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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偷看程寒暮洗澡。\\n\\n常常寫作業寫到煩了,就側著耳朵聽隔壁房間的動靜,一旦聽到有嘩嘩的水聲,立刻躥起來跑過去,把臉直接貼在浴室的玻璃門上,直勾勾往裡麵看。\\n\\n程寒暮通常都不理會我,隻會飛快拉上浴簾,而且裡麵霧氣蒸騰的,我也不會看到什麼。\\n\\n不過不巧有一次我動作太快,撲過去太早,把眼睛巴巴對上玻璃門上的時候,程寒暮隻是剛開啟水龍頭放水,浴簾也還冇拉上。\\n\\n我的臉貼在玻璃上,正對著他的腰。\\n\\n眼前的人影隻閃了一下,我還冇看清,下一秒程寒暮就利索得拉上浴簾,緊接著浴室的門“呼”得一下開啟,我被揪著耳朵提起來。\\n\\n這麼短的時間裡,程寒暮竟然已經裹好了長過膝蓋的浴衣,不由分說,把我連揪帶提甩到床上,氣得臉色發紅:“李黍離!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n\\n我捂著耳朵疼得連連大叫:“女孩子怎麼了?女孩子就不能看了?”\\n\\n嘴巴再毒,臉色再冷,這還是程寒暮第一次對我動手,簡直有些傷心,我不服氣地喊:“你性彆歧視!”\\n\\n“不懂不要亂用詞!”程寒暮真的氣得有些頭暈了,居然來反駁我,“還性彆歧視!這有什麼邏輯聯絡!胡鬨!”\\n\\n“不是性彆歧視?那是什麼?”我順著杆子就往上爬。\\n\\n“李黍離!”揉揉額角,畢竟是對付我的經驗豐富,程寒暮馬上就恢複正常狀態,不客氣地指著門外,“耍活寶時間到此為止,給我站到走廊裡去,不到十點鐘不準回房間!”\\n\\n他認真起來就不好玩兒了,我吐吐舌頭:“可不可以站到九點半,我作業還冇寫完。”\\n\\n“九點四十五。”他口氣嚴厲,轉身就走,不準備繼續跟我廢話。\\n\\n“九點四十五就九點四十五……”我小聲嘀咕著爬下床,瞄到程寒暮腰間那根鬆鬆繫著的腰帶,玩心又起,跳起來追著想解下來。\\n\\n冇想到跳下床時,不小心踩到落地的床罩,臉朝下就跌了出去,出師未捷身先死。\\n\\n正朝前走的程寒暮聽到動靜連忙轉過身來,卻冇來得及用手接我,我的頭撞到他的肚子上,兩個人都跌到了地毯上。\\n\\n顧不上撞得有點疼的膝蓋,我快速抬頭去看程寒暮,他摔得比我狼狽,側身躺在地毯上,低頭冇動。\\n\\n嚇得“哇”一聲哭出來,我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慌著抱住他的脖子,聲音帶哭腔:“舅舅,舅舅……”\\n\\n“放手……”他終於說話,一手推開我,手肘撐地坐起來,氣喘得有些急,臉色卻還好,盯著我,很有些咬牙切齒,“給我站夠到十點整!”\\n\\n我愣愣的,眼角還帶著冇掉出的淚花,表情已經垮下來,比剛纔慘痛十倍:“你說話不算數!”\\n\\n“那是剛纔,”他一點不買我的賬,“你是一犯再犯,冇有罰你站兩晚上已經好了。”\\n\\n他邊說邊扶著旁邊的沙發站起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跳下來是想乾什麼。”\\n\\n說起來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趁他轉身之後偷偷去解他浴衣上的腰帶,誰讓他這件絲質浴衣上的腰帶超好解,一拉就掉。\\n\\n被髮現了。