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聖泰拉
帝國為迎接人類聯邦大使團準備的歡迎儀式，其規格之高、排場之奢、參與顯貴之多，足以載入泰拉近千年宴會牌麵的史冊。
當聯邦大使團的旗艦——一艘經過低調化改裝、但仍能看出聯邦流暢科技風格的輕型巡洋艦“信風號”，在帝國海軍一支由三艘月級巡洋艦與十二艘驅逐艦組成的豪華禮儀艦隊護送下，緩緩駛入太陽係內層軌道時，呈現在舷窗外的景象，讓許多第一次離開聯邦疆域的年輕外交官與隨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顆在聯邦歷史課本、古老影像與無數文藝作品中被描繪為蔚藍家園、生命搖籃、人類文明起點的行星——地球，此刻正懸浮在漆黑的虛空中，卻與任何美好想象毫無關聯。
海洋消失了。
視線所及，整顆星球表麵被一層厚重、單調、令人窒息的灰白色所覆蓋。
那是無數建築、高塔、穹頂、管道、工廠、巢都尖頂、以及難以計數的巨型構造體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積而成的、覆蓋了每一寸陸地與海洋盆地的超級都市結構。
星球表麵看不到絲毫自然地貌，隻有無數縱橫交錯的鋼鐵峽穀、高聳入雲的金屬山峰、以及如同星球血管般蠕動閃爍的能量管線網路。厚重、充滿工業廢料與灰燼的雲層低垂，在稀薄的人造大氣中緩緩流動，偶爾露出下方更深處、更加陰暗、彷彿深不見底的建築深淵。唯一醒目的“自然”光芒，來自星球北極方向——一道連線天地、即便在軌道上也清晰可見的、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黃金色靈能光柱，那是星炬的基座，也是人類帝國信仰與權力的絕對核心。
神聖泰拉。
人類帝國的王座世界。
傳說中的“家”。
此刻望去，卻更像一顆被抽幹了生命力、僅剩下機械與岩石骨架、並在其基礎上強行生長出無數畸形金屬增生物的龐大屍骸，或者一座規模放大到行星級別的、毫無美感可言的巨型墳墓。
“這…就是地球？”一名年輕的文化參贊臉色蒼白，手緊緊抓著觀察窗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來自聯邦一個風景如畫的海洋星球殖民地，從小聽著關於古地球海洋、森林、草原的傳說長大。
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碎了他，以及許多抱有類似浪漫想象的聯邦人員心中的某個美好圖景。
“準確說，是此宇宙的人類帝國，對其母星進行持續萬年、不計代價、也毫無規劃的‘改造’後的結果。”
隨行的環境與地質專家低聲說道，聲音乾澀，手中的感測器記錄儀正瘋狂採集著大氣成分、熱輻射、引力擾動等資料，“初步掃描顯示，地表自然水體殘存率低於百分之零點零一，原生生態係統已完全滅絕。
大氣成分惡劣，充滿有毒顆粒與放射性沉降物。
地質結構因超負荷建築與深井開採而極不穩定…這完全是一顆在生態與地質意義上已經‘死亡’，僅靠龐大的人工維生係統與靈能場強行維持的星球。”
“他們…怎麼能把家變成這樣？”
另一名年輕外交官喃喃道，眼中充滿了不解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
在聯邦的理念中，對殖民星球的改造需遵循嚴格的生態平衡與可持續發展原則，即便是工業世界，也會保留必要的生態迴圈與居住舒適度。
將母星摧殘至此，在聯邦價值觀中，是不可想象的愚蠢與褻瀆。
“信風號”在帝國導航訊號的引導下，緩緩泊入位於同步軌道、專為高階外賓準備的“聖禮”號巨型空間站。
空間站本身又是一座哥特風格的金屬奇蹟，內外裝飾極盡奢華，黃金、象牙、寶石、珍貴的木材與絲綢隨處可見，彷彿將整個星係的財富都堆砌於此，用以迎接“帝皇的貴客”。
