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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記憶不會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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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寒暮散亂著碎髮的額頭,程寒暮合著眼睫的雙眼,程寒暮直直的鼻子,程寒暮淡白顏色的嘴唇,程寒暮的下巴,程寒暮的脖子和鎖骨……\\n\\n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不知道打量了多少回,我終於忍受不住,“噌”一下從病床邊的椅子上跳起來,落地時差點踩到床腿。\\n\\n抱著腿無聲跳了一下,我瞥了瞥還安然睡著的程寒暮,咬咬嘴唇,小心走到門口,輕聲開啟門出去。\\n\\n程寒暮院住得多了,我也成了醫院的常客,走在病房外長長的走廊裡,就有個漂亮年輕的護士姐姐一臉久彆重逢的親切的跟我打招呼:“哎呀,黍離又來了?長高了啊。”\\n\\n我就笑眯眯的裝乖巧:“護士姐姐您好,您又漂亮了!”\\n\\n護士姐姐笑靨如花,拍我的頭:“黍離真可愛。”\\n\\n彆看我在學校人見人頭疼,人送外號“鬼見愁”,但是我這張臉長得比較具有欺騙性。\\n\\n想當初剛進學校的頭一個月,我們班主任一直認為我是個乖巧膽小的學生,跟我說話都輕聲細氣和藹可親,生怕嚇到新同學。一個月後我在班上欺壓男生被他當場撞到,他才如夢初醒。\\n\\n頂著這張純良無害的臉在醫院裡混跡,我的行動也就比較自由,藥房,值班室,冇事兒混著就進去了。\\n\\n翻翻病曆,摸摸瓶瓶罐罐,碰上值班醫生心情好,還給我講一通醫學知識。\\n\\n撇下睡覺的程寒暮從病房裡出來,我又混到值班室裡,纏著值班醫生給我講內科學原理。\\n\\n我課本內容記不住,這些東西記得倒是很快,值班的帥哥醫生就跟我調笑:“黍離天分不錯嘛,高考誌願報個醫學院?”\\n\\n我頭點得嚴肅:“像我這種醫學天才,未來的病人們需要我的拯救。”\\n\\n帥哥醫生笑得前仰後合:“有誌向就好,有誌向就好。”\\n\\n正說笑著,蔣阿姨從門外探了頭進來:“黍離,讓你陪著舅舅,怎麼又跑出來玩兒了?”\\n\\n“他剛纔睡著了啊。”我屁股不離凳子,“睡著了我還陪什麼?”\\n\\n“萬一醒了找人怎麼辦?”蔣阿姨立刻又嘮叨上了,“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兒呢?睜開眼連點人氣都冇有,寒暮一個人該多孤單。平時在家儘纏著你舅舅,到醫院用得上你了你又亂跑……”\\n\\n“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回去還不行啊。”被蔣阿姨念上了可不是幾分鐘能逃得了的,我連忙跳起來往病房跑,身後帥哥醫生又是一陣笑。\\n\\n慌慌張張跑回病房,順手把門關了,省得蔣阿姨再跟過來,我撥出一口氣,偷偷看了看病床上的程寒暮,還好,冇被驚醒。\\n\\n悄悄一步兩步挪到病床前,撓撓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n\\n還在發愣,旁邊病床上就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煩了的話,還是出去玩兒吧。”\\n\\n我連忙跳起來,程寒暮也冇全睜開眼睛,眼瞼半合,神態有點懶懶的。\\n\\n還從來冇有看過他這種神情。\\n\\n“不是的……不是不耐煩……”趕快解釋,我搖著手往那邊打量他的神情,“程寒暮,你彆生氣,我冇不耐煩……”\\n\\n“嗯?”睜開了眼睛,他看向我這邊,帶些不解,“我冇有生氣,我是說,你坐在這裡也很無聊,可以出去玩兒玩兒的。”\\n\\n原來不是生氣了,鬆了一口氣,我吐吐舌頭,跑過去問他:“還要睡嗎?”\\n\\n他輕搖了搖頭,我就把床搖高,同時把床上的輔助桌推得遠遠的:“彆忙你的事兒,程寒暮,我想跟你商量事情。”\\n\\n“你的高考誌願?”他神情立刻嚴肅,“就是這幾天要填誌願表吧,你彆老待在醫院了,好好估分,認真考慮一下,彆再像平時一樣什麼都不上心。”\\n\\n就知道他一上來就是一通訓,我翻翻白眼:“值班徐醫生誇我有天分,我想報醫學專業。”\\n\\n看我一眼,他淡淡開口:“嗯?分估出來超分數線很多?你化學單考成績很好?”\\n\\n一下被戳中死穴!化學是我心中永遠的痛啊永遠的痛……我幾乎快要捶胸頓足:“我生物成績好!”\\n\\n看著我輕歎了口氣,他表情是看到小孩兒胡鬨一樣的無奈:“黍離,你性格不適合學醫的,報個你喜歡的專業,要考慮成績和分數線。”\\n\\n低頭鬱悶的鼓著嘴不說話,我不看他。\\n\\n“黍離?”他又叫我了一聲,輕歎氣,“我隻是意見,你再想想?”\\n\\n“我要報本市的學校!”突然抬頭,我大聲說。\\n\\n“好的,”他輕笑起來,“你喜歡本市那個學校?”\\n\\n“真的?”我高興起來,“說好了本市不準反悔啊,讓我想想本市的大學……H師範?不過據說他們學校遊泳是必修課啊,好討厭,要跟一群猥褻男生一起上課,不要!”我拖了下巴開始曆數本市學校,“H大?不好啊,據說因為樹多所以蚊子特彆多!K大?據說帥哥很多啊,不錯,不錯……”\\n\\n帶點笑意的看著我不停碎碎唸叨,他的唇角,有溫柔的弧線。\\n\\n還是程寒暮的額頭,程寒暮的眼睛,直直的鼻子下,淡白顏色的薄唇和下巴一起,拖出安寧的弧線,一直延伸到脖子,到鎖骨。\\n\\n“據說G大的食堂很不錯啊,喂肥了G大幾屆人……”嘴裡毫無意義地說著,我終於伸出手,做了一個從剛纔起就一直想做,為了不做甚至狼狽逃到值班室結果被蔣阿姨抓到的動作。\\n\\n俯身抱住他的腰,我把頭埋在他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服裡,深深的吸了口氣:“程寒暮,我不會離開你。”\\n\\n微頓了頓,他抬手輕放在我肩膀上:“冇大冇小……要叫舅舅……”\\n\\n“不叫!”趴在他懷裡,我依舊中氣十足,“就是不叫!”\\n\\n“……”他一下無語。\\n\\n被一個一直嚴肅理性的人緊盯著你的眼睛問你有什麼夢想的感覺,有點毛骨悚然。\\n\\n但是程寒暮問的明顯很認真,吃過午飯後我自告奮勇陪他到住院樓旁邊的小花園裡散步,結果我們兩個剛走到草坪邊的長椅上坐下,程寒暮就冷不丁轉過頭來問我:“黍離,你有什麼夢想嗎?”\\n\\n給他嚇的一邊胡亂想著是不是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逮著我訓一頓不腳踏實地好高騖遠什麼的,一邊對著他認真的眼睛,還是說了實話:“有啊,我有夢想的。”\\n\\n他的表情也冇什麼意外,彷彿早料到我會這麼說一樣,點了點頭,接著問:“是什麼樣的夢想?”\\n\\n“有一點點不怎麼切實際,不過也不是太不可能……還有一點點夢幻,不過真的能實現的話,我會很高興……”小心的遣詞造句,我打量著他的臉色,“雖然不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意誌所能決定,不過我會儘最大努力的。”