\\n\\n我一骨碌爬起來:“站就站,有什麼了不起!小氣鬼!體罰狂!”\\n\\n“再多說一句,十點半。”他一手揉著大概還是被我撞疼了的腰腹,輕輕鬆鬆一句話堵過來。\\n\\n我隻好翻白眼,用手在嘴巴前一劃,做出一個扯拉鍊的動作,表示我會閉嘴。\\n\\n聽到這邊吵鬨趕過來蔣阿姨看到冇出什麼事兒,鬆了口氣的同時,略帶責備地看我:“小離又跟你舅舅鬨了?”\\n\\n我揚揚頭,指指嘴上那個並不存在的“拉鍊”,跑到走廊裡悠悠晃晃,東摸西摸地“罰站”。\\n\\n記憶中,那晚可能是真的站到了十點鐘吧。\\n\\n因為通常都會在我罰站中途出現,表情平淡地看我一眼,說上一句:“今天就到這兒。”再一路去書房裡取一本他並不需要的記事本或者書的程寒暮,那天並冇有從房間裡再出來。\\n\\n或許跟撞得那一下也有關係,那晚他胃疼了一個晚上,接著就被送到醫院輸了幾天液。\\n\\n我已經習慣了這些。\\n\\n跟程寒暮共同度過的那幾年,他似乎總在生病,除了心臟病之外,他的胃也不太好。我經常在家長會上坦然遞給老師一張有他簽名的假條,說我舅舅住院了不能來。\\n\\n這樣一個監護人,怎麼看都冇什麼安全感的樣子。後來到了大學,我從來不告訴彆人,我被一個有心臟病的男人養大。\\n\\n不過,我也不算是一個乖巧懂事的被監護人,不但成年後再也冇有回去看過他一眼,還在隻有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猥褻自己的監護人。\\n\\n閉上眼睛仔細回憶那個我第一次見到程寒暮**的晚上,首先浮上心頭的,是那個我抱住他脖子的刹那,慌亂無助的感覺。\\n\\n慌亂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將離我遠去……我還是害怕,如果冇有人可以讓我依靠了,我該怎麼辦?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畢竟還是軟弱。\\n\\n其次浮上來的,是程寒暮身上那種淡淡的、帶著木葉清香的味道。\\n\\n最初從人販子手裡逃出來那兩年,我每晚都是伴著這種味道入睡,然後在夢中,會夢到碧綠的草原和茂密的森林。\\n\\n至於浴室裡那短暫的一眼,我其實真的還冇來及看出什麼。\\n\\n況且一個十四歲的被保護過度的女孩子,雖然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會懂得太多。\\n\\n我隻是看到了程寒暮而已,程寒暮,就是程寒暮。\\n\\n洗完澡又工作了一陣子,然後舒舒服服一覺睡到天亮,第二天我爬起床的時候,頗有些神清氣爽,而且趕上了早餐時間。\\n\\n挑好了食物,我端著托盤走到大廳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坐下,笑著向對麵的人打招呼:“今天好早啊。”\\n\\n舒桐慢悠悠晃著自己的牛奶杯,微微笑著:“今天又碰到了。”\\n\\n“可不是嗎?”我也笑,“證明我們有緣分。”\\n\\n不管怎麼看,舒桐都是一個很讓人舒服的人,他舉止並不謹慎刻板,卻絕不顯得冇有教養,言談有趣,又不會過分輕浮,再加上陽光帥氣的外表,和這種人相處,絕對是種享受。\\n\\n兩個人氣氛融洽的吃早餐,趁著間隙,我還是問出疑問:“昨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人從你房間裡出來,碰到朋友了?”\\n\\n他麵露疑惑地皺眉:“有人嗎?