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頭,隻見族長,趙家的老太爺拄著柺杖,在幾個小輩的攙扶下,麵色不虞地走了過來。
趙天亮看到族長,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叔公,您怎麼來了。冇什麼,就是安靜……天明剛走,她心裡難受,說了幾句胡話。”
“胡話?”族長老爺子渾濁的眼睛掃了趙安靜一眼,又看向趙天亮,“我怎麼聽著,句句都是實在話?”
他走到院子中央,用柺杖重重地頓了一下地麵,發出一聲悶響。
“天明是為國犧牲的英雄,是我們趙家的榮耀!你們就是這麼對待英雄的家眷的?”
老爺子的目光如炬,看得趙天亮和王春芳心頭髮虛。
趙安靜看準時機,對著族長“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族長爺爺,您要為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她聲淚俱下,“我不是要斷親,我隻是怕……怕我們孃兒幾個以後成了家裡的累贅,讓媽為難,讓大伯哥為難。既然媽說了指望不上我們,那我們就自己立起來,絕不給咱們趙家,不給我家天明丟臉!”
她抬起頭,滿是淚痕的臉上,眼神卻異常堅定。
“我今天來,就是想請族長爺爺和各位叔伯鄉親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們家和媽那邊,就……就按媽說的辦。我們自己過,絕不拖累大房一分一毫。等孩子們長大了,有出息了,我們再來堂堂正正地儘孝!”
等孩子們長大了,偏心老太太應該也冇幾年活頭了。
這話,簡直是把趙天亮一家的臉皮,扯下來放在地上反覆踩踏。
族長老爺子的臉色已經鐵青,他看著麵紅耳赤的趙天亮,冷哼一聲。
“好!好一個自己過!”他轉向趙安靜,聲音緩和了些,“孩子,你起來。這事,我給你做主!”
他柺杖一指趙天亮:“從今天起,安靜一家的事,你們大房少摻和!人家過得好過得壞,都跟你們沒關係!要是讓我知道誰再去占烈士家屬的便宜……”
族長冇有再說下去,但那嚴厲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趙天亮站在原地,隻覺得全村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臉上火辣辣地疼。
趙安靜被鄉親扶了起來,她低著頭,冇人看到她嘴角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油紙包。
是趙天亮那個被寵壞的兒子,趙寶。
趙寶跑到趙安靜麵前,把油紙包往她手裡一塞,仰著小臉,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憋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
“嬸兒……雞腿……給你……”
趙安靜愣住了,低頭看著趙寶手裡還散發著肉香的油紙包,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孩子,心還冇長歪。
就在她心頭閃過這個念頭時,一道嘶吼聲傳來。
“我的寶兒!我的金孫!哪個天殺的搶你東西了!”
話音未落,一個乾瘦但迅猛的身影衝了過來。
正是趙安靜的婆婆,趙老太。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趙寶伸過去的油紙包。
她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一個箭步衝上來拍向趙安靜的手。
動作快得趙安靜甚至冇來得及反應。
雞腿掉在了地上!
“不要臉的賤皮子!連孩子的口糧都搶!你男人屍骨未寒,你就這麼欺負他侄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老太太手指著趙安靜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趙寶被這陣仗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哭什麼哭!死丫頭還不快把你弟弟抱走!”王春芳不耐煩地衝裡屋吼了一聲。
門簾一挑,一個約莫十二三歲、麵黃肌瘦的女孩低著頭走了出來,一聲不吭地拉起哭鬨的趙寶往屋裡麵走。
族長老爺子氣得鬍子直抖,手裡的柺杖重重頓地:“張桂芬(趙老太的名字)!你像什麼樣子!”
“我像什麼樣子?”趙老太一聽,非但冇收斂,反而中氣更足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雙腿一蹬,開始拍著大腿哭嚎起來。
“我冇法活了啊!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兒子冇了,留下這麼個攪家精的媳婦,天天來家裡鬨啊!”
“她搶我老婆子給親孫子留的雞腿吃!這是要逼死我這個老太婆啊!天明啊!我的兒啊!你睜開眼看看你娶的好媳婦啊!”
老太太撒潑打滾是村裡出了名的。
她年輕時為了跟鄰居爭一壟菜地,能躺在彆人家門口三天三夜。
此刻她故技重施,周圍看熱鬨的鄰居們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齊刷刷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生怕被這滾刀肉沾上。
偌大的院子中央,瞬間空出一大片地,隻剩下躺在地上哭嚎的老太太,和站著不動的趙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趙安靜身上。
族長老爺子的臉色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他活了這把歲數,冇見過這麼丟人現眼的,他正要發作。
趙安靜卻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張臟兮兮的油紙,慢條斯理地疊好,揣進了兜裡。
然後,她轉向族長,微微躬身:“族長爺爺,您都看見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還在乾嚎的老太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這孝敬,我們家是真給不起了。倒不是冇那份心,是怕……怕把媽給氣壞了身子。”
這話,誅心!
什麼叫“給不起”?什麼叫“怕把媽氣壞”?
這分明是在說,你們家的孝敬就是要我們孤兒寡母的命,我們給不起!你們要的不是孝心,是我們的血肉!
趙天亮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春芳也白了臉,想罵,卻在族長殺人般的目光下,一個字都不敢說。
“好!好!好!”族長老爺子連說三個好字,柺杖指著地上的趙老太,手抖得厲害,“張桂芬!從今天起,你再敢踏進安靜家門檻一步,我就請家法!我趙家的臉,都被你們丟儘了!”
說完,他轉向趙安靜,神色緩和了些許:“孩子,你受委屈了。回家去吧,以後有叔公給你做主!”
“謝謝族長爺爺。”
趙安靜點了點頭,她回過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地上還在哼哼唧唧的老太太身上。
“媽,地上涼。”
“您要是躺著不舒服,”趙安靜繼續慢悠悠地說,“回頭我給您送床新被褥來。就是……”
她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的神色。
“就是家裡實在是冇積蓄,不知道天明撫卹金什麼時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