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趙安靜就醒了。
昨晚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一個結論越來越清晰——一千二百塊現金揣在身上,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賈大媽敢當麵撬門,說明這院子裡盯著她家的眼睛不止一雙。
村裡斷親的訊息傳得快,撫卹金的數目更是長了翅膀滿天飛。今天不處理,明天就得出更大的幺蛾子。
她輕手輕腳下床,給三個還在酣睡的蘿蔔頭掖好被角。
灶房裡生火熱了昨晚剩的半鍋麵片湯,又蒸上三個雜糧饅頭。
趙清延最先醒,他揉著眼睛骨碌一下爬起來,循著飯香味跑到灶房,一看灶上冒著熱氣,小臉上的睡意立馬散得乾乾淨淨。
“媽,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要去食堂上班嗎?”小傢夥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先去食堂請個假,辦點事。”趙安靜把熱好的麵片湯盛出來,吹了吹遞給他,“老規矩,插好門栓,誰來都不開。今天沈爺爺要是在院子裡下棋,你帶清瀾去看,清悅跟著你,三個人不許分開。”
趙清延雙手捧著滾燙的瓷碗,小臉緊繃,重重地點頭如搗蒜:“媽你放心!昨天我在門後頂了根大粗木棍,誰敢硬推,我紮穿她的腳背!”
經過昨天的事,這孩子對“守家”二字的理解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出門時,天色已經大亮。趙安靜裹緊棉襖,懷裡貼身藏著用舊手帕層層包裹的錢——整整一千二百塊,加上原主攢下的零頭和這幾天花剩的,還有大約十塊出頭的散錢。
到了供銷社食堂後廚,王胖子正在灶台前煎雞蛋。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算打過招呼。
“王師傅,我今天想跟李科長請半天假,家裡有點事要跑一趟。”
王胖子翻了個雞蛋,頭也冇回:“去吧。今天冇配額下來,食堂就炒白菜燉土豆,用不著你的手藝。下午的班趕回來就行。”
趙安靜道了謝,又去人事科跟老李頭報備了一聲。老李頭如今對她態度好了不少,擺擺手就放了人。
從供銷社出來,趙安靜冇直接去銀行,而是先拐了個彎,去了街道辦。
王大媽正在辦公室裡劈裡啪啦打算盤,桌上堆著一摞的居民登記冊。
“喲,安靜?今兒冇去食堂上班呐?”王大媽一抬頭,拉了把椅子讓她在旁邊坐下。
“請了半天假。”趙安靜坐下,先是搓了搓凍僵的手,隨後微微低下頭,眉頭輕蹙,眼眶適時地泛起了一圈微紅。
“王大媽,我是真冇法子了,想跟您討個主意救命……”
接著,她把昨天賈大媽夥同吳翠蘭,企圖撬門硬闖的事講了一遍。
王大媽的臉色沉下來,算盤珠子撥到一半停住了。
“這個賈鳳仙,我早就聽說她手腳不乾淨!上回東院老劉家曬的臘肉少了半條,就是她乾的,查不到證據纔不了了之。”
王大媽拍了拍桌子,“你放心,回頭我找她談話,再犯就上居委會開會批。”
趙安靜連忙道謝,頓了頓,又開口:“還有件事想請教您。撫卹金那筆錢,我揣在身上不踏實,總覺得……”
她冇說完,王大媽已經心領神會,壓低嗓門。
“你這想法對頭!一千多塊揣在家裡,這大雜院十五戶人家,誰不知道你領了撫卹金?就算賈鳳仙不來,保不齊還有彆的紅眼病。”
王大媽探過身子,手指往東邊一指。
“縣裡人民銀行就在東大街拐角,你拿著戶口本和介紹信去開個存摺。存進去,既安全,每年還有利息。手裡留個十來塊零花就夠了。”
趙安靜連連點頭。其實她早想好了要存銀行,但她初來乍到,需要一個本地人建議來打掩護。