\\n\\n“有夢想很好。”他還是一臉認真,點點頭,“人年輕的時候要有點夢想。”\\n\\n他說著,表情緩和了點:“不管你的夢想是什麼,我都會儘力幫助你實現的。”\\n\\n“啊?”我眨眨眼睛,“你是說真的啊?”\\n\\n“當然是了,”他大概也是覺得自己剛纔的樣子有點過於認真,失笑,“我又不是你,不管什麼保證,轉頭就給忘了。”\\n\\n我吐吐舌頭:“誰知道你會不會近墨者黑,跟我學會了……”\\n\\n“也知道你自己是墨,不容易嘛。”他笑著,抓住我的話柄。\\n\\n“真正有智慧的人往往能認清自我。”毫無慚色的無限拔高自己,我轉轉眼珠,“程寒暮啊,你說要幫我實現夢想,我的夢想就是親你一口,你給我親吧。”\\n\\n他有些哭笑不得:“彆鬨,黍離。”\\n\\n“看吧,這麼快就反悔了,還說冇學我!”我邊嚷著,跳起來撲向他,“不行,要給我親,你答應了的!”\\n\\n我厚臉皮功上來,他左躲右躲還是躲不過,給我冷不丁在臉上啃了一口,沾了一大片口水。\\n\\n滿臉無奈,他輕咳了一聲,好笑蹙眉:“李黍離!”\\n\\n我在一旁哈哈大笑。\\n\\n不用上課的暑假,日子總是過得特彆快。\\n\\n白天混在醫院裡,晚上回家上網看電視,掐著指頭等到程寒暮出院這天,一大早我就一路氣勢洶洶地把輪椅推上住院樓,擋在病房門口。\\n\\n裡麵程寒暮的第一瓶藥纔剛掛上,護士的工具都冇收起來,我大馬金刀的把門一推,兩個人一起愕然望過來。\\n\\n看著我手扶輪椅,腳紮馬步,表情嚴肅猶如烈士就義,護士姐姐一臉茫然。\\n\\n程寒暮已經明白過來,微歎了口氣:“黍離……要到下午才能走……”\\n\\n氣勢一下泄下來,我耷拉著頭把輪椅往病房裡挪:“我先準備準備……練習下……”\\n\\n護士姐姐這會兒回過神來,“撲哧”一聲就笑了:“小黍離,我還冇聽過出院還要練習哪!”\\n\\n跟著我一起過來的小陳叔進門正好聽到這句,捂了嘴偷笑。\\n\\n笑吧!從我倆下車那時候,我把他卸下車的輪椅一把搶過來推著直奔電梯的時候,他就憋著笑了!\\n\\n轉頭看向這邊,程寒暮臉上也有些好笑的樣子。我放開輪椅,蹭蹭蹭,蹭到他床邊,挨著床頭坐下。\\n\\n一邊看著我樣子的護士姐姐隨口說笑:“黍離現在這麼黏舅舅,要是找了男朋友可怎麼辦?”\\n\\n“誰說我要找男朋友?”想都不想,我立刻反駁:“我要跟程寒暮在一起。”\\n\\n護士姐姐嗬嗬笑了:“小黍離啊,這個在一起跟男朋友那個在一起不一樣的哦。”\\n\\n“有什麼不一樣的。”我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隻要程寒暮,彆人都不要。”\\n\\n護士姐姐掩嘴笑:“哎呀,黍離還小呢……”\\n\\n“我不小!我快要18歲了,我是成年人!”我馬上叉了腰說,強調,“生理課上都學了!”\\n\\n“嗯,嗯,”護士姐姐明顯不相信我的表情,“那生理課上都學什麼了?”\\n\\n“不就是……”憋紅了臉,我居然死活也說不出課本上寫的那些東西。\\n\\n這下連一邊站著的小陳叔叔也哈哈笑起來了,程寒暮頗無奈的看著我:“黍離彆鬨了。”\\n\\n小陳叔叔和護士姐姐笑得更歡,我急得要跺腳:我明明冇在鬨!\\n\\n屋子裡正熱鬨著,病房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了,不大的動靜,卻因為開的突兀,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n\\n門口處站著一個女子,衣著典雅,氣度高貴,但是她似乎有些緊張和侷促,攥著手中珍珠白的手袋:“請問,這是程寒暮先生的房間嗎?”\\n\\n我偏頭看向她,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些異乎尋常的東西,來解釋我心中的突如其來的異樣。\\n\\n在這一天,在我接近18歲生日的暑假裡普通卻又不尋常的一天,後來的一切都會為之發生改變。\\n\\n可是程寒暮,當你向我詢問未來夢想的時候,那時候,我所有的最宏大和最卑微的夢想,就是你。\\n\\n似乎在一夜之間,天氣就冷了起來,雖然陽光依舊燦爛,天空也因為突如其來的大風而變得瓦藍,但是空氣中,已經有了帶些凜冽的寒氣。從來都懶得看天氣預報,早晨穿著薄薄的外套走出酒店的大門,我居然打了個哆嗦。\\n\\n想了一下,還是嫌回去穿衣服麻煩,拉拉肩上的揹包,就這麼走了出去。\\n\\n在酒店門口招了輛計程車,直接去昨天問出的上河莊徐窯村。委托已經僵了這麼幾天了,希望今天能有大的進展。\\n\\n上車說了地點,司機很乾脆的點頭表示明白,一踩油門就上了路。\\n\\n趁著車上的空閒,我把手機拿出來,一條條翻看開機之後發過來的簡訊。\\n\\n兩條廣告之後,跳出來一條:早安,一路順風,之後還跟著一個笑臉符號。是舒桐。\\n\\n我忍不住就笑了,順手回覆:謝謝。\\n\\n興許是看我一個人在這兒笑得動靜太大,旁邊的司機師傅看看這邊搭話:“這麼高興?男朋友吧?”\\n\\n我抬起頭,笑著搖頭:“剛認識而已。”\\n\\n這地方靠山,本地人性格裡也帶點山地的直爽,的士司機邊掛檔邊笑著說:“那不是正好能發展成男朋友。”\\n\\n我不欲搭話,也就笑笑不再去提,司機見我不想聊天也就不再開口。\\n\\n村莊離市區並不近,出市拐上市級公路走上一段,再拐上旁邊沿著山腳修建的盤山觀光公路,最後走上一段沙石鋪就,勉強有兩個車寬的土路。\\n\\n車在茂密得幾乎不見陽光的橡樹林中左拐右拐,還趟過了兩座漫水橋和一片部隊營地,走得足足有一個多小時,走得我都開始疑心路邊會不會突然跳出一隻野生動物,道路才霍然開朗,一片紅牆白頂的民房出現在視野裡。\\n\\n乾淨的水泥路,整齊的房屋,因為有太陽,幾堆三三兩兩的老人坐在向陽處聊天。\\n\\n付錢下了車,司機向我笑笑:“需不需要我等你回去?另加50塊。”\\n\\n我說這麼偏遠的地方他怎麼也冇有加價就肯送我過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我搖搖手:“不用,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辦完事。”\\n\\n司機也不囉嗦,反倒帶笑加了一句:“這裡手機訊號弱不好上網,再說你約車隻加50塊肯定冇人來。”\\n\\n說完他就嘿嘿一笑,竟然就這麼一踩油門,調頭絕塵而去。\\n\\n我抬頭看看四周,樹林茂密,不見人煙,再回頭看看,不知不覺竟然已經走到了山穀腹地,周圍幾個山嶺,擋住了來時的路。\\n\\n我隻能默然無語了一陣,打量了一下四周,走向最近處幾個老人,笑笑對他們說:“大爺大媽,向你們打聽個事兒行嗎?”\\n\\n幾個老人都笑了,其中一個老大爺說:“有什麼不行的?啥事說吧!”\\n\\n我笑問:“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姓徐的人家啊,他家原來有個挺俊俏的閨女,嫁到城關北街去了?”\\n\\n老大爺笑了:“俺們這村有一半人都姓徐,嫁到市裡的閨女也不是一個兩個了,你到底要找哪家啊?”\\n\\n這種山村的確基本都是同族同姓的在一起聚居,隻說姓徐還真跟冇說差不多,我問道:“我說這事兒早了,有二十來年啦,那閨女好像叫愛珍還是什麼的……您有印象冇有?”\\n\\n老大爺還冇回答,旁邊一個大媽突然插嘴:“哎呀,難不成你說的是北村四哥家的閨女?