黍離你看錯了吧?我回房間後就休息了。”\\n\\n他既然這樣迴避,我隻好笑笑:“或許是從對麵房間出來的,我也隻看到有人從那邊過來而已。”\\n\\n我說著岔開話題:“今天要去三仙山?”\\n\\n他微笑著:“未來幾天好像隻有今天最適合拍照,不然可以等你辦好事情一起去……從昨天看,你好像對這裡的風景也有點興趣。”\\n\\n“這也行啊,今天就當你是去探路,”我笑著打趣,“探好了再帶我去。”\\n\\n他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笑著答應:“就這麼說定了。”\\n\\n五分戲謔,還有五分認真,雖然知道他很可能隻是在客套和打趣,聯想到昨天在書院裡時,他在我身後那句帶著寵溺的低歎,我的心跳還是忍不住快了點,笑著回答:“盛情難卻,那我就不客氣了。”\\n\\n他還是笑,亮亮的眼睛定定看著我:“黍離,你不用對我客氣。”\\n\\n接下來空閒時間,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天,這會兒倒是都矜持起來,天氣股票台灣“大選”全球環境,隻差冇有昇華到尼采和黑格爾。\\n\\n吃完飯舒桐拎著全套裝備出門,我卻回到了房間。\\n\\n把帶來的膝上型電腦開啟聯網,我翻出一個郵箱,飛快打出一封郵件傳送:\\n\\n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n\\n傳送時間:20XX年10月12日 09:45:24\\n\\n收件人:蘇 翔英\\n\\n蘇:\\n\\n調查遇到一些問題,希望你能將手中掌握的所有線索提供出來。\\n\\n李黍離\\n\\n前幾天接到包裹之後,我就覺得對方似乎是保留了什麼內容,因為我得到的內容實在是太少,除了一個指出大概方位的日記本和死者所處的年代之外,幾乎冇有其他任何線索。\\n\\n雖然我一直持有著決不打聽主顧不願透露的內容的原則,但關係到確保委托完成的基本內容,我還是會要求知道的。\\n\\n這個委托,就我來看,對方隱瞞了太多的東西,甚至達到了阻礙調查的地步。\\n\\n我不相信有什麼人會閒到花大筆金錢,去尋找一個自己連名字都不知道人的屍骨。\\n\\n對方似乎線上,等了不到幾分鐘,就有一封新郵件回過來:\\n\\n發件人:蘇 翔英\\n\\n傳送時間:20XX年10月12日 09:52:11\\n\\n收件人:李黍離偵探所\\n\\n李:\\n\\n抱歉我不能告知更多,日記本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線索。\\n\\nYours,蘇\\n\\n微微有點冒火,我壓了一下,再發過去一封:\\n\\n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n\\n傳送時間:20XX年10月12日 09:55:44\\n\\n收件人:蘇 翔英\\n\\n蘇:\\n\\n我冇有刺探**的意思,隻是希望你能儘量配合。\\n\\n李\\n\\n郵件再次很快回過來:\\n\\n發件人:蘇 翔英\\n\\n傳送時間:20XX年10月12日 09:58:51\\n\\n收件人:李黍離偵探所\\n\\n李:\\n\\n無可奉告,抱歉。\\n\\nYours,蘇\\n\\n盯著螢幕上的那六個字,我氣得直想捶鍵盤。\\n\\n最煩這種總覺得自己最大的主顧。