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然選擇號
引力穩定場的無形觸手輕柔地包裹住旋轉的圓盤。
當“警惕號”巡洋艦及其護航編隊結束躍遷,出現在那片虛空荒漠的邊緣時,呈現在感測器畫麵中的是一幅令人揪心的景象:
直徑五公裡的暗紅色圓盤巨艦正在以每小時六圈的速度緩慢而固執地自旋,部分外部裝甲板在離心力作用下已經扭曲變形,細密的氣體泄漏在船體周圍形成了稀薄的冰晶雲。
船殼上,幾盞高亮度的白光燈以古老的三短、三長、三短規律明滅,彷彿向冰冷的虛空傳送著跨越了數百年的求救訊號。
“鎖定目標。
啟動引力穩定場,頻率同步至目標旋轉速率。
工程組,準備發射結構加固錨。
醫療和救援小組,進入一級待命狀態。”
“警惕號”艦長陳岩的聲音在艦隊通訊頻道中平穩響起。
這位服役超過三十年的老派軍人經歷過處理過邊境星係的無數危機,但眼前這艘巨大、原始、傷痕纍纍的飛船,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沉重。
從深空之眼傳回的資料看,這艘船已經徘徊在徹底解體的邊緣,而感測器顯示其內部仍有微弱的生命訊號——數量不足百,且正在持續衰減。
四艘“獵鷹”級驅逐艦在陳岩的命令下迅速展開,佔據圓盤飛船旋轉軸延伸方向的四個關鍵點。
艦體表麵的引力發生器同時啟動,精密的力場在虛空中交織、疊加,形成一個覆蓋整艘圓盤飛船的巨大穩定網路。
先進的聯邦科技在此刻展現出壓倒性的控製力——在十五分鐘內,圓盤飛船令人心悸的自旋被完全遏製,最終穩定在虛空中,隻有因突然製動而產生的殘餘震動,讓一些早已鬆脫的碎片和冰晶緩緩飄離。
“目標已穩定。
結構掃描進行中……主支撐結構有多處應力裂紋,但尚未貫穿。
中央反應堆區域已停機,殘存能源僅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援。檢測到約八十個生物訊號,集中在中央隆起區的第三至第五甲板。”感測器官快速彙報。
“發射對接通道。優先建立生命走廊。”陳岩下令,“陸戰隊第一、第二小隊負責通道安全。
醫療隊,準備接收傷員。記住,除非遭遇直接攻擊,否則不得使用致命武力。他們是求救者。”
“警惕號”腹部,可伸縮的多功能對接通道緩緩探出。
通道前端裝有適應性對接介麵和緊急密封裝置,能夠與絕大多數已知的飛船艙門匹配。就在通道即將與圓盤飛船中央區域一處疑似主對接艙門的結構接觸時,異變突生。
圓盤飛船的外殼上,三塊看似普通的裝甲板突然滑開,露出下方黑洞洞的炮口。不是能量武器,而是結構原始、依靠電磁加速發射實體彈丸的軌道炮。
炮口幾乎在出現的瞬間就完成了瞄準,死死鎖定了正在靠近的對接通道以及後方的“警惕號”。
“警報!目標武器係統啟用!炮口指向我方!”
艦橋內的氣氛瞬間緊繃。
幾名操作員本能地將手放在了武器控製檯上。但陳岩的聲音依舊平穩:“所有單位,保持原位。
不得開火。
通訊組,用最大功率重複傳送身份宣告和安撫資訊——使用基礎無線電頻段,編碼採用人類歷史早期通用協議。”
簡潔的訊息被轉換為多種古老的語言編碼,通過大功率發射器湧向那艘沉默的巨艦:“我們是人類聯邦。我們來提供幫助。請不要開火。”
幾秒鐘的寂靜,彷彿虛空本身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圓盤飛船的炮口緩緩垂低,雖然沒有完全收回,但威脅的姿態已然解除。緊接著,那扇巨大的、布滿鉚釘的圓形主氣密門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在缺乏潤滑的尖響中緩緩向內側滑開。
門後是一片昏暗,隻有幾盞應急燈在頻繁閃爍,投下不穩定且微弱的光暈,隱約照亮了內部空曠的艙室和堆積的雜物。
“對接通道建立。
氣壓平衡中……目標內部氣壓極低,存在微量有害氣體泄漏。
生命訊號確認,集中在閘門後方約五十米範圍內。”
通訊官彙報。
“陸戰隊,進入。醫療隊,跟進。”
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員率先踏入對接通道,他們的動力裝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當小隊跨過艙門,進入圓盤飛船內部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些經歷過嚴格訓練的士兵也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這是一個巨大但破敗的對接艙。裸露的、銹跡斑斑的金屬結構支撐著高聳的頂棚,粗大的管線和電纜像枯萎的藤蔓般垂掛或盤繞在牆壁上。
地麵上散落著破損的裝置箱、廢棄的工具和無法辨認的零件,厚厚的灰塵在腳步擾動下輕輕揚起。
空氣寒冷、稀薄,帶著金屬鏽蝕和某種陳腐的有機質氣味。在艙室中央一片相對清理過的區域,大約七八十人聚集在一起。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容憔悴,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失重環境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當陸戰隊員出現時,人群最前方,一個身影向前邁了一步,脫離了人群的庇護。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餘歲的男人,穿著褪色嚴重的深藍色製服,肩章圖案已模糊難辨。
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但身姿挺拔如鬆,眼神銳利如鷹,即便在如此絕境中,依然保持著一種清晰的、屬於指揮官的鎮定與威嚴。
他的目光掃過進入的陸戰隊員,在他們先進的動力裝甲、精良的裝備和陌生的軍徽上停留片刻,然後回到了開啟麵罩的陸戰隊隊長臉上。
“你們是誰?”