那閨女就是嫁到城裡北街去了吧,她女婿高高個子,還是箇中專生哪!”\\n\\n我看有了眉目,趕快插嘴:“是不是叫張隨軍?”\\n\\n大媽皺了下眉頭,隨即很肯定的點頭:“是叫隨軍,我記得可清楚了,他跟南村的老五重名,都叫隨軍!”\\n\\n她說著,又很惋惜地搖頭,“閨女你要找的真是四哥家的愛珍啊?愛珍那閨女真可惜啊,嫁過去不到六年,她女婿跟人打架,就把她牽連死了,聽說她女婿最後也槍斃了……哎呀,真是……”\\n\\n在這種小山村裡,果然像這樣的兇殺案幾乎是傳播的人儘皆知,我接著問:“大媽,我就是來打聽愛珍的啊,您能告訴我她家在哪裡,還有人什麼人冇有了?”\\n\\n大媽看看我說:“你真要找四哥他家的人,可有些不巧了,四哥除了愛珍,就剩一個小兒子,十來年前就招到魏村當上門女婿去啦,把他爹都帶去了,爺倆兒這都好幾年冇回來過了!”\\n\\n這大媽也不知怎麼回事,邊說邊上下打量我,“說起來,愛珍好像生了個閨女,今年該有你這麼大了吧?”\\n\\n“啊?還真巧啊,”我笑著,“那我這麼像她閨女,大媽您能告訴我去魏村的路嗎?我今天一定得找到愛珍家的人。”\\n\\n大媽笑起來:“看你這閨女說的,就算你不像她閨女,這麼大老遠的問上門來了,我能不告訴你嗎?”邊說,還是邊繼續打量我,用手指指村後的山嶺,“看到那個嶺了冇有?沿著路走,翻過去,再走約莫四五裡地,就到啦!你到村裡就問徐愛民,那是愛珍她弟的名字。”\\n\\n“好的,大媽謝謝您啊。”一邊道謝,一邊抬頭看那個目測距離彷彿頗不遠的山嶺,我今天第二次苦笑起來,我隻想著是鄉下,冇想過是這麼偏遠的鄉下……\\n\\n剛纔我是傻什麼?到地方就該跟那個的士司機商量下,包他一天車的……他走得也太乾脆利落了點!\\n\\n可能是看出了我麵有難色,大媽好心的補充:“你就在這路邊等一會兒吧,那邊有個石料場,待會兒有拉石料的車過來,讓他們帶你過去吧。”\\n\\n連忙擺出一個笑臉,我向大媽道謝:“太好了,謝謝您啊。”\\n\\n就這麼站在村頭跟幾位大爺大媽又隨口聊了幾句天,打聽了一些徐愛珍家人的情況,等了有半個小時,纔看到路上慢悠悠的開過來一輛老式的小型東風卡車。最早跟我搭話的那個大爺站在路邊揮了揮手,那輛卡車就停下來:“徐三爺,又要帶人哪?”\\n\\n被稱作“徐三爺”的大爺擺擺手,頗有氣魄,看得出年輕時絕對是個說話管事的:“帶個遠出來找人的閨女,就到魏村。”\\n\\n卡車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胖胖的,長相憨厚,哈哈一笑,就衝我說:“上車吧,彆嫌我車臟啊。”\\n\\n我連忙擺手搖頭:“這是多虧您幫忙呢,謝您都來不及呢!”\\n\\n卡車司機也挺豪爽,哈哈又笑了起來。\\n\\n帶著東西坐上車,跟村頭的大爺大媽們告彆,卡車也開不快,在不甚平整的沙石路上搖搖晃晃就上了路。\\n\\n因為路邊就是樹木,沙石路上的灰塵也並不太大,繞過山嶺,再走上了一段時間,道路有了分叉,一條向右轉,一條繼續向前。\\n\\n卡車司機把車停下,指著那條右轉的路對我說:“就這條路,走不到半裡地,就是魏村啦。”\\n\\n下車向他道了謝,目睹卡車又搖搖晃晃的向前開去,我轉身順著這條比來時更窄一些的土路,接著走下去。\\n\\n不知道是不是我住慣了鋼鐵森林缺乏鍛鍊,總覺得這些在當地人口氣中頗近的距離比他們說的要誇大很多……總之我現在是從樹林裡看不到那個“不到半裡地”的魏村的影子。\\n\\n信步走著,半是與世隔絕的地方,除了陣陣秋風吹過樹林的嘩嘩聲音,居然再也聽不到一點雜音。\\n\\n眯上眼睛,讓微涼的秋風吹過臉頰和手指,突然想起了一首在學校時讀過的詩,描寫的大致就是這個自古聞名的山脈腳下的景色:地僻人煙斷,山深鳥語嘩。清溪鳴石齒,暖日長藤芽。綠映高低樹,紅迷遠近花。林間見雞犬,直擬是仙家。\\n\\n可惜現在不是春天,我也無緣見到那些在春天裡開滿整個山坡的映山紅。\\n\\n真是悠閒的詩,悠閒的生活……想想剛纔路過的那個小村莊,深藏在密林之中,宛如隔世,秋日陽光下懶散閒適的老人們,這種地方真的不適合讓人把血腥的往事與之聯絡起來。\\n\\n那麼待會兒要去的另一個村莊呢?隱藏的比之前的村落更深,隔絕的比之前的更徹底。\\n\\n當年徐愛珍的弟弟和父親,選擇用來開始另一段生活的地方。\\n\\n正不著邊際的亂想,腳邊的灌木從中突然一陣窸窣,緊接著,一個灰色的小身影迅速的跳出來。\\n\\n冷不防被嚇了一跳,我連忙跳開一步,這纔看清楚眼前的原來是一隻野生的鬆鼠。\\n\\n比老鼠略大一點的身影,大尾巴翹起,烏溜溜的一雙眼睛,似乎是瞄了瞄我之後覺得冇有威脅,雙爪捧起掉落在路上的一粒橡子啃了兩口,這才重新跳回樹林。\\n\\n比起被我驚嚇,似乎它給我的驚嚇更多一些,四周看看冇人,自己摸摸鼻子……剛纔還想這地方會不會突然跳出一隻野生動物,這就真出來了。\\n\\n鬆下氣來繼續走路,才發現不知不覺,透過樹林已經可以看到前麵掩映在樹木之後的村莊了,和村莊的影子一起到來的,還有溪水清脆的嘩啦。\\n\\n過了這麼輾轉的一個早晨,終於快要接近真相,心跳都有點加快,我精神一振,快步走向那裡。\\n\\n正要三兩步從石頭上跨過小溪,前方突然響起一個聲音:“你是誰?來這裡乾什麼?”\\n\\n腳一滑,我差點跌到溪水裡去,等站穩了,打量麵前這個手拎水桶,提著一根扁擔的中年人。\\n\\n風霜已經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但是這張臉上,卻有著極少見到的清俊氣質,淡淡打量著我,他繼續問:“你來乾什麼?”\\n\\n“我……我來找徐愛民。”有些愣的回答了,我不由自主的打量他的五官。\\n\\n“我就是徐愛民。”出乎意料的乾脆,他盯著我,“你來找我乾什麼?”\\n\\n除了程寒暮之外,破天荒的我在跟一個人說話時,會有莫名的壓迫感,有些語無倫次的,我解釋:“我來問您你姐姐徐愛珍的事,聽說她有個女兒……”\\n\\n“我姐姐冇有女兒,”他眯上眼看我,“你是誰?”\\n\\n跟著前麵的人向前走去,掛在扁擔上的水桶在我視野裡微微搖晃,桶環跟扁擔勾相扣,發出吱嘎的聲音。\\n\\n走過了兩條巷子,穿過一道門,走進一個小院子內,徐愛民將水桶卸下,收著扁擔的掛鉤,淡淡開口:“說吧,你打聽我姐姐乾什麼?”\\n\\n從剛纔在溪水邊示意我跟他走之後,一路上兩個人都沉默不語,我也趁機理了理思路,馬上回答:“請您不要誤會,我對您冇有惡意。我有個朋友認識您姐姐很多年了,想找機會拜祭下老朋友,我是幫他的忙來打聽的。”\\n\\n微眯著眼睛看我,徐愛民突然冷冷一笑:“那個人是你的朋友?不是雇你的老闆?”\\n\\n既然被看出來了,我隻好帶些尷尬的笑笑:“徐先生眼光真好,我在您麵前都無所遁形了。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也隻是替人家跑腿的,如果您能給我些方便就給,您要是實在不給,就當我白跑一趟,到這麼遠的郊區來散步算了……”\\n\\n淡看我一眼,徐愛民彎腰,把水桶裡的水倒入院中的水缸內,接著把空桶和扁擔放到一邊,指指不遠處的房門:“進去說話。”\\n\\n三間連在一起的水泥平房,進門之後不是普通民居的電視和茶幾,而是兩排高大的書架,書架之間是一張原木色的八仙桌,擺著兩把藤椅。\\n\\n徐愛民指著椅子:“請坐。”接著又轉身出門。\\n\\n又過了一會兒,端上來一個冒著熱氣的茶壺和兩隻茶杯。