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家裡的三個小蘿蔔頭，趙安靜推門而出，迎著冷風直奔供銷社食堂。
剛進後廚，氣氛有些不對。
王胖子冇像往常一樣顛大勺，而是愁眉苦臉地蹲在擇菜水池邊抽旱菸。
人事科的老李頭揹著手，眉頭擰成了川字。
“老王，這可不是開玩笑！縣商業局的兩位乾事今天上午突擊下基層，中午點名要在咱們食堂和職工一起吃便飯。這菜你必須給我整出個樣來！”老李頭語氣嚴厲。
王胖子把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急躁地站起身：“李科長，你殺了我得了！這月供銷社的肉票額度全用光了，肉聯廠今早送來的配額就是兩掛豬大腸、四個帶毛的豬蹄髈，連塊像樣的五花肉都冇有。我拿什麼招待商業局的領導？乾炒白菜梆子嗎？”
“這我不管，克服困難是你們後廚的事！”老李頭甩下一句話，黑著臉走了。
後廚裡七八個人麵麵相覷。劉大姐歎了口氣，手裡拿著的削皮刀都停了。
大夥都知道，豬大腸和帶毛豬蹄，那就是上不得檯麵的下腳料，這怎麼做？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個清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王師傅。”
趙安靜脫去外麵的粗布棉襖，換上食堂配發的白色圍裙罩衣，走到水池邊，指了指盆裡那堆讓人發愁的東西，“這兩掛大腸和豬蹄，交給我吧。”
王胖子眼睛一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趙，你昨天那鹵大腸的手藝我是服氣的。但這豬蹄髈膻味重、肉發柴，一燉就是一鍋腥水，你能行？這可是要招待局裡乾事的，馬虎不得啊！”
“隻要調料足，鞋底都能鹵出肉香。”趙安靜語氣平淡，走向灶台，“不過得麻煩采購去前麵副食櫃檯支點料。我要花椒、小茴香、丁香、砂仁、草果、陳皮、乾山楂，外加半斤黃豆醬。”
“冇問題！劉姐，快去前麵櫃檯拿！”王胖子大手一揮。
趙安靜冇再廢話，利落地挽起袖子。
她抄起一把燒得通紅的鐵釺，滋啦一聲烙在豬蹄髈上。焦糊味騰起，殘存的豬毛被燒了個乾淨。
扔進溫水盆，拿鐵刮子颳去黑皮，豬蹄露出白裡透紅的本色。
大菜刀一揮，哢哢幾聲，蹄髈從骨縫處均勻地劈成四塊。旁邊兩掛大腸，重複了昨天草木灰和麪粉揉搓的工序。
半小時後，劉大姐一路小跑端回滿捧的香料。
趙安靜燒熱鐵鍋，倒寬油。
一把冰糖下鍋炒出深棕色的糖色。大腸段、豬蹄塊入鍋，“轟”地一聲，水汽夾雜肉香爆開。
加入黃豆醬煸炒出紅油，所有香料包進一塊乾淨的紗布煮入鍋中。最後，倒入大半鍋清水，兩勺老抽，三顆乾辣椒，幾滴白酒去腥。
“王師傅，大火燒開轉文火。燉上兩個鐘頭。”趙安靜洗淨手，退回角落的矮凳上。彷彿剛剛挽救後廚危機的那一波猛如虎的操作，真的隻是隨手幫了個小忙。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守在鍋邊盯著鍋蓋。
十一點一刻，鍋裡開始冒出水蒸氣。
那股融合了複合香料、醇厚油脂和黃豆醬濃鬱後味的香氣，如同有了實體，順著門縫蠻橫地鑽出了後廚。
整個供銷社大樓亂套了。
賣布料的張大姐正給顧客扯布，吸著鼻子連尺子都扔了；賣日用雜品的年輕售貨員探出半個身子，直勾勾盯著後院的方向。
那勾魂的肉香讓人肚子裡的一條條饞蟲瘋狂攪動。
中午十二點。敲鐘開飯。
平日裡不急不緩的職工們，今天彷彿腳下生風，端著搪瓷缸子在打飯視窗排成了長龍。
李科長陪著兩位穿著中山裝的局乾事，從側門走進食堂。兩人剛一進門，就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李科長，你們供銷社食堂這夥食標準夠高的啊，這是燉了什麼好東西？”高個子乾事笑著問。
李科長額頭冒汗，心想肉聯廠早上送那是啥破爛玩意，但麵子上硬挺著：“基層條件艱苦，咱們老王師傅想儘辦法搞了點硬菜，您二位上座，我去端。”
視窗後，王胖子親自掌勺。木蓋一掀，濃白的水霧散去，一整鍋色澤紅亮、濃稠拉絲的鹵味展現在眾人眼前。
豬大腸油光發亮，豬蹄髈燉得皮開肉綻，連筋帶骨都透著琥珀色的誘人光澤。
王胖子給兩位乾事的碗裡各自舀了一大勺豬蹄，外加幾段大腸，澆上濃濃的原湯鹵汁。
高個乾事夾起一塊豬蹄放進嘴裡，眼睛瞪圓。
冇有一絲肥膩和土腥味！豬皮彈韌黏嘴，瘦肉軟爛拉絲，咀嚼間，花椒的微麻、山楂的果酸將肉的鮮美烘托到了極致。
“好吃！這手藝，說是燕京飯店的頭牌我都信！”乾事顧不上形象，大口扒飯，連那被嫌棄的豬大腸都吃得津津有味。
視窗排隊的職工們更是瘋了，擠作一團。
“王師傅，給我來一勺腸頭！我要多點湯拌飯！”
“彆擠彆擠！我憑什麼打不到肉？我交了肉票的！”
後廚一片沸騰。王胖子滿頭大汗地揮舞大勺，臉上卻笑出了一朵花。他抽空回頭瞪了一眼正端著大搪瓷缸子喝水的趙安靜。
神了。就這配方，這食堂以後誰還敢低看他王胖子？
午飯過後，人群散去。兩位乾事吃得光碟，臨走前還特意讓李科長把王胖子叫出去表揚了一番。
王胖子走回後廚，直接把一個大號的鋁製飯盒砸在趙安靜麵前。
“小趙！今天你立大功了。這盒子裡，是鍋底剩下的兩根骨棒、帶著半寸厚的連筋蹄子肉，還有大半盒腸底子。以後隻要是我老王值班，這碎肉邊角的台賬，我全攬了。這飯盒，你天天裝滿了拿回去給孩子吃！”王胖子拍著胸脯打包票。
“謝謝王師傅。”趙安靜依舊波瀾不驚。這正是她要的結果，站穩腳跟，名正言順地薅羊毛。
下午三點出頭，後廚收工。
趙安靜提著裝得沉甸甸的鋁飯盒，迎著冷風走回南鑼大院。腦子裡盤算著，這肥碩的蹄筋晚上能給清瀾煮個爛糊糊的麵片湯。
剛踏進中院的月亮門，她的腳步頓住了。
自己家的木門敞開了一半。八歲的趙清延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削尖了的半截柴火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狼崽子，死死堵在門口。他單薄的肩膀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門外，對門的賈大媽手裡端著一個灰撲撲的粗瓷碗，身旁站著叉腰的吳翠蘭。兩人眼神飄躲，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敢紮上去！”趙清延的小手骨節發白，聲音嘶啞，卻透著股玉石俱焚的狠勁。
趙安靜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將飯盒往旁邊的石桌上重重一放，哐噹一聲巨響，震碎了院子裡的死寂。
“我倒要看看，誰敢進我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