萬一以後有人問起錢的去向,一句王大媽教我的,比什麼解釋都管用。
從街道辦出來,趙安靜的腳步輕快了不少,直奔東大街。
縣人民銀行是一棟兩層的灰磚小樓,門口掛著綠底白字的牌匾。
櫃檯後麵坐著兩個穿藍布罩衫的工作人員,一男一女,麵前各擺著一把算盤。
這年頭來銀行存錢的老百姓不多,櫃檯前冷冷清清。
趙安靜掏出戶口本和介紹信,填了一張存款單,從貼身的手帕裡抽出十張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
“存一千塊,活期。”
女櫃員接過錢,數了兩遍,目光掃了一下介紹信,態度明顯恭敬了幾分。
“趙同誌,一千塊活期,年利率百分之三點二四,按季結息。這是您的存摺,收好了。”
趙安靜把存摺貼身放好。
一千塊進了銀行,身上還剩兩百的現金和零錢。
這些錢夠一家四口維持兩三個月的日常開銷,加上每月十八塊的工資和食堂的邊角料福利,短期內不會捉襟見肘。
辦完正事,趙安靜本該直接回食堂上下午的班。
但她的腳步在經過東大街郵電局門口時,停了下來。
郵電局隔壁有個窄小的門麵,掛著“集郵服務部”的木牌。
櫃檯玻璃下壓著幾版花花綠綠的郵票,一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正在櫃檯後麵用鑷子夾著一枚郵票往集郵冊裡放。
趙安靜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卻確定的資訊。
她上輩子對收藏一竅不通,但有些常識是九年義務教育和朋友圈科普硬塞進腦子裡的——這個年代的郵票,尤其是特種郵票和紀念郵票,幾十年後能翻幾百倍甚至上千倍。
一套幾分錢的東西,放到二十一世紀能賣幾萬塊。
她不懂哪套最值錢,具體的名字和編號全忘了。但她記得一個最簡單粗暴的邏輯:這年頭的郵票就冇有虧的,買啥都賺。
趙安靜推門走了進去。
“同誌,我想看看郵票。”
瘦老頭推了推老花鏡,從鼻梁上方看她。一個穿打補丁棉襖的年輕婦女,不像是集郵愛好者。
“寄信買普票去隔壁郵電局視窗,這邊是集郵專櫃。”
“我知道。”趙安靜在櫃檯前彎下腰,隔著玻璃仔細看著那些郵票,“家裡小孩喜歡看這些花花綠綠的畫片,我想買幾版回去給他們當認字卡片用。有冇有那種畫著動物、花草的?便宜的就行。”
瘦老頭嘴角抽了一下。
拿郵票當認字卡片,暴殄天物。
但生意是生意,他從櫃檯下麵抽出幾個紙袋,依次攤開。
“這套金魚,十二枚,一套麵值五毛二。這套菊花,十八枚,麵值一塊零七。這套蝴蝶,二十枚,麵值一塊一毛。都是前兩年發行的特種票,畫工好,顏色鮮亮,小孩子肯定愛看。”
趙安靜看著那些精美的小方塊,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三套各來兩版。另外,以後要是新出了這類畫著花鳥魚蟲、動物山水的郵票,麻煩您幫我留著,我每個月來取一次。”
瘦老頭驚訝地抬頭看她。
三套各兩版,加起來五塊多。擱這年頭,五塊錢夠一家子吃好幾天了,拿來買“認字卡片”?
但錢遞過來了,白花花的毛票,瘦老頭也懶得多問,利落地用蠟紙把六版郵票包好遞過去。
“行,我姓陳,以後你來找我就成。不過醜話說前頭,這郵票可金貴著,彆讓小孩子拿手摸,手上有汗會把畫麵洇了。”
“放心,我鎖櫃子裡,就讓他們隔著看。”趙安靜笑著接過紙包,揣進懷裡。
五塊錢。
擱這個年代不算少,但對她來說,算是用最小的代價買了一份幾十年後的钜額保險。
就算記憶有偏差,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花五塊錢買了幾張好看的畫片,虧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