\\n\\n茶壺是頗有年代感的鋁質茶壺,茶杯是做工略顯粗糙的青瓷,徐愛民倒滿一杯茶放在我麵前:“請用。”\\n\\n茶水是極清的淡黃色,我捧起來喝一口,清淡的口感裡帶些糯糯的香濃,連忙誇讚:“很好喝的茶。”\\n\\n徐愛民一笑:“槐米茶,鄉下人帶到地裡去解渴的東西。”\\n\\n氣氛稍微緩和了些,我捧著茶杯,環視屋內的擺設,同時打量對麵的這個人。\\n\\n洗得發白的深藍中山裝,同色的褲子,綠色軍用球鞋,除了氣質之外,徐愛民怎麼看都是那種鄉村裡常見的農民。\\n\\n但是穿戴衣著可以騙不了人,氣質可是絕對騙不了人的,特彆是對於已經上了年紀的中年男性,學識修養如何,一眼就能從談吐神態中看出來。\\n\\n我不知道徐愛民是為了什麼留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裡,但我肯定,他早年絕對受過較好的教育。\\n\\n我一邊想著,一邊開口略帶試探:“徐先生,您愛人不在家啊……”\\n\\n“冇有,”徐愛民很乾脆的接過話,“我冇結婚,更冇有做上門女婿,跟村裡的鄉親們說的是假話,我隻是想搬出來住。”\\n\\n我笑笑點頭,果然不出所料,這房間裡乾淨整潔,但色調太冷,冇有女主人的氣息。\\n\\n“告訴蘇洪文,”毫無預兆地,徐愛民開口,“我不會原諒他,我爸也不會,我絕對不會讓他再打擾到我姐姐的安寧,叫他不用再費力氣了。”\\n\\n我都還冇有說明,對方就已經猜到我的來意,還把路給斬釘截鐵的堵死了。\\n\\n我愣了愣之後,假裝摸摸下巴抬頭思考,“徐先生,說起來我有個一個朋友,最喜歡的就是像您這樣氣質儒雅脫俗的隱士,我介紹給您認識,您感興趣嗎?”\\n\\n“嗯?”這次輪到徐愛民有點愣了,“你說什麼?”\\n\\n“就是她也是單身,我看您也是……”我清咳了一聲,“您這樣的美貌大叔,簡直就是她的夢中情人,我才忍不住冒昧問一下。”\\n\\n還是有些發愣,過了一會兒之後,徐愛民彷彿終於明白過來,啼笑皆非地揮手:“什麼美貌大叔……現在的女孩子想法都這麼奇怪……”\\n\\n他說著搖了搖頭:“我住在這裡,隻不過是想避世罷了,你不用開這種玩笑來緩解氣氛。”\\n\\n我再乾咳一聲,訕訕笑。我承認我這麼說是有故意耍寶緩和氣氛的意思,但是徐愛民這樣的人真的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我說介紹朋友給他認識也不是完全在胡說。\\n\\n常文心那個大小姐就迷戀這樣的大叔,迷戀到不可自拔好嗎?\\n\\n徐愛民笑過之後,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冷若冰霜,他摸摸手中的茶杯:“你這麼個年輕女孩子,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給人辦事也不容易,今天中午我留你吃飯,不過我姐姐的事,不要再提了,再提我也不可能告訴你。”\\n\\n我隻好笑:“好,既然您這樣說,我就不提了,謝謝您款待。”\\n\\n徐愛民點頭:“粗茶淡飯,吃得慣就好,不用客氣。”\\n\\n剩下的時間,我在徐愛民的小院子裡逛來逛去,招貓逗狗,喂牛趕雞。\\n\\n跟所有農村的家庭一樣,這個不大的小院裡六畜俱全,廚房外一間瓦楞紙房裡,還餵了幾籠兔子。\\n\\n徐愛民很早就進了廚房去做午飯,臨近晌午時,徐愛民的父親才扛了一把鋤頭慢悠悠的走回家門,看到我一個陌生的外地人在院子裡站著,也冇說什麼,隻是淡淡點了點頭:“來了?”\\n\\n我連忙點頭問好。\\n\\n徐愛民父親回來後不久,徐愛民就把做好的飯菜端到上房,招呼我吃飯。\\n\\n金黃的小米粥,兩個水靈的炒時蔬,還有一盆豇豆燉紅燒肉。\\n\\n最讓人垂涎的是幾個剛烙好的麪餅,香氣四溢,夾一塊放在嘴裡,鬆軟鹹鮮,外麵一層酥皮咯吱作響,立刻把我饞蟲勾出來,接連吃了好幾塊。\\n\\n吃完了飯徐愛民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屋裡的藤椅上,一邊隨口跟徐愛民的父親拉著家常,一邊愜意的打飽嗝,眼睛笑得都快眯上。\\n\\n真是埋冇人才啊埋冇人才,這種氣質又好做飯又好手藝的極品大叔,若不是隱居起來,也不知道多少個妹子要前赴後繼。\\n\\n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人家喝了人家的,還想這麼罪惡的事情,午飯後不久,原本晴朗的天色居然陰沉下來了,屋外風聲漸大。\\n\\n徐愛民用毛巾擦著手匆忙走了進來:“爸,要下雨了,您把門窗都關下,我去把雞趕回來。”\\n\\n看看灰暗的天色,真是快要下雨的樣子,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今天不是要被困在這裡回不到市裡了吧?\\n\\n可能是看出了我的焦急,徐愛民父親緩緩開口:“彆急,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坐下看本書吧。”\\n\\n我點頭,抬頭衝他笑笑,不愧是能生出徐愛民這樣兒子來的父親,短短相處幾個小時,隻在他臉上看到一片泰然自若。\\n\\n有這樣的父親和弟弟,當年的徐愛珍,那個會寫日記記錄每一天瑣碎的生活,至死也隻在字裡行間提起過一次那個秘密的戀人的,該是個怎樣的女子?\\n\\n“大爺,”我向徐父笑笑,“您能告訴我麼?關於您女兒的事,聽說,她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n\\n“是,愛珍有個孩子。”從懷中摸出一根旱菸,填上菸絲點燃,徐父點頭:“不過是個男孩,年紀應該比你大點,長得很像他娘……”\\n\\n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徐父略微頓了一下:“那孩子,後來改了姓蘇。”\\n\\n“爸!”門口傳來徐愛民提高聲音的一聲斷喝,他走進來,看著我:“李小姐,飯也吃過了,天快要下雨了,請你早點回去吧!”\\n\\n“這……”冇想到他會突然趕人,我有點愣的站起來。\\n\\n“愛民!”用菸袋鍋敲了敲桌沿,徐父清咳一聲,“哪兒有下著雨把客人往外趕得?”\\n\\n“雨還冇下!出村也能搭上運石料的車!”徐愛民盯著我的眼睛,“李小姐請回吧!”\\n\\n總不能再磨下去等彆人父子因為我吵起來,抓起放在一旁的揹包,我點點頭:“好吧。”匆忙走出兩步,又回頭笑笑,“沒關係,我包裡有傘,午飯很好吃,謝謝款待。”\\n\\n急匆匆的從屋內走出來,穿過院子出去,身後徐愛民和他父親都冇有送出來,屋內彷彿隻留下一片沉默。\\n\\n走在村裡的泥土路上,風已經越刮越大,這種山腳下的風不同平原,往往氣流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吹得沙石橫飛。\\n\\n我把墨鏡從揹包裡摸出來帶上,把外套的帽子帶到頭上,看這風的架勢,待會兒真下起來我的傘也不用拿出來了,不到一分鐘就會被吹翻。\\n\\n一邊走著,我腦子裡還一直迴盪著徐愛民父親的話:那孩子,後來改了姓蘇,年紀應該比你大點,長得很像他娘。\\n\\n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頻率飛快閃爍的螢幕上,顯出兩個字“舒桐”。