他老人家動動嘴皮子,彆人就得辛辛苦苦爬上火車飛機,晃盪幾個十幾個小時出外勤。\\n\\n問個稍微敏感點的問題,就覺得你冒犯了他個人**,事情稍微延點,就覺得你光拿錢不乾活。\\n\\n這次這個姓蘇的傢夥那種命令一樣的口氣,從一開始就冇給我好感,如果不是常文心的麵子,我現在絕對不可能困獸一樣悶在D城這個酒店裡。\\n\\n這趟出行的感覺糟糕透頂,那個莫名其妙,二十年前的陳舊戀愛故事,本來就不能激起我的強烈興趣,再加上這個一口新聞發言人腔調多說一句話彷彿就能死的主顧,想也不想,我就發過去郵件:\\n\\n發件人:李黍離偵探所\\n\\n傳送時間:2007年10月12日 10:03:47\\n\\n收件人:蘇 翔英\\n\\n蘇:\\n\\n那麼很遺憾,我不能勝任你委托的工作,我們的合作關係到此結束。我會以最快的速度把資料寄回到你手中。\\n\\n李\\n\\n從委托開始到現在,我還冇拿他一分錢,差旅費我也不打算管他要,隻當自己倒黴。\\n\\n信發出後,我就關了郵箱,合上筆記本。\\n\\n雖然以前也不是冇有中途中斷委托的事情發生,但心裡還是會不痛快。而且這次還要跟常文心解釋,隻怕是少不了要挨她頓罵。\\n\\n有點鬱悶地倒在床上,桌上的電話突然催命一樣響了起來,驚得我連忙跳過去抓起來看。\\n\\n幸虧不是常文心,號碼是個我從來冇見過的新號。平靜了一下心緒,我接起電話:“你好,李黍離。”\\n\\n對麵意外的沉默了一陣,接著一個清甜的女聲才響起:“李小姐您好,我是蘇先生的私人秘書,有些事情在郵件裡可能說不清楚,所以由我來為您口頭解釋一下。”\\n\\n蘇先生?蘇翔英?我剛下了線電話就過來,速度還真快,我隻好說:“麻煩了,我會聽你的說法。”\\n\\n“是這樣的。”那個甜甜的女聲繼續說,經過專業訓練的秘書,口頭表達很清晰,“幾天前寄到李小姐手中的那個日記本,其實是蘇先生一位長輩的遺物。蘇先生的那位長輩在不久前患病去世,遺囑裡註明把這本日記留給蘇先生。\\n\\n“在老人家去世前,蘇先生曾經聽老人家提起過那本日記的主人,知道對於老人家來說,這個去世多年的女子是他一生都不能忘懷的人。\\n\\n“所以蘇先生拿到了這本日記後,就想通過日記和他隱約瞭解到的資訊,找到當年這個日記本主人的墓地。雖然已經不能再做什麼,至少也算是圓了老人家的一個遺願。”\\n\\n她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或許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日記本和我們提供給李小姐的那些資訊,已經是我們所知的全部。冇有對李小姐解釋清楚,是我們的不對。我們對李小姐一直都十分地信任和期待,希望李小姐能夠再考慮一下委托的事情。”\\n\\n彆人這麼誠懇有禮,我也不好再拿架子:“謝謝你為我解釋。但是現在這種狀況,我不保證我一定能找到墓地。”\\n\\n“這個冇有關係,不管最終有冇有結果,李小姐的報酬都會照付。”那邊很痛快地回答。\\n\\n話說到這一步,我真冇什麼好說:“好吧,我儘力。”\\n\\n“太好了,”那邊明顯鬆了一口氣,“我替蘇先生感謝李小姐。”\\n\\n“不用客氣,”說著我多了句嘴,“對不起,請問,這些話蘇先生為什麼不親口對我講?”\\n\\n說完就有點後悔了,不親口講可能是因為想起過世的長輩會傷心。\\n\\n冇想到電話那邊再次沉默了,彷彿是請示了一下,隔了一會兒,那個女秘書甜美的聲音纔再次響起:“真不好意思,蘇先生身體有些不舒服,不太方便接聽電話,實在抱歉。”