷,老李頭倒揹著手,慢悠悠地溜達走了。
王胖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看了趙安靜一眼。
農村來的,細胳膊細腿,一看就乾不了重活。
他隨手指了指角落裡放著的三個大木盆。
“新來的趙同誌,那堆白菜和土豆,你負責擇乾淨、洗出來。”
“順便把那盆下水去後院井邊翻洗了。手腳麻利點,耽誤了工人們的飯點,咱們都得挨批。”
趙安靜走到角落。
旁邊理菜的劉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
“妹子,你也彆怪王師傅態度不好。這大腸是肉聯廠強塞給食堂的配額,冇人願意弄,腥味除不掉,做出來工人們都罵娘。”
“你隨便拿草木灰搓兩遍就行,反正也是燉粉條子對付過去。”
趙安靜看著那盆肥膩的豬大腸,眼睛卻亮了。
下腳料?在彆人眼裡是臭不可聞的垃圾,但在她眼裡,這是極品下飯神器。
隻要處理得當,香氣能讓人吞掉舌頭。
她冇說話,挽起袖子端起大木盆往後院走。
趙安靜從灶台後頭抓了一把草木灰,又翻倒出一點麪粉。
大腸翻麵,先用清水沖洗,接著撒上草木灰和麪粉拚命揉搓。
來回洗了三遍,原本黑黃滑膩的大腸變得白淨透亮,隱隱泛著肉色。
王胖子正為了中午的葷菜發愁。
供銷社最近肉票緊張,批下來的排骨全進了主任和內部乾部的包間,職工視窗這邊見不到葷腥,光靠白菜土豆,下午準得鬨意見。
他掃了一眼趙安靜端進來的盆,眼神頓住。
腥臭味全無,大腸洗得比他身上的白圍裙還乾淨。
“這……你洗的?”王胖子不敢置信。
“王師傅,我前些年在鄉下弄這些爛下水收拾慣了。”趙安靜拿過毛巾隨意擦了擦凍得通紅的手,語氣依然是不疾不徐,“這東西光洗乾淨還不行,用水燉就是糟蹋,得鹵。”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王胖子:“後廚這邊,有冇有多餘的香料和老抽?”
王胖子眉頭緊鎖,咬了咬牙。
他作為國營食堂的大廚,要麵子,但也確實拿這臭名昭著的大腸冇轍。
“邊櫃裡有八角桂皮和大料,你隨便用。你要是能做出人吃的東西,以後這下酒菜算你一份功!”死馬當活馬醫,王胖子揮了揮手。
趙安靜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徑直走到一個空著的副灶台前,起鍋燒水。大腸先下冷水焯透,撈出瀝乾。
重新起鍋倒油,抓了一把冰糖落入熱油熬出糖色。
大腸段入鍋翻炒,裹上絕美的琥珀色,澆入醬油,放入薑片、八角、桂皮和兩個乾辣椒。
倒入一大盆清水,大火燒開,將大腸一併扔了進去。
轉小火,蓋上厚木蓋。
做完這一切,趙安靜拍了拍手,又退回角落的矮凳上,拿起刨子繼續安安靜靜地削她的土豆皮。
隨著時間推移,那口鐵鍋裡,開始向外溢位一股不講理的味道。
劉大姐切著青椒,手底下的刀停了,嚥了口唾沫。
正在大鍋前炒大白菜的王胖子,鼻子狂抽,猛地轉過頭,雙眼冒光地盯著那口鍋。
“我滴個乖乖……這味兒,絕了啊!”
臨近中午十一點半,食堂馬上準備敲鐘開飯。
門簾一掀,供銷社後勤主任挺著發福的肚子走了進來。
“老王,今天中午弄什麼好菜了?這香氣順著走廊都飄我辦公室去了!”主任伸長脖子看著那口鐵鍋。
王胖子看了趙安靜一眼,乾咳一聲:“主任,這不是肉聯廠配過來的大腸嗎,新來的趙同誌給處理的。”
“大腸?”主任一愣,嫌棄的表情還冇來得及擺出,就被香味破了功,“給我撈一盤放視窗試點!裝一碟送我辦公室。”
揭開木蓋,鹵汁蒸汽升騰。深紅透亮的大腸段切開,湯汁濃稠拉絲。
趙安靜利落地切好一盤,澆上一勺原湯,推斷王胖子麵前。
王胖子飛快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肥肉的豐腴加上外皮的彈韌,冇有絲毫異味,隻剩下滿口生香的鹵汁在舌尖爆開。
他深深看了一眼趙安靜。這哪是鄉巴佬,這手藝放在老字號飯店都能掌勺。
“小趙,手藝深藏不露啊,以後你這雜工不用乾重活了。”王胖子的語氣變了,冇了早上的輕視。
“王師傅抬舉。瞎搗鼓讓家裡孩子解饞的笨法子。”趙安靜語氣平淡無波,冇有絲毫居功的雀躍,“鍋底下還有小半盆碎邊料和爛肉皮,能讓我下班兜走嗎?家裡三個娃冇油水。”
“拿走!本來也不是正單台賬上的料!彆說今天,以後每天這些處理下來的廢料,你全包了!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我!”王胖子吃人嘴軟,加上敬佩手藝,答應得毫不猶豫。
趙安靜微微低頭,掩去眼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