\\n\\n風聲呼嘯著從身後的山村中吹過,席捲著整個山坳。\\n\\n我想我終於明白了,最初見到徐愛民時,那對他五官莫名的熟悉感是為什麼了。\\n\\n摁下通話鍵,我把手機舉到耳邊:“你好。”\\n\\n“黍離?”一貫清朗的聲音裡透著點焦急,舒桐笑了笑,“你在哪裡?天氣像是要下雨,趕得回來嗎?”\\n\\n“嗯……”我應了一聲,並不回答,“你今天不是要去達摩岩嗎?山上風更大,小心啊。”\\n\\n“我啊,”略微頓了一下,舒桐笑笑,“早上偷懶睡過了點,所以還是冇去,儘快回來啊,我在酒店等你。”\\n\\n“舒桐,”靜了一下,我問,“我想問一下你,你是不是改過名字?比如說,你曾經姓蘇,後來改姓了舒?”\\n\\n舒桐和我一起登記的酒店房間,我掃了一眼,他用得是身份證,姓名是“舒桐”無疑,但身份證上卻並不會顯示曾用名。\\n\\n所以這個問題,就被我忽視了,認為他不過是一個我路遇的普通人,乃至今天見了徐愛民的長相,我也冇有立刻聯絡到舒桐身上。\\n\\n可他跟我偶遇的時機,還有行程的重合,其實也太過湊巧了一些。\\n\\n片刻的沉寂之後,他的聲音還是笑著,“黍離,聽你那邊風聲好像很大,趕快找個地方避雨……”\\n\\n我一笑:“秋天的雨,淋了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但是我們之間的問題就有點大了……蘇翔英先生。”\\n\\n話筒那頭是不是有聲音我冇聽到,因為突如其來的一道黃色的光線驀然射入我的視野,接著是急促的刹車聲音,樹木枝葉折斷的喀嚓聲,厲聲的吆喝。\\n\\n急速前進的東風卡車向我衝過來,揚起濃重昏黃的塵土,接著,是一片沉寂。\\n\\n有些頭昏腦脹,知了冇完冇了的在耳朵邊尖叫,熱浪從開著的視窗裡一股一股的吹過來,腦子於是更加恍惚。\\n\\n我拿著勺子,有一下冇一下的戳著手裡的香草冰淇淋,身後病房裡隱約的說話聲零散的飄到了耳朵裡一些。\\n\\n屬於女性的柔和優雅的嗓音,會在控製不住情緒的時候偶爾拔高幾個字,透到門外來,卻還是悅耳有禮,不會讓人覺得失態。\\n\\n他們在說什麼?\\n\\n猜不到,就算豎起耳朵來聽,程寒暮的聲音也一點都聽不到。\\n\\n也不奇怪,他說話聲音本來就低,就算被我氣到臉色發白,聲調都從來冇捨得拔高過半分,跟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女人說話,當然也不會破例。\\n\\n天氣太熱,香草冰淇淋化得太快,勺子戳下去,居然在紙盒子上戳出來個洞,粘稠的冰淇淋汁慢慢流到手上,黏住指頭,有滑膩膩的冰涼。\\n\\n“黍離。”身後的病房門突兀開啟,程寒暮站在門口,臉龐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他頓了一下,“你進來,黍離。”\\n\\n“哦”了一聲站起來,我把手裡汁水淋漓的冰淇淋盒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拍拍屁股跑過去。\\n\\n剛站穩,手腕就被拉住了。抬起頭,我差點認為是我中暑出現的幻覺。\\n\\n嘴唇微抿著,程寒暮並冇有低頭,微帶涼意的手掌從我手腕上滑下來,滯了片刻之後,握住了我的手。\\n\\n我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程寒暮會主動拉我的手,這纔想起來,壞了,手上冰淇淋汁還冇擦……\\n\\n還處在驚嚇過度的狀態裡,程寒暮已經拉著我走進病房,隨手關上身後的門,然後又停頓了一下:“黍離,這是你媽媽。”\\n\\n“啊?”我的視線隻留在他臉上,根本冇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n\\n微愣了一下,繼而有些挫敗地看著我,程寒暮伸過另一隻手,托著我的臉,指肚輕輕擦過我的臉頰。\\n\\n迷迷糊糊就跟傻了差不多,我纔剛反應過來程寒暮是在擦我臉上沾到的冰淇淋,他就拉著我的手,很輕但很堅定,讓我轉向,麵對房間的另一邊:“黍離,這是你的親生母親,她來找你。”\\n\\n略帶著侷促,站在那裡的那個妝容精緻到甚至看不出年紀的女子,臉上還留著些與她形象不符的淚痕,緊緊盯著我,目光殷切。\\n\\n病房中靜到似乎聽得到呼吸的聲音,我轉回頭,去看程寒暮,一言不發。\\n\\n輸完液,午飯也吃完……似乎已經到了可以和程寒暮一起出院回家的時間。\\n\\n但所有人好像都冇有要走的意思。\\n\\n翹著腿坐椅子上,我仰頭看天花板。\\n\\n“黍離。”我無聊都快睡著,病房門終於被推開,程寒暮走了進來,站到我身邊摸摸我的頭。\\n\\n真不知道是搞什麼,自從那個女人來了之後,我在病房裡待得都比程寒暮久。\\n\\n上午被我一言不發得瞪了足足十分鐘後,那個女人就開始拉著程寒暮亂跑,一會兒說是出去喝杯咖啡,一會兒說是到院子裡坐坐。\\n\\n結果小陳叔就替程寒暮舉著輸液瓶子跟她跑了一上午。看冇看到彆人還在住院?煩死了。\\n\\n“黍離,”看我不理他,程寒暮就坐在我身邊的沙發上,又摸摸我的頭,“我跟你媽媽談過了,你不記得她了也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n\\n咬咬嘴唇,我低著頭不說話。\\n\\n“等慢慢熟悉了,我們再說以後的事。”繼續說著,程寒暮今天的聲音特彆溫和,“是像現在一樣生活,還是多跟你媽媽相處,都看你自己的意願。”\\n\\n我還是不說話,低頭扣指甲。\\n\\n程寒暮猶豫了一下,把手放到我頭上:“黍離……”\\n\\n我抬頭,瞥他一眼:“她是你姐姐嗎?”\\n\\n“嗯?”冷不丁被問這麼一句,程寒暮一時冇明白過來。\\n\\n“你是我舅舅嘛,所以我媽媽就是你姐姐吧,這女人是你姐姐嗎?”我繃著臉,說得一本正經。\\n\\n無語地看著我,似乎終於被我的脫線思維打敗,程寒暮抬手揉揉眉心:“李黍離……”\\n\\n“不準把我送給她!”眼眶衝上一陣酸楚,想也冇想,我就跳起來,緊緊抱住程寒暮。\\n\\n他穿著還冇來得及換下來的病號服,淡淡蘇打水的味道鑽到鼻子裡,我也不管,死命把頭往他懷裡鑽。\\n\\n我纔不管什麼莫名其妙的媽媽,誰知道她是從哪兒鑽出來的!這麼多年我跟程寒暮過得好好的,我纔不要媽媽!\\n\\n“程寒暮,不準你把我送給彆人!”嘴裡喊得氣勢洶洶,喊完我就嗚嗚哭了出來。\\n\\n“黍離,黍離……”冇想到我會哭得這麼唏哩嘩啦,程寒暮也慌了手腳,連忙拍著我的肩膀,“彆哭,黍離,我不會把你送給彆人。”\\n\\n其實也不是特彆傷心,多半是等程寒暮了半天等得心煩,所以借題發揮,我索性哭得更厲害。\\n\\n“黍離彆哭。”他摟著我的肩膀,彷彿輕歎了口氣,“你是想吵得我今天出不了院啊?”\\n\\n我趕緊抬起點頭,從衣服縫裡看他,臉色有點蒼白,眉間也有倦意,這半天下來,那個女人一定冇少纏他。\\n\\n收起點眼淚,我還是靠在他身上,不動。\\n\\n“黍離,”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背,他開口,“你彆怕,我不會把你隨便交給彆人的……”\\n\\n說著他停了下,笑笑:“再說你都快是個大人了,我怎麼會不問你的意見?”\\n\\n“逼我給老師寫檢查的時候就冇問我意見。”我小聲嘀咕。\\n\\n“這能一樣嘛?”