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有力,使用的是某種帶口音、卻能被理解的通用語變體。
“人類聯邦海軍,北滄星域防衛艦隊。”陸戰隊隊長回答,同時示意隊員們保持非戰鬥姿態,“我們是來救援的。你們的飛船狀態危急,需要立即撤離。”
“人類聯邦?”男人重複著這個陌生的稱謂,眼中的警惕並未消散,反而多了一絲深沉的困惑,“哪個星域?哪個艦隊?我從未見過你們的旗幟和裝備製式。”
“此事稍後可以詳細解釋。但現在,每拖延一秒,你們的風險就增加一分。”隊長側身,指向身後燈火通明、充滿潔凈空氣的對接通道,“請立即組織人員撤離。我們的醫療船已準備好接收傷員,提供食物、水和治療。”
人群出現了輕微的騷動,低語和壓抑的啜泣聲響起。
一些人渴望地看著通道盡頭的光明,另一些人則更加畏懼地縮緊了身體。
領頭的男人——章北海,自然選擇號的代理艦長——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這五秒鐘裡,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聯邦士兵的裝備,掃過通道後方隱約可見的、線條流暢而先進的“警惕號”艦體,最終,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那是一個沉重而決斷的動作。
“我是章北海,自然選擇號代理艦長。”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裡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我代表自然選擇號全體倖存船員,接受你們的援助。
請優先轉移傷員。”
轉移工作緊張而有序地展開。
“自然選擇號”最終撤離了七十三名倖存者,其中包括十九名未成年人。
所有人的身體狀況都令人憂心:嚴重的營養不良、不同程度的脫水、輻射病癥狀、以及長期處於低壓低氧環境和失重狀態導致的各種併發症。
聯邦醫療隊展現了極高的專業素養,快速分流、急救、穩定生命體征,並將倖存者分批安置在“警惕號”及兩艘驅逐艦的現代化醫療艙內。
章北海艦長堅持最後一個離開。
他仔細檢查了主要艙室,確認沒有人員被遺漏,並親手關閉了幾個關鍵但已失效的係統,纔在兩名陸戰隊員的陪同下踏上對接通道。
在氣密門於身後關閉的最後一刻,他停下腳步,回頭凝視著這艘巨大、沉默、傷痕纍纍的圓盤飛船——這艘承載了人類某個分支最後希望,在黑暗虛空中漂流了不知道多久的“自然選擇號”。
他的目光在那斑駁的船殼、裸露的結構和暗淡的燈光上停留了許久,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它會怎樣?”在“警惕號”寬敞明亮的艦橋上,章北海問陳岩。
他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聯邦便服,臉上的汙漬已被清理,但那份歷經滄桑的沉重感並未褪去。
“我們的工程船正在做全麵結構掃描和評估。”陳岩指向舷窗外,幾艘小型工程船正像工蜂一樣圍繞著自然選擇號忙碌,“如果主體結構強度允許,我們會嘗試將它拖曳回我們的基地進行修復。
但如果損傷過於嚴重,出於安全考慮,可能隻能回收部分尚有價值的裝置、資料資料以及……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
章北海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然選擇號”的狀態。
自從遇到亂流在漫長而無望的漂流中,這艘船經歷了太多的緊急維修和拆東牆補西牆,早已是千瘡百孔,能堅持到被發現的這一刻,本身已是奇蹟。
“謝謝。”他最終隻說了這兩個字,但其中蘊含的分量,陳岩能夠感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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