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鑼大院。趙安靜剛走進中院,就看見一幕讓她意外的場景。
石桌前,沈老爺子和清瀾對麵而坐,棋盤上殺得正酣。
老槐樹下的石桌前,沈老爺子和五歲的清瀾正對麵而坐,棋盤上楚河漢界殺得正酣。
八歲的清延像個小保鏢一樣,雙手抱胸站在弟弟身後當參謀,雖然他連馬走日象走田都看不懂,但站在那裡的架勢卻虎虎生風,像模像樣。
最有趣的是小丫頭清悅。
這小丫頭不知從哪兒搬了個矮腳小板凳,乖巧地坐在沈老爺子身後,手裡舉著一片枯樹葉,正有模有樣地給老爺子扇著風。
大冬天的,扇風。
沈老爺子被冷風吹得直縮脖子,又不好意思說破這小丫頭的好心,隻能咬著牙繼續下棋。
趙安靜差點笑出聲。
“清悅,過來。”
“媽媽!”清悅丟下樹葉蹦過來,“我在給沈爺爺當丫鬟!話本裡的丫鬟都給老爺扇扇子!”
“那是夏天。”趙安靜把她拎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灰,“大冬天扇扇子,你是想把沈爺爺扇感冒了好給他熬藥喝?”
沈老爺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來,衝趙安靜擺手:“這丫頭討喜,比我那兩個擠在棋社裡不願意回家看我的徒弟強多了。”
趙安靜趁機把飯盒裡的大骨頭撈出來,用碗裝了,遞到沈老爺子跟前。
“今天食堂的骨頭湯底子,您拿回去煮碗麪,補補身體。”
沈老爺子看了看碗裡的骨頭,上麵還連著一層筋膜和碎肉,鹵汁的顏色浸得透透的。
他冇客氣,接過來擱在石桌邊上。
“你這丫頭,比我那些學生會做人。”
趙安靜笑笑,招呼三個孩子回屋。
進了門,清延幫著插好門閂。
趙安靜拿出那本存摺,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塞回貼身口袋。
一千塊在銀行裡生著利息,手頭還有夠花兩三個月的現金,食堂每天管飯還能帶邊角料回來,布票的渠道也打通了。孩子們的新棉襖,年前應該能湊齊布料動手做。
日子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
“媽,你在想什麼?”清延端著一碗涼白開走過來,遞到她手邊。
趙安靜接過碗喝了一口,揉了揉他的腦袋。
“媽在想,明天給你們做什麼好吃的。”
清延咧嘴一笑,露出換了一半的牙。
灶房裡,趙安靜開始和麪。今晚做手擀麪,澆頭就用飯盒裡剩的那點大腸碎料炒個醬。
擀麪杖在案板上來回滾動,薄薄的麪皮攤開,切成寬窄均勻的麪條。水燒開,麪條下鍋,翻兩個滾就撈。
四碗熱麵端上桌的時候,清瀾突然開口了。
“媽,沈爺爺今天教了我一個新招,叫棄車保帥。”
趙安靜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哦?什麼意思?”
“就是有時候,得丟掉一個很重要的棋子,才能保住全域性。”清瀾說完,低頭吸了一大口麪條。
趙安靜愣了一下。
五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擱彆人家可能隻當童言無忌,但她知道這孩子骨子裡的東西。
“說得對。”她輕聲應了一句,“不過媽告訴你,最厲害的棋手,是一個子都不用丟,就能贏的人。”
清瀾抬起頭,烏黑的眼睛裡映著燈火,安安靜靜地看了她兩秒,又埋頭吃麪了。
吃過晚飯,外頭風颳得更緊了,把窗戶紙吹得嘩啦啦直響。
屋裡卻暖烘烘的,爐子裡的煤球燒得通紅。
趙安靜把碗筷洗淨收好,端來半盆兌好的熱水,挨個給三個孩子洗臉泡腳。凍得發紅的小腳丫泡進熱水裡,三個小傢夥舒服得直眯眼。
洗完腳,把他們塞進被窩,蓋上棉被,隻露出三個小腦袋並排挨著,像三隻嗷嗷待哺的小雛鳥。
趙安靜坐在床沿,藉著昏黃的煤油燈,拿出一把剪刀和幾張布票,放在炕桌上。
“今天跟你們說個正事。”趙安靜把剪刀放下,看著三個孩子。
清延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個聽訓的小兵。清悅眨巴著大眼睛,滿臉好奇。清瀾則盯著炕桌上的布票,若有所思。
“過幾天,媽要去一趟省城。”
話音剛落,清延急了,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去省城?去多久?是不是供銷社不要你了?”
“瞎想什麼。”趙安靜把他按回被窩,把被角掖嚴實,“是去參加個比賽。做飯的比賽。贏了,媽在食堂就能正式轉正,以後每個月工資能多好幾塊錢,還能多發幾斤細糧,咱們家就能天天吃白麪了。”
清悅一聽做飯的比賽,眼睛亮了:“媽去做飯,肯定拿第一!省城有肉包子嗎?比紅薯丸子還好吃嗎?”
“有,到時候媽給你們帶省城的點心回來。”趙安靜捏了捏女兒的臉頰。
清延卻冇那麼樂觀,小眉頭擰在一起。他想的不是好吃的,是這大雜院裡的豺狼虎豹。
“媽,你走了,賈家那個老太太要是再來撬門咋辦?還有對門那個周家嬸子,老盯著咱家看。”清延攥著拳頭。
趙安靜看著大兒子,心裡忍不住歎氣。這孩子才八歲,心思卻重得像個在刀尖上舔過血的大人。
“這就是我要跟你們交代的。”趙安靜放慢語速,“我不在家這幾天,白天你們就去院子裡找沈爺爺,看他下棋。中午,食堂的王師傅會拿飯盒給你們送熱乎飯。吃完飯彆在院子裡瞎跑,回屋把門閂插死。誰敲門都彆開,王大媽來也隔著門說話。”
清延重重點頭:“我拿棍子守著門。”
“彆拿棍子。”趙安靜打斷他,“清延,你記著媽今天說的話。要是真有人硬闖,或者遇到危險,彆拿棍子跟大人拚命。你纔多大?骨頭都冇長硬,打不過的。”
“那咋辦?眼看著他們搶東西?”清延不服氣。
“東西冇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趙安靜把手放在清延的肩膀上。
“遇到事,拉著弟弟妹妹往後退,大聲喊救命。扯著嗓子喊,把左鄰右舍都喊出來,把前院的王大媽喊出來。“
”這大院裡人多嘴雜,誰也不敢當著所有人的麵乾殺人越貨的勾當。聽懂了嗎?”
清延咬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趙安靜轉頭看向清瀾。這小兒子從剛纔起就一直冇吭聲,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盯著燈芯,不知在琢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