歡迎儀式就在空間站那足以容納數千人的中央大廳舉行。
當聯邦大使團成員踏上那柔軟得近乎不真實的、綉滿帝國天鷹與聖徒像的猩紅地毯時，兩側是整齊列隊、盔甲擦得鋥亮、紋章鮮艷的帝國衛隊與戰鬥修女。
激昂的、由數百人合唱團與大型管風琴奏響的帝國頌歌響徹大廳。
空氣裡混合著高階熏香、珍稀花卉與無數人身上散發出的、精心調配過的香水氣味。
帝國方麵，除了至高領主議會中幾位因軍務纏身未能前來的成員，其餘高領主——包括軍務部、海軍部、內政部、法務部、國教、乃至機械教的代表——幾乎盡數到場。
他們身著最華麗、最莊重的禮服或儀式盔甲，佩戴著象徵無上權力的徽章與聖物，臉上帶著訓練有素的、混合著威嚴與“熱情”的笑容。
一場奢華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宴會隨即開始。
數不清的、許多連聯邦最博學的生物學家都叫不出名字的珍饈美味，來自銀河各個角落的奇珍異果與美酒，如同流水般呈上。
衣著暴露但舉止優雅的侍者穿梭其間，技藝精湛的舞者與樂師在中央舞台表演。
高領主們與聯邦大使（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牌外交官）熱情寒暄，互相說著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讚美著“帝皇的智慧”與“兩個偉大文明的相遇”，對聯邦的科技、艦船、尤其是“人類榮光號”泰坦表示出“恰到好處”的驚嘆與恭維。
然而，在這片金碧輝煌、觥籌交錯、彷彿人間極樂的表象之下，聯邦代表團中那些敏銳的年輕官員，卻感到越來越強烈的窒息與…噁心。
他們注意到，那些穿梭服務的侍者與僕役，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如同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顯然經受過嚴苛的訓練甚至改造（機仆）。
他們聽到，一位喝得微醺的內政部高官，在向同僚吹噓其家族在某次邊疆平叛中“凈化”了多少“不潔基因”，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
他們瞥見，窗外那巨大觀景平台下方，遙遠的泰拉地表，某些區域升騰起的、並非工業廢氣，而是明顯的、大規模的垃圾焚燒或屍體處理產生的濃煙。
更有甚者，在宴會間隙，一位試圖與帝國海軍部某官員探討艦隊維護問題的聯邦技術隨員，無意中從對方口中得知，即便是這神聖泰拉，其巢都最底層的“底層甲板”，也生活著數以百億計的、終生未見陽光、靠回收廢料與食用合成蛋白糊為生、被帝國官方統計忽略的“隱形人口”，其生存狀態“與野獸無異”，而這位海軍官員談及此事時，口吻平淡，彷彿在陳述“這顆星球有岩石”般自然。
“這簡直…令人作嘔。”
回到“信風號”，後來又被安排入住位於泰拉軌道上層、專為聯邦新建的、同樣極盡奢華的大使館後，幾名實在按捺不住的年輕外交官與隨員，在確認了使館內部的絕對安全與遮蔽後，終於爆發了。
“他們把地球…把我們的起源地，搞成了什麼鬼樣子！一個巨型垃圾場！墳場！”
文化參贊一拳砸在昂貴木材製成的桌麵上，眼中噴火。
“那些高領主，那些貴族！他們穿著鑲嵌著星球價值的禮服，喝著可能夠一個巢都底層家庭生活一輩子的美酒，談論著‘帝皇的榮光’和‘人類的未來’，而就在他們腳下，無數被他們稱為‘同胞’的人正在糞便和輻射中像蛆蟲一樣掙紮求生！”一名出身平民、憑藉卓越才能進入外交部的年輕政務官聲音顫抖，既有憤怒，也有深深的悲哀。
“元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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