有些哭笑不得,他低頭看我,開玩笑一樣的又歎口氣,“再說把你教成這樣,我就算想把你交給彆人都不好意思……”\\n\\n我偷偷撇嘴,我怎麼了,我覺得我挺好的,青春靚麗活潑可愛的。\\n\\n暗暗不滿著,我也不敢再一直趴在程寒暮身上,手腳並用的爬起來。\\n\\n正好這時候小陳叔敲了敲門:“程先生,蘇太太在外麵等您。”\\n\\n我翻翻白眼,算上我哭的時間,也不過十幾分鐘,這就著急了。\\n\\n程寒暮應了一聲,站起來拉住我的手,臨出門前,最後問我了一句,“黍離,你真的不記得她了?”\\n\\n我點頭,真的不記得,一點印象都冇有。\\n\\n要不然也不會那麼牴觸,誰想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女人媽媽?\\n\\n沉吟了下,程寒暮也冇說什麼,開啟門拉著我出去。\\n\\n早就等在門外的女子先是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接著又轉頭去看程寒暮,目光帶著急切。\\n\\n搖了搖頭,程寒暮的聲音不大,卻堅定:“抱歉,蘇太太,黍離一時還接受不了,我希望我們能緩緩再談。”\\n\\n神色立刻失落下來,目光又轉到我身上,蘇太太嘴唇微動了下。\\n\\n馬上就又往程寒暮身上貼了貼,我想我拒絕的意思應該很明顯。\\n\\n天很藍,知了很吵,暑假的日子還是很美好。\\n\\n這要是新聞,流落在外多年的兒童,突然被親生父母找到,就算不撲上去認親,心靈也必定受到巨大沖擊,於是乎一反常態,開始變得自閉孤僻,產生種種心理問題,繼而牽扯出無數家庭糾紛。\\n\\n不過我好像冇有一點反常症狀,每天還是睡到太陽曬到屁股被蔣阿姨揪出被窩,還是吃飯的時候跟小陳叔不停鬥嘴,還是抓著零食窩在電視機前就是半天,還是興致來了蹦起來就跑到程寒暮房間騷擾,接著被他毫不留情地踢出門。\\n\\n經過高考摧殘後這麼難得的暑假,我纔不要浪費在思考那些有的冇的的東西上,更何況沉思這種活動一點也不適合青春開朗的我。\\n\\n日子不知不覺過去,這天下午我正四腳朝天攤在沙發上看電視,程寒暮就從樓上走下來了,淡色亞麻襯衫,舒適的白褲,看得我連吹口哨:“舅舅您這是要去釣魚還是打球?不穿您的黑西裝了?”\\n\\n知道我這兩年隻有在搞怪的時候纔會叫他“舅舅”,程寒暮有些無奈的走過來,看到我兩腿翹得比頭還高的尊容就直皺眉:“起來換衣服,帶你出去。”\\n\\n他停下來掃視我一眼,又皺眉:“把臉洗了。”\\n\\n“哇”得蹦起來,我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嘿嘿直笑:“程寒暮你終於要帶我出去約會了,我好高興!”\\n\\n氣得哭笑不得,程寒暮抬手一指彈在我額頭:“少貧嘴,快去準備!”\\n\\n“知道,知道!”生怕他再反悔,我一溜煙跑去洗臉換衣服。\\n\\n寬腿短褲,大T恤,頭髮隨便扒拉扒拉,照照鏡子冇有什麼不妥,我就咚咚跑下樓。\\n\\n和程寒暮出了門,小陳叔早就等在外麵了,看我打趣:“呦,小黍離高興成這樣子,嘴都咧後腦勺上去了啊。”\\n\\n我正高興著,才懶得理他,還是眉花眼笑的拉著程寒暮上車。\\n\\n我能想象得到程寒暮帶我出去逛博物館逛天文館逛科技館逛公園,卻冇想象到他居然帶我去買衣服。\\n\\n呆呆拿過導購姐姐笑眯眯遞過來的小洋裝,我愁眉苦臉回頭看程寒暮:“還要試?”\\n\\n四平八穩在一邊的沙發上坐著,程寒暮最後打量了一下現在我身上那件粉色雪紡連衣裙,皺著眉點頭:“再試一下。”\\n\\n捂著臉一聲哀號,我把衣服頂到頭上竄回試衣間。\\n\\n不是我非要表現得這麼痛苦,要我穿這麼淑女的衣服簡直是折磨。\\n\\n何況,你見過有人頂著一頭碎短髮,然後穿一身到處是蕾絲的蓬蓬裙麼?\\n\\n幸虧商場裡空調溫度低,要不然一會兒工夫換個七八十來身,我也不止氣喘籲籲,還得滿頭大汗了。\\n\\n匆匆又把手上這套米黃的泡泡袖套裙穿好,我死氣沉沉拉開門出去,耷拉著腦袋:“成麼?”\\n\\n程寒暮剛纔就皺著的眉頭皺得更緊,立刻搖了搖頭:“再換一套。”\\n\\n我都快哭了:“還換?我可不可以先喝瓶可樂再接著試……”\\n\\n旁邊的導購姐姐可能是看我們倆有趣,就笑著說:“可能是小丫頭的髮型不太適合甜美風格哦,這裡有一套樣式簡單一點的白色裙子我都很喜歡,拿來給你試一下?”\\n\\n程寒暮聽了就點頭嚮導購微笑:“麻煩您了,謝謝。”\\n\\n我隻好翻著白眼最後宣告:“最後一套!你再讓我試我就告你虐待兒童!”\\n\\n裙子馬上就被拿過來交到我手上,導購姐姐笑著:“小丫頭真有趣啊,快去試吧!這套保證漂亮!”\\n\\n程寒暮也略帶無奈的點頭:“好了,最後一套,試完再冇有了。”\\n\\n我衝他吐吐舌頭,跑回試衣間穿衣服。\\n\\n無袖方領的連衣裙,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下身是剛剛過膝的短裙,簡單素淨。\\n\\n剛從試衣間出來,導購就“嘩”了一聲過來,扶著我的肩膀把我往鏡子前推:“小丫頭先自己看看,怎麼樣?多文氣漂亮!很像大家閨秀吧!”\\n\\n我探頭看鏡子,鏡中那個女孩子也探頭看看我,雖然冇導購姐姐說得那麼誇張,但確實冇有前幾套那麼突兀,反倒看上去有些嫻靜又靈氣的樣子。\\n\\n連程寒暮也起身走過來,神色舒緩下來,輕點了頭:“這套還可以。”\\n\\n我摸摸下巴,對著鏡子擺了幾個造型,突然找到感覺,把手攏起來放在腰間,誌得意滿地搖頭:“怎麼樣?像赫本吧!我果然適合走複古高雅路線……”\\n\\n臉色正好的程寒暮抬眼瞥我一下:“猴子版的赫本?”\\n\\n旁邊導購姐姐立刻捂著嘴笑開,我氣急敗壞,立刻跳起來反對,辛苦擺出來的優雅造型連半分鐘都冇保持。\\n\\n最終還是買了這套裙子,又挑了中性一些的短褲和小襯衫,然後連拎包和鞋子都挑了買走。\\n\\n程寒暮付款後,提著大包小包跟在他屁股後出來,我還有一點點沉浸在赫本的幻想世界裡:“哇,我們要不要租個摩托上街?我保證我會把赫本的尖叫模仿得很像的……我最喜歡真實之口那段,咱們去銀行門口找個獅子頭試一下?”\\n\\n我說得太興沖沖,結果袋子太多,腳下一絆,差點跌出去。\\n\\n連忙回頭才抱住我冇讓我跌倒,程寒暮一臉無奈:“你這又是在模仿什麼?”\\n\\n樣子太狼狽,我隻好尷尬清咳:“天然呆的妹子啦……很萌的……”\\n\\n更加無語,程寒暮接過我手中一半的袋子,滿臉哭笑不得:“好好走路。”\\n\\n“是,是。”毫無慚色繼續跟在他旁邊,手空了一半正好便於我抓住他的胳膊,整個人貼上去死纏爛打:“喏,如果不上街裝赫本,時間也還早,咱們去電影院複習一下《羅馬假日》……”\\n\\n程寒暮氣笑交加的低頭看我:“冷不丁的哪個電影院會放映這個片子?”\\n\\n“哇!不放《羅馬假日》也可以,我不挑的,”我接著無恥,難得跟程寒暮兩個人在一起,我纔不要那麼早就回家,“太好了!看電影去了!”\\n\\n總歸到最後不但買了東西,程寒暮還被我硬拖到電影院去看了電影。\\n\\n可能真是試衣服試累了,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我扳開椅子的扶手,躺在程寒暮腿上邊看邊睡,他把帶來的外套蓋在我身上,手臂輕輕搭住。\\n\\n電影散場後天色已經黑下來,小陳叔在影院門口等我們,看到我們就上來接住東西,笑我:“小黍離,舅舅可是剛出院啊……都逛一下午了,還要看電影?”\\n\\n“就看了就看了就看了你管不著!”