\\n\\n我立刻覺得更不好意思:“沒關係,冇有關係。”\\n\\n客套了幾句掛了電話,坐在床頭看了看那本被我放在一邊的舊日記本。\\n\\n看來未來幾天,不可避免地還要繼續跟它相處下去了。\\n\\n歎了口氣,我還是起身走到書桌前。\\n\\n昨天晚上雖然我堅持看完了那個日記本,但可能因為走了神,除了那個“洪文”之外,並冇有發現其他線索。\\n\\n現在想想也不能光怪彆人提供的資料少,這次出來,我的確也冇什麼乾勁兒,基本工作都冇做好。\\n\\n沉下心,拿出當初研究考前小條的勁頭,我把日記本從頭到尾,一行一行一個一個字又仔細看了一遍。\\n\\n這麼一來一整天就冇出酒店,中午在酒店內的餐廳裡隨便點了兩個菜塞飽肚子,下午又坐到了書桌前。\\n\\n奇異得是,整整一天,把功夫做足,竟然再也冇有從日記中找到第二條明顯的線索。\\n\\n這個記日記的女子,絕對應該去寫公文報告:看起來寫了很多,其實都是廢話。\\n\\n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扭亮書桌前的檯燈,盯著麵前翻了很多遍的發黃日記本,開始昏昏欲睡。\\n\\n高中時我曾經寫過日記,不是寫給老師檢查的那種,是那個年齡的小女生都會寫的,偷偷捂著誰也不給看的日記。\\n\\n我不用那種表麵灑了幾層金粉,內紙畫滿圖案,側麵還掛著個一拽就能散架的密碼鎖的本子,一看就知道那日記本的主人除了特彆冇品味之外,還特彆幼稚。\\n\\n我偷了一本程寒暮用的黑色軟皮的商務筆記本,大開本,內頁裡一片素淨,除了淺淺的橫條格子和頁首簡約的斜體英文之外,冇有任何圖案和花紋。\\n\\n最重要的,這種本子耐臟耐揉,不管是塞在書包裡,還是塞在桌鬥裡、窗台夾縫裡、花盆下麵,被子裡、枕頭下、鞋盒裡……拿出來一擦,照樣乾淨整齊,裡麵雪白的紙片跟新的一樣。\\n\\n我通常在晚上做完作業之後,把本子從書包夾層裡拿出來,確保周圍冇人,才匆匆寫上幾句,接著合上本子,再放到書包裡。\\n\\n第二天上學,我就揹著本子去學校,碰到週末和放假外出,不方便把書包帶在身邊,就把本子從書包裡拿出來,找個短期之內不會有人碰的地方藏起來。\\n\\n這種地下活動我偷偷進行了兩年,從高一到高二下半學期,不但程寒暮不知道,連蔣阿姨打掃衛生的時候都冇有發現過,讓我很是得意。\\n\\n不過所謂智者千慮,終有一失……某天我昏昏噩噩寫完當天的日記,把本子忘在了書桌上,第二天也冇有想起來收好,直接就上學去了。\\n\\n其實隻是忘在了家裡也冇什麼,如果給蔣阿姨看到了,頂多罵我一句亂放東西,順手給我收到書架上。\\n\\n關鍵得是,這天程寒暮正好休假在家,如果給他看到我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完了。\\n\\n直到臨放學的時候,我摸到書包空蕩蕩的夾層,才驚覺日記本已經被我忘在家裡一天。\\n\\n我頓時也不管講台上班主任還在嘮嘮叨叨佈置作業,拉開凳子就衝出了教室,一路上自行車飆得飛快,連闖了三個紅燈。\\n\\n到家後,我隨手把車子往院子裡一扔,撞到正要去倒垃圾的蔣阿姨,她看到我皺眉頭:“彆跌倒了!瘋丫頭一樣。”\\n\\n我一把抓住蔣阿姨肩膀:“阿姨,我的日記本,日記本!你看到了冇有?”\\n\\n蔣阿姨一手拿著垃圾袋,給我叫得有點暈:“先彆嚷,程先生還在睡覺!”\\n\\n我才管程寒暮睡不睡覺,還是跳腳:“我放在桌上的那個黑皮的日記本啊,阿姨你見到了冇?”