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趙清延看到她,眼底那股孤注一擲的凶狠散開,取而代之的是鬆懈後的驚悸和後怕。
但他瘦小的身板依然擋在門檻前,手裡的木棍攥得指節泛白,寸步不讓。
吳翠蘭眼尖,先反應過來。
她乾笑了一聲,眼神滴溜溜亂轉,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聲音發虛。
“安靜妹子,你可算下班了。這不……這不賈嫂子說你們家門大敞著,怕孩子出事,非拉著我來看看。”
賈大媽一聽,立馬順坡下驢,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板強行挺直,倒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狡辯的精光。
“對對對!我可是一番好心來幫你照看這幾個小崽子,你家這小兔崽子倒好,不識好歹,拿著削尖的棍子要戳死我!我說安靜妹子,有這麼教孩子的嗎!”
“照看?”趙安靜走到門前,一把將渾身緊繃的趙清延護在身後。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門閂。門閂是老舊的木頭,鎖釦處有幾道極其明顯的新劃痕,旁邊還靜靜地掉落著一截斷掉的薄竹篾片。
這大冬天的,院子裡就是刮十二級的邪風,也吹不開從裡麵上死鎖的門。
趙安靜冇急著發作,而是反手握住清延還在微微發抖的小手,柔聲問道:“清延,你彆怕,你告訴媽,到底怎麼回事。”
“媽,我冇開門!”趙清延聲音發顫,眼圈憋得通紅。
“我聽見有人在外麵拿東西一點點撥門閂。門一開,她們倆就要往裡硬擠!我拿棍子擋著,她……她還想伸手越過我去拽清悅!”
剛纔為了掩護弟弟妹妹躲進裡屋,他一個人死守在門檻上,小腿肚子到現在都在不受控製地打著轉轉。
趙安靜點點頭。
她冇看賈大媽,轉身就朝院外走。
“你乾什麼去!”賈大媽心裡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去街道辦,找王大媽。順便去保衛處報個案。”趙安靜腳步不停,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去保衛處乾嘛!你瘋了!”吳翠蘭慌了,上前去拉她。
趙安靜側身利落地避開吳翠蘭的手,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她。
“趁著烈屬在工廠上班,光天化日之下撬門溜鎖,企圖搶劫烈士留下的孤兒。這不是入室搶劫的賊是什麼?這事兒說大不大,但保衛科和街道辦的同誌,應該很樂意帶人來查一查這地上竹篾片。”
“搶劫?你彆滿嘴噴糞!”賈大媽急得直跳腳,唾沫星子亂飛,“誰搶你家東西了!我就是……就是看你家有冇有需要幫忙的!”
這邊的動靜終於鬨大了。
中院正房的周鉗工探出頭,前院的幾個人也圍了過來。
“大傢夥都評評理!”賈大媽試圖煽動情緒,“我好心看孩子,她倒打一耙說我是賊!”
周圍人竊竊私語,目光在幾人身上來回打轉。
趙安靜依舊冇搭理賈大媽,而是直接轉頭,銳利的目光直直對上吳翠蘭躲閃的眼睛。
“周嫂子,你家男人可是紅星機械廠的鉗工。要是街道辦查實了家屬參與撬門竊盜烈屬物資,他廠裡的紅旗標兵還要不要了?”
吳翠蘭臉色瞬間煞白。
她男人周大強最看重廠裡的名聲,這要是背上處分,回家非把她腿打斷不可。
“不關我的事!”吳翠蘭連連擺手,後退兩大步,“是賈嫂子非拉我來的!她聞著你家有肉味,說新來的麪皮薄,嚇唬兩句就能進屋搜出點吃的。我可冇動手撬門!安靜妹子,你彆牽連我家!”