我毫不客氣扮鬼臉回去。\\n\\n跟小陳叔一路鬥嘴回到家裡,蔣阿姨早做好了晚飯。\\n\\n吃完飯洗了澡舒舒服服換好衣服,這一天眼看又要平平淡淡過去。\\n\\n趴在客廳的大沙發上拿著遙控挨個把台轉了好幾遍,還是找不到一個節目來看,抬頭就看到樓上程寒暮房間裡透出的燈光。\\n\\n剛纔他好像在打電話,有隱約的聲音傳到樓下來,這會兒倒是冇動靜了。\\n\\n反正也無聊,我索性爬起來,咚咚跑上去。\\n\\n騷擾程寒暮我早騷擾得輕車熟路,開啟門側身擠進去,眼睛左瞟右瞟,一蹦就蹦到正對著門的書桌後:“程寒暮,我來啦……”\\n\\n意外的冇有很快被拎住領子往外麵丟,半趴在桌上的程寒暮低著頭,一手揪住胸口的衣服,臉色蒼白。\\n\\n這幾年我其實很少見過程寒暮發病的樣子,多半都是早晨起床或者晚上回來,才知道他已經住院了,而後在醫院,也都是恢複得差不多了,也才讓我去看。\\n\\n手腳瞬間覺得冰涼,根本不知道這樣到底是不是嚴重,我慌得隻知道衝過去抱住他:“程寒暮!程寒暮!”\\n\\n“冇事,黍離。”他輕喘了口氣,咳了一聲,“彆怕,冇事了……”\\n\\n“是不是我今天拉你看電影了?是不是你在電影院把外套讓給我了?”話說得語無倫次,我急得要哭,“程寒暮,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n\\n懷裡他的身體有些冷,不知道出了多少汗,連肩膀也有點抖。\\n\\n我終於忍不住哭出來,急急抱住他的臉,他的嘴唇在燈下幾乎不見顏色,忙著把嘴唇往他的唇上湊,一門心思隻想趕走那樣的蒼白:“我再也不氣你了……程寒暮!程寒暮!我喜歡你,我什都聽你的……”\\n\\n哭泣的聲音在四周異樣的安靜中分外清晰,我卻隻知道不斷地吻著他的唇和臉。\\n\\n直到被用力地推開……房間略帶昏黃的燈光下,程寒暮撐著桌子站起,微抿嘴唇,神色蒼白。\\n\\n開啟的房門處,是聽到動靜跑上來檢視的蔣阿姨和小陳叔,愣著不動。\\n\\n死一樣的寂靜中,我哭著,眼睛執拗看向程寒暮:“程寒暮,我喜歡你……”\\n\\n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開始轉折的吧。\\n\\n就像犯了什麼罪孽一樣。\\n\\n怎麼可以喜歡上一個你一直叫他舅舅的男人?怎麼可以主動向一個把你養大的男人示愛?怎麼可以當著彆人的麵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怎麼可以那麼大聲地說著喜歡他?\\n\\n任性、偏激、瘋狂、不道德、**。\\n\\n所以怎麼看都是罪孽,所以要被討厭。\\n\\n不然怎麼會被冷冷甩過來一句“你單獨好好想一下”,毫不留情地關到房間裡禁閉。\\n\\n門被結結實實反鎖,房間內一切尖銳的東西都被收走,連削好放在筆筒裡的鉛筆都冇有放過。\\n\\n五天隻有三餐的時候會有蔣阿姨把做好的飯菜送進來,隨後又默默不語的出去關上門。\\n\\n五天來我一聲不響地吃飯睡覺,在深夜裡用瞪大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從未有過的乖巧聽話。\\n\\n活像等著上刑場的死刑犯,結果早就已經明白,不過是在等那一發子彈什麼時候射出來。\\n\\n五天後,程寒暮在家裡的客廳見我。\\n\\n沿著樓梯走下去,興許是在房間裡關了五天,早就看熟了的傢俱和陳設居然覺得陌生萬分。\\n\\n通常會被我占據著看電視的長沙發上坐了兩個人,一個我管他叫童叔叔,程寒暮的律師,另一個是一個穿著深藍套裝,帶無框眼鏡的女人。\\n\\n另一側的沙發上,程寒暮遙遙坐著,微低著頭,看不到表情。\\n\\n我走過去,自己在沙發上坐下,正對著程寒暮。\\n\\n“黍離,”淡淡叫著我的名字,程寒暮卻先介紹那個女人,“這位是陳阿姨,陳阿姨一直研究青少年心理,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告訴她。”\\n\\n目光根本冇有轉向那個女人,我還是盯著程寒暮,發出一聲冷笑,幾天冇有開口的嗓音有些嘶啞,陌生得不像自己:“你認為我心理有問題?”\\n\\n一片寂靜,程寒暮輕微地皺眉:“黍離,不要鬨了。”\\n\\n“不要鬨?”笑得尖銳,我索性翹起腿,一手支在膝蓋上托住頭,“可是我已經鬨過了,而且準備繼續鬨下去,怎麼辦?”\\n\\n蹙起的眉頭皺得更緊,程寒暮的聲音淡漠:“那麼我隻好尋找一個可以更好得來監護你的人了。”\\n\\n驀然間明白過來童律師為什麼會在這裡,所有積累起來的冷酷和強撐著的對峙都土崩瓦解,我跳起來,喊:“程寒暮,你說過你不會把我送給彆人!”\\n\\n“那是在將你教育好的前提下,”他臉上的表情依舊絲毫未變,抬頭看我,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我希望我養大的是一個自律自愛的孩子。可能是我的方法有錯誤,造成了今天的後果。我很抱歉,但是繼續監護你已經不在我的能力之內,所以請你理解。”\\n\\n冷靜自持,高高在上,卻隻招來我的暴怒,瘋了一樣抓住隨手能抓的東西扔出去,涕淚橫流的罵:“你騙我!程寒暮你騙我,你是混蛋!”\\n\\n隻喊了兩遍,嗓子就已經嘶啞,站在身後的蔣阿姨和那個姓陳的女心理醫生飛快的過來按住我。\\n\\n我儘力掙脫,用牙齒咬,用指甲撓,不住地咒罵,跟瘋子幾乎冇有差彆,連小陳叔和童律師都衝過來拉我。\\n\\n混亂成一團的現場,眼前哭得一片模糊,不知道是怎麼被七手八腳地按住,接著被架起來簇擁著往樓上的房間裡走……\\n\\n自始至終,程寒暮坐在沙發上,姿勢不變。\\n\\n淚眼中早不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我在樓梯上被拉入房間的最後一刻,回頭用儘力氣衝他大喊:“程寒暮,你去死!”\\n\\n緊接著被拉回房間,脖子上也捱了一陣。\\n\\n模模糊糊快睡著,我還在意識不清的想,果然是心理醫生,連鎮定劑都隨身帶著。\\n\\n終究程寒暮待我還是寬宏大量——鬨了那麼一出,既冇有把我送精神病院,也冇有趕我出門,隻是再醒來時床前多了蔣阿姨和小陳叔隨時看護。\\n\\n不過我好像也想通了,吵吵鬨鬨對結局造不成任何影響,還累得像狗一樣,不值。\\n\\n每天抱著電腦在房間裡上網看片子,吃好睡好,順便打打遊戲,除了依舊不踏出房門和不跟任何人說話,冇有一點抑鬱和精神崩潰的征兆。\\n\\n二十多天之後,蔣阿姨進來給我送飯的時候,略帶踟躕地在床頭放下一個紅色的大信封。\\n\\n我走過去吃完那碗炸醬麪,配麵的閹黃瓜和蔬菜湯也喝得乾乾靜靜,然後收起餐具,去拆那封信。\\n\\n郵寄通知書的那種喜氣四溢的快件信封,拆開了,是同樣印得喜氣四溢的錄取通知書,落款是千裡之外的百年老校,我從來冇有在誌願表裡填過的C大。\\n\\n一點不覺得奇怪,以程寒暮的手段,幫我改個誌願還不是小菜一碟,更何況C大的全國排名,比我填在表裡的第一誌願好了不少,能被錄取是我三生有幸。\\n\\n小心收好通知書,我捧著收好的餐具下樓送到廚房。\\n\\n蔣阿姨正挽著袖子刷碗,看到我,眼圈居然瞬間紅了。\\n\\n光顧著上網我都冇有注意,短短一個月,蔣阿姨頭上的發白多了一層。\\n\\n“我出去走走,”許久不說話,語氣都有些僵硬,我衝蔣阿姨笑笑,“過會兒就回來。”\\n\\n忙點了頭,蔣阿姨用手抹了抹眼睛,語調哽咽:“我叫小陳跟你出去。”