\\n\\n蔣阿姨總算想起來的樣子:“那個啊,早說過東西不要亂放,我拿給程先生看了……快讓開彆擋道,小心垃圾掉出來。”說著撥開我的手,繼續往外走去。\\n\\n“阿姨我恨你!” 我足足石化了好幾秒鐘,才猛地跳起來,向著蔣阿姨的背影喊,接著一溜煙衝上樓,推門衝程序寒暮的房間。\\n\\n程寒暮睡眠一直很淺,我又叫又嚎又跳,早把他吵醒了,正靠在床頭揉額頭,見我進去,閒閒地問:“鬨什麼?”\\n\\n我嗯嗯啊啊,眼珠子四下亂瞟,想找我的那個日記本:“舅舅……你怎麼醒了……”\\n\\n程寒暮好笑地看我探頭探腦,隨手從身邊的床頭櫃上拿起一樣東西:“彆找了,在這兒。”\\n\\n我全身猶如被雷劈中,一步步走過去,緊張得好像軍訓時踢正步,幾乎同手同腳:“下午好,舅舅。”\\n\\n“一年也冇聽你叫過幾聲‘舅舅’,今天倒乖了。”他嘴角微挑,露出點看好戲的神色,“日記冇藏好吧,今天準備寫點什麼?除了‘豬頭陳’之外,給你們班主任起的第二十八個外號?”\\n\\n眼前的程寒暮,臉上表情頗為豐富,我卻寧願看到他平時那種死板著臉的樣子。\\n\\n冷汗都快順著脊梁滑下來,我擠眉弄眼的表情一定很搞笑:“最近有點江郎才儘,創作激情不高,第二十八個還得等幾天……”\\n\\n“我來期待一下?”他要笑不笑地,抬手把本子往這邊遞了一點。\\n\\n“不用期待,本人已經決定封筆了。”我生怕他反悔,還不等他開口,就搶先把本子拽過來抱在懷裡,嘴裡還在胡扯,“本人的一貫宗旨就是急流勇退……”\\n\\n“境界還挺高。”他給我逗得輕笑起來,見我拿了本子之後偷偷挪著後退,又悠悠開口:“等等。”\\n\\n該來的還是要來,我僵僵站住,認命地低頭。\\n\\n可能是看我的態度挺可憐,他的口氣緩了緩:“我讚成你這個年齡不能早戀,所以你回絕了那個男生做得很對,但是……”他似乎是思索了一下該怎麼形容,“下次最好不要用太激烈的方法,跑到學校廣播台朗誦那封情書,很傷害彆人的自尊心。”\\n\\n看我還低著頭不吭聲,他可能怕話說重了,又說:“好了,彆的就冇有了,先去把書包放下。”\\n\\n如蒙大赦,我連頭都不抬,飛快地轉身。\\n\\n“還有,辱罵老師,去寫檢查……”他在後麵補上。\\n\\n“冇聽到!冇聽到!冇聽到!”我已經完全脫韁了,邊往外跑,還記得回頭衝他叫了一聲,“你偷看我日記,侵犯個人**!”\\n\\n一口氣衝到房間裡甩上門,連忙把日記本開啟,看到扉頁間的粘紙還好好的,我用力拍胸口給自己壓驚,還好,還好,程寒暮冇看到貼起來那一頁的內容。\\n\\n外麵蔣阿姨不滿的聲音傳來:“小離也是個大姑娘了,怎麼還是這麼鬨騰,也不學學彆人家姑孃的文靜樣子,都不知道關心舅舅……”\\n\\n“關心啊,關心啊,我很關心的。”我藏好日記本,開啟門衝蔣阿姨吐舌頭,說著還跑到剛出了房間,站在走廊裡倒水喝的程寒暮身邊,踮著腳裝模作樣地用手試他額頭的溫度,“怎麼樣啊,還燒不燒了?頭暈嗎?我扶你回去休息一下……”\\n\\n淡看了堆滿假笑,陶醉在自我幻想裡的我一眼,程寒暮喝著瓷杯裡的水:“彆摸了,我今天冇發過燒。”\\n\\n蔣阿姨在一邊搖著頭歎氣。\\n\\n當年的那本日記本,一直到我後來離家,都冇有再離開過我身邊。\\n\\n我把它帶到了學校,然後在大三那年,把它放在一堆從程寒暮的家裡帶出來的東西裡一起燒掉。\\n\\n那張自粘上後就再也冇有撕開過的扉頁之間,是我用純藍的鋼筆水,一筆筆很工整寫上的一行字。\\n\\n那是我所寫的第一篇日記,也是一句唸了很久的話,和一個想了很久的開始:程寒暮,我想我喜歡你。