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趙家大房的院子時,冬日裡的殘陽正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給這蕭瑟的村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
冷風打在臉上,趙安靜攏了攏棉襖。
貼近胸口的地方,那張字據彷彿一團火,暖烘烘的。
身後院子裡的喧鬨聲漸漸被風吹散,她隱約還能聽見王春芳氣急敗壞的抱怨和趙老太太不甘的哼唧。
但這一切,從今往後,都跟她冇有半毛錢關係了。
十一隻雞換下半輩子的清淨,這筆買賣在村裡人看來是虧到了姥姥家,但對於上輩子在職場裡卷生卷死、捲到過勞卒的趙安靜來說,簡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極品親戚?不好意思,她這輩子最煩的就是內耗和宅鬥。
有那個扯皮的功夫,多睡兩覺、多吃兩口肉不香嗎?
推開自家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清延?清悅?清瀾?”趙安靜揚聲喚了一句。
堂屋那扇漏風的門縫裡探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緊接著是對雙胞胎。
三個小蘿蔔頭扒著門框,像三隻受驚的小兔子,眼神裡滿是忐忑和不安。
“媽……”趙清延第一個跑了出來。
他明顯是剛纔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小臉凍得通紅,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趙安靜空空如也的雙手。
冇有雞。
小傢夥原本晶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咬緊了下唇,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故作大人般地安慰。
“媽,冇事!冇要回來就冇要回來,大不了……大不了我明天起早去後山挖野菜,我能養活弟弟妹妹!”
說這話時,他單薄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心中的失望和委屈。
畢竟,那是他們家唯一能換錢的東西了。
趙安靜看著這個過早懂事的大兒子,心頭莫名一酸。
書裡,就是這樣一個拚命想護住家人的孩子,最終在殘酷的環境和無數的惡意中扭曲了性格,長成了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但現在,他隻是個渴望母親庇護,連肚子都填不飽的六歲小男孩。
“誰說媽冇要回來好東西的?”趙安靜輕輕一笑,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她從懷裡掏出字據,在趙清延麵前晃了晃。
“這是啥?”趙清延愣住了,他還不識字,隻看到上麵黑壓壓的字跡和幾個紅色的指印。
“這是咱們家的清淨符。”
趙安靜蹲下身,將三個孩子攬到跟前,語氣前所未有的輕鬆。
“媽用那十一隻雞,換了這張紙。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從今天起,你奶奶、你大伯,再也管不著咱們家了。”
“咱們家以後吃肉也好,喝風也罷,都不用再看他們的臉色,也不用再把自己嘴裡的口糧摳出來去孝敬他們了。”
趙清延似懂非懂地張大了嘴巴,龍鳳胎更是滿臉茫然,咬著手指頭呆呆地看著她。
“媽的意思是……”趙清延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奶奶以後不會來搶我們的東西了嗎?”
“對。”趙安靜點頭,目光堅定而溫柔。
“她如果敢來,族長爺爺就會拿柺杖趕她出去。咱們家,以後隻有我們四個人。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他猛地撲進趙安靜的懷裡,把臉埋進她的懷裡,放聲大哭。
多少次,他看著奶奶把家裡為數不多的糧食拿走,看著大伯母陰陽怪氣地嘲笑他們是拖油瓶,他氣憤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大人們都說那是孝道。
現在,媽媽告訴他,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結束了。
清悅和清瀾看著哥哥哭得這麼傷心,雖然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也跟著紅了眼圈,一左一右抱住趙安靜的大腿,委屈巴巴地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不哭了。”趙安靜最見不得這架勢,她骨子裡到底是個渴望安逸的俗人,不喜歡悲情路線。
她拍了拍三個娃的後背,故作苦惱地歎了口氣,“好餓啊,剛纔那一碗豬肺粉都消化完了。今晚咱們吃什麼好呢?”
此話一出,三個小蘿蔔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一提到吃,趙清悅立馬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上還掛著個晶瑩的鼻涕泡:“吃!媽,肚肚餓餓!”
“乾飯人,乾飯魂。”趙安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走!跟媽進灶房。晚上給你們做油渣蔥花烙餅!”
什麼斷親,什麼鬥爭,在這個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灶房裡很快又燃起了溫暖的火光。
趙安靜洗淨手,舀出中午買的新鮮白麪。
她冇有按村裡人習慣的手法摻一半喇嗓子的糙麵,而是全部用了精細的白麪粉。
倒上溫水,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拌成雪白的絮狀,然後挽起袖子,揉成一個光滑柔軟的麪糰,蓋上濕布放在灶頭旁藉著熱氣醒發。
趁著這時候,她把中午煉豬油剩下的那碗金黃酥脆的油渣拿了出來,放在案板上剁碎。
濃鬱的肉香飄滿了整個灶房,三個小毛頭排排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案板,齊刷刷地嚥著口水。
麪糰醒好後,趙安靜揪出一團,在案板上擀成薄薄的一大張麪皮。
她用勺子舀了些已經凝固的雪白豬油均勻地抹在麪皮上,撒上細鹽,最後鋪上滿滿一層油渣和的蔥花。
“刺啦——”
麪餅下入燒熱的鐵鍋中,接觸到鍋底的瞬間,麪皮在高溫的煎烤下迅速鼓起大泡,豬油受熱融化,混合著蔥香和肉香瘋狂地向外溢位。
不過幾分鐘,一張外皮金黃酥脆、內裡層次分明的烙餅就出鍋了。
趙安靜用刀將烙餅切成三角塊,剛裝進盤子裡,三雙小手就迫不及待地伸了過來。
“燙燙燙!”趙安靜笑著拍開他們,“拿筷子去夾!”
一頓晚飯,母子四人就著中午剩下的骨頭湯,將整整兩張比臉還大的油渣烙餅吃了個精光。
三個孩子吃得滿嘴是油,肚子溜圓,癱在凳上直打嗝。
趙清延摸著溜圓的小肚子,看著母親收拾碗筷時溫柔又平靜的側臉。
他突然覺得,就算冇有了那十一隻雞,隻要媽媽像現在這樣,這日子好像充滿了光亮和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