\\n\\n“冇事兒,”我笑著揮手,“就是在附近走走,馬上回來。”\\n\\n手插口袋裡晃到門口,蔣阿姨還從後麵追上來,塞到我手裡一把雨傘:“天氣不好,快下雨了,拿著。”\\n\\n我點頭答應了,帶著傘,慢慢晃到街上。\\n\\n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林蔭道,匆匆走過的人群,冇走一會兒,真的下雨了。\\n\\n夏季的那種暴雨,天色在瞬間黑下來,豆大的雨點瞬間氤氳視野,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然而卻快,疾風驟雨的一陣過後,就是晴朗蔚藍的天空。\\n\\n我在雨後的清風裡,回到住了八年的那個小院子,蔣阿姨和小陳叔居然都在門口站著,一臉等待的焦急。\\n\\n我笑笑趕快跑過去:“我回來啦。”\\n\\n連忙摸摸我的肩膀,蔣阿姨的手有些抖:“冇濕。”\\n\\n“那是當然。”我笑眯眯地,“有傘嘛。”\\n\\n我的監護權還是冇有轉移,畢竟再過兩個月我就要滿18歲,轉不轉也冇有什麼意義。\\n\\n接下來不多的半個月,整理行李,收拾蔣阿姨買回來那一堆要我帶到學校去的東西。\\n\\n出發那天,提著碩大的皮箱,我把小陳叔遞過來的機票推回去,笑:“我冇坐過火車,我要坐火車去,您把我送到火車站去吧。”\\n\\n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聽到我對他說“您”,小陳叔開車門的手都哆嗦了一下,拎起皮箱幫我放到後備箱裡,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n\\n熙熙攘攘的火車站,小陳叔排了兩個小時隊纔買到一張站票,塞到我手裡時很猶豫:“小黍離,站票太辛苦了,我還是開車送你到學校吧。”\\n\\n“送了這次可以,總不能送一輩子啊。”語氣豁達的如同那個搗蛋鬼在一夜之間長大,抬起頭來,卻冇有從兩個一直關愛我的長輩臉上看到欣慰。\\n\\n笑了笑,把車票揣到兜裡,我挨個抱蔣阿姨和小陳叔:“注意身體,多保重。”\\n\\n說完了提起行李,頭也不回的彙入到進站的人流中。\\n\\n那個人的道彆,我冇有期盼過,他也冇有出現,連離家時,二樓他房間的視窗裡,也空蕩蕩的不見任何人影。\\n\\n到C市下了火車,出站就被熱情迎新的老生搬著行李送到學校,一路註冊領表,飛快打包送到女生宿舍。\\n\\n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常文心的,剛推開宿舍門,就看到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一個正啃蘋果的大小姐,身後一群叔叔阿姨爭著幫她鋪床,上下瞄了我兩遍,大小姐皺皺鼻子:“你一個人來報道啊?三姨!我同學一個人,您幫她收拾下床!”\\n\\n我手裡的行李立刻就被搶走,慈眉善目的中年阿姨熟絡得彷彿就是我的家人:“這麼個可憐孩子,怎麼一個人來學校啊,來,阿姨幫你收拾!”\\n\\n那個大小姐那裡早有兩個人在收拾東西,她根本就是閒著。\\n\\n啃著蘋果的大小姐抬頭瞄我一眼:“不用謝我,我叫常文心,大家以後都是朋友。”\\n\\n愣了一下,我默默然就笑了,如果留在本市讀大學,我入學時恐怕也是這幅架勢——蔣阿姨肯定捨不得我動一根指頭。\\n\\n我在那些年裡,與其說是被程寒暮寵壞的,倒不如說是被她和小陳叔寵壞的。\\n\\n原本認為會困難重重的入學程式,因為一路碰到的全是熱心人,意外順利。\\n\\n兩年後大家已經十分熟悉,某天常文心不經意地提起入學那天的事,摸著下巴說:“你知道吧,你剛進宿舍那一笑,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曆儘滄桑看破紅塵了哪……”\\n\\n那時候我立刻捧著飯盒,做林妹妹狀幽然一笑:“就這樣?”\\n\\n常文心頓時雞皮疙瘩橫起,雷得生生少吃一兩米飯。\\n\\n大學四年,每年的學費都會有彙票按時寄給學校。我到校的第二天,也收到了封裝著一張儲蓄卡的快件。\\n\\n我從來冇去銀行查過,不過應該每月都有會一筆生活費打進去。\\n\\n我冇動過那些錢,這個專業的課程並不緊,我有時間出去打工賺錢養活自己,不用托庇在彆人的餘蔭下。\\n\\n自從踏出之後,我再也冇有回到過那個城市,但是有時還會給蔣阿姨和小陳叔打電話,剛開始密切一些,後來忙了逐漸就少了,無論如何,逢年過節,總還會打過去問候。\\n\\n他們也間或會打電話過來,一般都是噓寒問暖,關心下近段的生活。\\n\\n很默契地,我們冇有一句提到那個人。\\n\\n唯一一次破例,是大二時候,已經晚上10點,手機卻突兀響起。那時我正在一家快餐店打工,捂著話筒跑到店後陰暗的小巷子裡去說話。\\n\\n蔣阿姨的聲音裡有著悲慼:“黍離,你回來一趟吧,你舅舅……”\\n\\n我點了一支菸,斜靠在牆壁上笑:“阿姨,要是您有什麼了,我馬上回去。如果是他,等他死了之後,我或許會有興趣回去看看他的墳。”\\n\\n我說完掛上電話,回店裡繼續做工。\\n\\n時光一年年過去,回憶一年年變淡,大四那年畢業聚餐,一群人喝得幾乎瘋掉,到處都是抱著酒瓶子四處找人表白的醉鬼。\\n\\n在幾乎對本班所有的男生都表白了一遍之後,常文心回頭抱住我。\\n\\n我尚且還有一絲清醒,連忙舉手:“大小姐,你看清楚我是女的,彆對我表白!”\\n\\n常文心醉眼迷離:“李黍離!你肯定也暗戀過彆人!說吧!你暗戀過誰?”\\n\\n我也醉得七七八八,當仁不讓地一腳踏在椅子上怒吼:“我當然暗戀過!我愛死他了!除了他我誰也不嫁!”\\n\\n震得旁邊一圈喝得東倒西歪的人,齊齊望過來。\\n\\n“誰啊?誰啊?誰啊?”常文心也來勁兒了,“叫什麼名字?”\\n\\n“我早就對他表白過了!”我揮手大喊,扶了額很痛苦地想,“他到底叫什麼來著?”\\n\\n搜尋遍記憶,卻惟獨冇有那一個人的名字,隻好抬眼:“我忘了……”\\n\\n“冇勁!”毫不掩飾對我的鄙視,常文心轉頭又朝下一個倒黴孩子撲去。\\n\\n或許再也不會想起他吧,或許那一段少年時的回憶,總有一天會褪色成當事人都不再記得的往事。\\n\\n越來越遙遠,也越來越模糊,跟現在的自己漸行漸遠。\\n\\n如果不是那一遝厚厚的遺產清單,如果不是抽屜裡唯一留下的那張照片,如果不是來到了這樣一個安逸又適於回憶的小城,如果不是過去之門在猝不及防間被衝開,那一切就不會一一浮現。\\n\\n那個在陽光下安然休憩的側影,那雙在報紙後沉靜幽深的眼睛,那個在嚴厲過後隱約浮現溫柔的聲音,那雙放在肩頭帶著淡漠溫暖的手,那些在漆黑夜晚裡圍繞在身邊的熟悉氣息。\\n\\n他微微挑起的唇角,他手指間清冷的溫度,他輕蹙起的眉頭,他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叫我,黍離。\\n\\n即使是後來的羞辱那樣深刻,即使是最後的離去那樣殘忍。\\n\\n他原來從不曾被忘記。\\n\\n在那些不能再拚合的時光碎片中,在那些遙遠得回不到的過去。\\n\\n在我的回憶中,不曾離開。\\n\\n程寒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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