\\n\\n門鈴聲一陣陣刺進耳朵,我從書桌上撐起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不知不覺地趴在桌子上睡著了。\\n\\n歪著因為姿勢不對而有些僵硬的脖子,我跑過去開門,還以為是客房服務,邊開門邊說:“對不起我冇有叫任何特殊服務……”\\n\\n門外的舒桐顯然被我劈頭蓋腦的一句話弄得有點反應不過來,愣了愣之後才說:“我不是來提供特殊服務的……”\\n\\n話說完突然都覺得搞笑,我跟他不約而同笑了起來。\\n\\n我笑著擦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歡迎,歡迎,榮幸之至,如果早知道提供特殊服務的是舒大公子,我絕對要敞開大門歡迎。”\\n\\n舒桐邊笑,邊做了個嚴肅的表情:“這位小姐,本公子賣藝不賣身。”\\n\\n一說兩個人都笑得更厲害,我把舒桐讓到房間裡,正準備給他泡杯茶,他就笑著搖了搖頭:“我是來叫你出去逛逛的,怎麼樣?要幾分鐘時間準備?”\\n\\n“出去逛?”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居然已經接近8點鐘,這種小城裡的夜生活應該不會很豐富,“去哪兒?”\\n\\n“你還冇吃飯吧?”他打量著我睡眼惺忪的樣子,“我們還是先吃飯。”\\n\\n我搖頭拒絕:“我晚上吃過了,冇什麼胃口。”\\n\\n他笑:“那好吧,不過我們馬上就會做點有運動量的活動了。”\\n\\n“有運動量的活動?”我好奇,“什麼?”\\n\\n他神神秘秘地笑了一笑:“入鄉隨俗,是爬山。”\\n\\n我冇想到舒桐真的會在大半夜拉我去爬山,也冇想到這個酒店會離那個建在小山丘上的公園那麼近。\\n\\n所以當我站在那個在黑夜的背景下看起來尤為高聳的山丘下時,忍不住對著一眼望不到邊的台階倒抽了一口冷氣。\\n\\n“怎麼樣?行不行?”舒桐在一邊笑著看我。\\n\\n剛纔還興致勃勃地跟人出來,總不能到這會兒示弱,我挽挽袖子:“小意思,想當年姑娘我可是學校5000米季軍!”為了表示決心,我還率先蹬蹬蹬就往上衝去。\\n\\n一鼓作氣衝了不到20米,腳步就沉下來了,開始扶著旁邊的欄杆喘氣。\\n\\n冇吃晚飯確實不行,這上台階跟跑步還真不一樣,上快了小腿肌肉不大工夫就僵得跟石頭差不多,根本提不起來。\\n\\n舒桐倒是悠閒,眼看著已經信步追了上來:“爬猛了?上這麼長的台階不能急。”\\n\\n說得他自己好像很有經驗,不過他看起來的確也就是很有經驗的樣子,一步步地穩穩走上來,透著幾分遊刃有餘。\\n\\n我雖然想逞強,腿實在是冇緩過勁兒來,隻好相當狼狽地擺手:“宅太久了,純屬發揮失常……”\\n\\n扶在欄杆上的手突然被人握住,舒桐笑了笑:“站著反而會更累,慢慢地走一走,腿就不會酸了。”\\n\\n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手卻很溫暖。\\n\\n“走吧。”拉著我的手,他轉身走在前麵。\\n\\n周圍其實有不少的人,都在路燈下慢慢的向上攀爬,慢吞吞一步一挪的老人,跑跑跳跳的孩子,還有情侶和中年的夫婦。\\n\\n這應該是小城人夜晚獨特的消遣和運動,吃完飯後來這裡爬山,權當散步。\\n\\n一路慢慢地走上去,台階的四周是灑發著清苦氣息的樹林和草叢,空氣一點點變涼,鄰近山頂的時候,風漸漸大起來。\\n\\n彼此都冇有說話,舒桐卻一直拉著我的手,溫熱的掌心,始終乾燥穩定。\\n\\n隨著人流登上山頂那個有些寬大的平台,舒桐才放開手,笑了笑:“到了。”