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撒潑的趙老太,哭嚎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從地上彈坐起來,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撫卹金!
天明犧牲,部隊肯定會給錢!那可是一大筆錢!
周圍的鄰居們也反應了過來,看向趙安靜的眼神瞬間變了。
同情裡,夾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和探究。
趙天亮和王春芳更是呼吸一窒,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貪婪在眼中一閃而過。
趙安靜將所有人的表情儘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彷彿冇注意到眾人的變化,依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對著族長深深一躬。
“族長爺爺,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提這茬,讓媽更傷心了。”
她吸了吸鼻子,話鋒一轉。
“其實……其實媽把雞拿走,我也是知道的。一共十二隻雞呢,家裡就我一個病秧子和三個孩子,哪裡顧得過來。我想著,媽是心疼我們,怕我們養不好,纔拿到大伯家,讓嫂子幫著照看。”
這話一出,眾人看王春芳的眼神又變得微妙起來。
王春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反駁,卻找不到話頭。
難道說她就是純粹來搶的?
趙安靜冇給她機會,繼續道:“如今我病好了,有力氣了。這雞啊,還是得我們自己養著,畢竟是指望下蛋換油鹽錢的。大伯家蓋了新房子手頭也不寬裕,總不能一直麻煩嫂子。”
她看向趙老太,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懂事和體諒。
“媽,我知道您疼大寶,那隻殺了的雞,就當是……是天明孝敬您的。剩下的十一隻,我就領回去了。您看成嗎?”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雞的去向,給了婆家一個台階,又把自己的目的——要回雞——擺在了明麵上。
你要是認同這是“幫忙照看”,那現在物歸原主,理所應當。
你要是不認,那就是明搶!當著族長和全村人的麵,你趙家的臉還要不要?
趙老太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十一隻雞!有七八隻是正下蛋的母雞!每天就是十幾顆雞蛋!一個月下來……
再想想那筆還冇影兒的撫卹金。
錢雖多,但什麼時候下來,下來多少,都是未知數。
萬一這攪家精拿著錢跑了呢?
但雞是實實在在的!是每天都能看見的利益!
“不行!”趙老太幾乎是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就看到族長鐵青的臉色,和周圍人鄙夷的目光。
趙老太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又一屁股坐回地上,這次不嚎了,改唱悲腔。
“我苦命的兒啊……你走了,你媳婦就要跟我這個老婆子算得這麼清了……不就是幾隻雞嗎?你活著的時候,哪次有好東西不是先緊著我這個當媽的?”
她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看著趙安靜,語氣陰森。
“安靜,這雞,就算是你提前孝敬我的!天明不在了,以後我老了,病了,動不了了,也指望不上你們孤兒寡母。這十一隻雞,就當是你買斷了以後給我養老送終的錢!從今往後,我們兩家,各過各的!你可願意?”
她算盤打得劈啪響。
用十一隻雞,換一個“不用養老”的罵名,再把這不孝的帽子扣在趙安靜頭上。
以後那筆撫卹金下來了,她照樣能以“長輩”的名義去“借”。
周圍人一片嘩然,都覺得這老太太忒不是東西了。
趙天亮臉上火辣辣的,想去拉他媽,卻被王春芳一把拽住,衝他搖了搖頭。
王春芳想得明白,隻要斷了名義上的關係,以後趙安靜發了財,也跟他們當兄弟的沒關係。
可眼下,十一隻雞是實打實的肉!先弄到手再說!
所有人都看向趙安靜,等著她發怒,等著她拒絕。
然而,趙安靜卻像是被這番話砸懵了,愣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滑落,肩膀微微顫抖,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良久,她才抬起頭,看向族長,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族長爺爺……您……您也聽見了。”
“我……我願意。”
什麼?
滿院子的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安靜竟然同意了?用十一隻下蛋母雞,就為了斷絕關係?這……這是被欺負傻了?
隻有族長老爺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冇說話。
“隻是……”趙安靜哽嚥著,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我有個請求。”
她轉向趙老太,一字一頓地說道:“媽,口說無憑。我怕……我怕以後孩子們長大了,村裡人戳他們的脊梁骨,說他們不孝順奶奶。我怕我死了以後,到了地下冇臉見天明。”
“我求您,咱們立個字據吧!”
“請族長爺爺和各位叔伯做個見證,白紙黑字寫清楚,是您……是您不要我們養的。這樣,以後清延他們三兄妹,才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高!實在是高!
族長老爺子看了一眼趙安靜,這哪裡是傻,這分明是大智若愚!
用一個“為孩子名聲”的崇高理由,把這斷親的協議,釘死在鐵板上!
趙老太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打懵了,她哪想過還要寫什麼字據?
可趙安靜的話,把她堵死了。
你不同意?那你就是還想以後拿捏人家,你前麵說的話都是放屁。
你同意?那這白紙黑字一下,可就再冇有反悔的餘地了!那筆撫卹金,就真的跟她沒關係了!
“你……你這個攪家精!你安的什麼心!”趙老太氣得渾身發抖。
“媽,我冇安什麼心。”趙安靜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就是怕孩子們被人罵啊!他們已經冇有爸爸了,不能再冇有名聲了啊!嗚嗚嗚……”
她哭得肝腸寸斷,把穿書以來所有的惶恐、不安和對未來的迷茫,都融進了這哭聲裡。
“夠了!”族長老爺子手裡的柺杖重重一頓,“張桂芬!我活了八十年,冇見過你這麼磋磨兒媳婦的!立字據!今天這字據,我親自給你寫!”
他環視四周:“誰家有筆墨紙硯,拿來!”
很快,就有人送來了筆墨。族長老爺子親自執筆,身邊圍了幾個識字的村裡長輩。
“……茲有趙氏張桂芬,因次子趙天明為國捐軀,其媳趙安靜攜三子,生活困苦。趙氏張桂芬為絕其憂,主動提出,以趙天明家遺下之十一隻母雞為代價,買斷趙安靜及三孫之養老送終之責。此後,兩家婚喪嫁娶,各不相乾。空口無憑,立此為據。”
族長唸完,看向趙老太,聲音冰冷:“張桂芬,按手印!”
趙老太看著那張紙不甘心,她還惦記著那筆钜款!
可她一抬頭,就對上族長嚴厲的眼睛,和周圍村民們鄙夷的眼神。
她知道,今天這手印要是不按,她以後在村裡就彆想抬起頭了。
她一咬牙,一跺腳,抓過印泥,狠狠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趙安靜。”族長看向她。
趙安靜走上前,鄭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字據一式兩份,一份由族長保管,一份,交到了趙安靜手裡。
她小心翼翼地將字據貼身收好,對著族長和周圍的鄉親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族長爺爺,謝謝各位叔伯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