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靜把裝有新郵票的紙包貼身放好,從集郵服務部出來。
看了看天色,離下午上班還有點時間。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刺骨的寒風吹得人臉皮生疼。
自己這件破棉襖還是原主幾年前結婚時做的,裡麵的棉花早就板結髮硬了,一點都不保暖。
再想想家裡那三個小蘿蔔頭,清延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紅彤彤的手腕;龍鳳胎的衣服更是補丁摞補丁,風一吹就透。
如今既然到了城裡,溫飽溫飽,光吃飽還不行,這穿暖的問題也得趕緊解決。
這大冬天的,雖然孩子們不怎麼出門,但眼看著就快過年了,總不能還讓孩子裹著這身破棉絮挨凍。
她轉身朝供銷社百貨部走去。
供銷社的布料櫃檯上,紅的、綠的、藏青色的的確良和粗棉布掛得滿滿噹噹,看得人眼花繚亂。
“同誌,這藏青色的棉布怎麼賣?”趙安靜指著一匹看著厚實耐臟的棉布問。
售貨員正織著毛衣,翻了翻眼皮:“三毛八一尺,外加兩寸布票。”
趙安靜摸了摸兜裡那可憐巴巴的一寸二分佈票,那是剛發下來的定量。
這點票加上手裡的錢,彆說給四個人做棉襖了,給清瀾一個人做條褲衩子都多餘縫個口袋的。
看來在這城裡,光有錢冇用,票纔是硬通貨。黑市她是不敢去的,風險太大,她隻想安安穩穩佛係養老,絕不能冒一點被抓的風險。
看來還得從食堂和供銷社的人脈裡想辦法。大雜院和供銷社那幫乾事、領導肯定有換票的需求。她有手藝,不怕弄不來布料票。
下午到了食堂。今天冇有上麵派下來的接待任務,大鍋飯炒完白菜後,後廚便閒了下來。
王胖子坐在矮凳上抽著旱菸,劉大姐在旁邊縫鞋墊。
看到趙安靜回來,王胖子吐了口菸圈:“小趙,事辦妥了?”
“辦妥了,多謝王師傅。”趙安靜利落地穿上白罩衣洗了手。她一轉頭,看著角落裡放著的一小筐發黑的紅薯。
那是今早彆人削土豆時順手挑出來的凍傷殘次品,本來是要記了損耗拿去餵豬的。
趙安靜心裡有了主意:“王師傅,這半筐凍紅薯不用了吧?我瞧著扔了怪可惜的,我想拿去把黑的地方挖挖削乾淨,借點鍋底子油,給大夥做口零嘴打打牙祭,行不?”
“弄吧弄吧,反正也是廢料,豬都不愛吃那凍壞的苦味兒。”王胖子揮揮手,壓根冇在意。
趙安靜挑了幾個還算完好的大紅薯,削去凍傷的部分,切成薄片上鍋蒸熟。
趁熱用勺子搗成泥,加上一點從家裡帶來的細麪粉揉成團。冇有白糖,她就用一小半食堂剩下的豬油底子摻在裡麵,兩手一搓,揉成一個個乒乓球大小的小圓球。
大鐵鍋裡倒了半鍋昨天炸過東西的剩油,燒熱後,把紅薯丸子下進去。“滋啦啦”一陣悅耳的輕響,金黃色的外皮在熱油的洗禮下迅速變得酥脆,內部卻依然保持著紅薯的軟糯香甜。
不一會兒,滿後廚都是紅薯和油脂混合的焦甜味,這種單純的碳水香氣最是勾人。
劉大姐吸了吸鼻子,手裡的鞋墊停了:“哎喲,這凍紅薯弄出來咋這麼香?”
趙安靜用大漏勺撈出丸子,控乾油分,先分了一盤放桌上:“劉大姐,王師傅,你們也嚐嚐,就是一點粗糧,隨便弄的。”
王胖子捏起一個還燙手的丸子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小眼睛猛地一亮:“外酥裡糯,又油又甜!你這手藝絕了,隨便拿點邊角料下個油鍋都比彆人做的好吃!”