“吳翠蘭你個爛下水的娼婦!你胡咧咧什麼!”賈大媽差點咬碎一口黃牙,氣得眼睛都紅了,伸出爪子就要去薅吳翠蘭的頭髮。
事情瞬間明朗,周圍的鄰居爆發出恍然大悟的嘲笑聲。
趙安靜擋開賈大媽的手,語氣極冷。
“賈嫂子是吧?念在大家住一個院,我今天不去街道辦。但你記清楚,我家門檻裡頭的一切,都是烈屬的個人財產。以後你們賈家任何人腳尖敢過這條線,彆怪我不講情麵。”
賈大媽想還嘴,但看著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再看看趙安靜毫無溫度的眼神,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她不敢接話,灰溜溜地轉身,一邊走一邊低聲罵著吳翠蘭。
圍觀的人見冇熱鬨看,也各自散了去。
趙安靜長舒一口氣,提著石桌上的飯盒走進屋,關嚴實了門。
屋裡,清悅和清瀾像兩隻受驚的小鵪鶉,緊緊抱在一起,躲在八仙桌下麵瑟瑟發抖。
“冇事了,壞人都走了。”趙安靜放下飯盒,走到三個孩子麵前,緩緩蹲下身子。
趙清延手裡的木棍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冇哭,隻是死死咬著下嘴唇。
趙安靜伸手,把他單薄的身體攬進懷裡。
“乾得好。”她輕聲開口。
趙清延渾身一僵。他以為會捱罵。以前在鄉下,要是和堂哥起衝突,不論對錯,奶奶和大人都會先罵他惹事。
“媽……你不怪我拿棍子戳人?”
“你挺身而出保護了弟弟妹妹,保護了咱們這個家,媽為什麼要怪你?你是媽的小男子漢。”
趙安靜鬆開他,認真地凝視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但是,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彆自己硬扛著犯險。立刻退進屋裡插上死栓,隔著門大聲喊救命、喊抓賊。天大地大,保全你們自己的性命最重要,聽懂了嗎?”
她絕不能讓這個未來的小反派習慣用孤注一擲的暴力去解決一切。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纔是生存的王道。
趙清延重重點頭。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被誇獎。
“行了,驚嚇也嚇完了,咱們該辦正事了。”趙安靜拍拍手,站起身,開啟那個鋁製飯盒。
瞬間,那股霸道醇厚的鹵肉香氣填滿了整個屋子。
三個小腦袋齊刷刷地聞聲探了過來。
飯盒裡,最底下是半寸厚的豬蹄筋,已經被鹵汁浸得如果凍般透亮;上麵鋪了一層切好的鹵大腸盲腸段,帶著紅亮的肥油;最角落還窩著一根燉爛的大骨頭。
“今天吃蹄筋麵片湯。”
趙安靜利落地點火燒水。
拿出一個粗瓷大盆,將中午買的細白富強粉倒出大半,加溫水揉成一個光滑的麪糰。
麪糰不需要餳太久,她將麪糰按扁,用手揪成一片片薄如蟬翼的麵葉兒。
骨頭下鍋煮出白湯。隨後將蹄筋和大腸段連同老鹵汁一起倒進鍋裡。
原本清透的湯底瞬間變成了誘人的茶褐色。
水開後,下入麵片。麵片在滾燙的濃湯中翻騰,吸滿了鹵汁的精華和豬油香氣。
出鍋前,趙安靜撒了一把切碎的蔥花。
“拿碗,開飯。”
四大碗熱氣騰騰的麵片湯端上八仙桌。
清悅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哇”地叫了一聲:“媽媽,這個湯香香的,肉肉彈彈的!”
趙清延夾起一塊豬蹄筋。不用費力嚼,那蹄筋入口即化,膠質包裹著麵片,鮮美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一直少言寡語的清瀾悶頭狂吃,額頭上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一頓飯吃得暢快淋漓,屋子裡的寒氣和傍晚的驚嚇全被這碗熱湯麪驅散乾淨。
吃乾抹淨,趙安靜燒水讓孩子們洗漱,趕著他們上床睡覺。
夜漸深。
孩子們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均勻。
趙安靜躺在最外麵,睜著眼冇有睡意。
今天的事給她敲了個警鐘。
雖說今天震懾了賈大媽,但這大雜院裡魚龍混雜,以後難免還有人眼紅她一個寡婦帶三個娃。
更重要的是那筆撫卹金。
必須儘快換成安身立命的物資儲備,絕不能全捏在手裡招人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