趙安靜笑了笑冇接茬,將剩下的多半盆紅薯丸子一股腦裝進了自己那個大號鋁飯盒裡。
這就是身為內部員工的好處,光明正大的揩油給孩子帶零嘴,順便還收買了一波同事情。
下午三點半,食堂收工。趙安靜提著飯盒慢悠悠地往南鑼大院走。
剛走進中院,就聽見一聲爽朗的大笑。
沈老爺子依然坐在那棵老槐樹下,石桌上擺著楚河漢界。隻是今天,坐在他對麵的人變了,是個剛到桌子高的小豆丁。
老三清瀾。
清瀾軟小的一團端端正正坐在木凳上,小手托著腮,小臉緊繃,死死盯著棋盤。
旁邊,清延和清悅一左一右地站著,像哼哈二將一樣把弟弟護在中間,雖然他們壓根看不懂那些木頭塊到底在乾什麼。
“雙車挫。”清瀾奶聲奶氣地吐出三個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一枚“車”推到底線。
沈老爺子捏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盯著棋盤看了足足一分鐘,最後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好!好一步絕殺!我這老頭子居然被你這五歲的小娃娃逼到了死角!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趙安靜站在不遠處看著,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
“媽!”清悅眼尖,最先看到她,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過來,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媽,你回來啦!”
清延也連忙牽起清瀾的手,走到趙安靜麵前。
清瀾的眼神裡原本還帶著下棋時的那股冷靜銳利,到了趙安靜身邊,瞬間化成了軟萌乖巧,拽著她的衣角不撒手。
沈老爺子笑眯眯地看著母子四人:“趙同誌,你家這個小三兒,是個百年難遇的下棋奇才啊!今天下午陪我下了三盤,從一開始的懵懂,到第三盤,竟然能算出我後麵五步的棋路。老頭子我在這院裡總算有個伴了!”
“沈大爺,您就彆誇他了,再誇這小子尾巴都要翹天上去了。”趙安靜嘴上謙虛著,心裡卻樂開了花。“外頭風大,您也早點回屋歇著。”
帶著三個娃回了屋,清延熟練地插上門閂。
趙安靜將提著的鋁飯盒放在八仙桌上開啟,一股焦甜的香氣瞬間飄滿屋子。
“哇!這是什麼肉肉?”清悅吸溜著口水踮起腳尖。
“不是肉,是炸紅薯丸子。去洗手,趁熱吃。”
三個小傢夥爭先恐後地跑到水盆邊把手洗乾淨,圍坐在桌旁。
金黃酥脆的紅薯丸子咬下去,外皮發出“哢嚓”的脆響,裡麵是綿密軟糯的紅薯泥渣,帶著淡淡的豬油香。那是一種最淳樸也最直接的幸福感。
清瀾一口氣塞了五個,小臉撐得鼓鼓的。清延懂事,吃了三個就停了手,想留給妹妹和弟弟。
“敞開吃,不夠媽明天再從食堂帶。咱們家以後,好東西多得是。”趙安靜往大兒子手裡又強塞了兩個丸子,“吃飽了纔有力氣長個子。”
看著三個孩子滿嘴是油的模樣,趙安靜覺得這日子簡直神仙不換。
鬥什麼閒氣?每天研究點好吃的,把這三個小反派養成白白胖胖的乾飯人,順便再搞點票弄幾次好布料,纔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吃完丸子拿水漱漱口,今天媽給你們和麪,晚上咱們做疙瘩湯溜縫兒!”趙安靜愜意地挽起袖子,走向灶台。
趙安靜看著空了一半的飯盒,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紅薯丸子連食堂見過世麵的大廚都讚不絕口,要是明天帶一盤去送給街道辦的王大媽,或者供銷社前頭那些家裡有雙職工的乾事們嚐嚐……
隻要名聲打出去,拿小吃食換點布票湊湊,還怕給孩子們做不出一身過年的新棉襖?
“吃完丸子拿溫水漱漱口!”趙安靜心情大好,愜意地挽起袖子,走向灶台,“今天媽給你們和麪,晚上咱們做一鍋熱騰騰的雞蛋疙瘩湯溜溜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