\\n\\n山頂有一座仿古建築。\\n\\n漢白玉欄杆圍起來的平台正中,是一座三層高的八角木樓,因為不是遊覽時間,鏤花木門緊閉,登上來的人群三三兩兩的散在建築周邊的角落裡,喁喁說笑。\\n\\n燈光實在有些昏暗,樓閣上雕梁畫棟的油彩都埋在黑暗中,居然隱隱透出些縹緲的感覺來。\\n\\n“很漂亮吧,”緩步走到欄杆邊,舒桐笑著,“我下午從三仙山回來,本來隻是想來拍幾張日落的照片,冇想到晚上之後這裡也很漂亮。”\\n\\n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剛巧能看到這個隻有二十萬人口的小城。\\n\\n環山的小城市,幾條明亮的主乾道從這個山際延伸到那個山際,劃出流暢的曲線,樓房鱗次櫛比,卻鮮有高樓,細碎的燈火填滿了視野裡所有的空隙。\\n\\n寥寥兩盞探照燈從市內的娛樂場所內打出來,恰巧晃過市郊的高山,崢嶸陡峭的山崖在燈中一閃,又複不見。\\n\\n我見過很多風格各異的城市夜景,可以媲美科幻電影的高樓森林,橫跨江河的雄偉大橋,還有節日裡燈火通明的廣場和劇院,比眼前的景象絢麗過很多倍。\\n\\n然而這個小城的夜景,卻漂亮得很安靜。\\n\\n零散的車輛穿行在腳下的街道中,身邊有談笑著的人三三兩兩走過,夜風從耳邊呼呼吹過,我深吸了一口氣,喃喃出聲:“很漂亮。”\\n\\n“這個樓,叫做迎仙閣。”舒桐在身邊笑著說,“剛纔我站在這裡,看著夕陽從對麵的山上沉下去,然後街燈開始亮起來,就在想,如果真有仙人,那他一定會選擇站在這裡,來看這個城市。”\\n\\n“你傻啊,”我自言自語一樣,脫口而出,“仙人會飛的,會飛起來俯瞰。”\\n\\n“說得也對。”舒桐輕歎著接過話,“我的想法挺可笑吧?”\\n\\n我點頭:“也不算,就是矯情了點。”\\n\\n說完了我們同時轉頭去看對方,“哧”一聲,都忍不住笑了起來。\\n\\n想想大學畢業後,我再冇乾過這種事情了,為了看一眼夜景,傻傻走上很遠的路。\\n\\n平時裡忙著賺錢都忙不過來,哪還有閒情來偽裝青春?\\n\\n笑完了我們都側身靠在欄杆上,我看著舒桐打趣:“你是不是怕我宅著身體廢了,特地晚上拉我出來鍛鍊?”\\n\\n他斜著身子,微挑嘴角的側臉正對著我:“我保證我還冇有這麼深謀遠慮。”\\n\\n鬼使神差,我笑問:“深謀遠慮什麼?”\\n\\n他側著臉,輕輕笑起來,幾縷亂髮橫過額頭,夜色下竟顯出些落拓不羈的氣質。\\n\\n他低頭,明亮的眼睛跟著蓋過來,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吻我,然而他卻隻是低聲淺笑了一下:“冇什麼。”\\n\\n當一直是兩個人,或者你一直認為是兩個人的世界裡,突然插入第三個人,這種感覺很不好。\\n\\n所以從蔣阿姨親切地稱為“文嫣小姐”,程寒暮肉麻地叫做“嫣嫣”的那個女人出現的第一刻,我就看她不順眼。\\n\\n討厭她迪奧和香奈兒的時裝,討厭她身上濃鬱到溢位來的香水味,討厭她耳朵上綴著的珍珠耳墜,討厭她語調淺淺地說起簡·奧斯丁——端著就算是格調了?\\n\\n雖然她每次看到我都滿臉和藹親切的假笑,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對她持續升級的厭惡。\\n\\n她送給我的幾個公主芭比,我全都塞到地下室裡去,任它積灰。\\n\\n不懂這女人什麼品味,準備讓我把蓬蓬裙拚對起來縫個帳篷麼?真想收買我,送套金庸全集還比較現實一點。\\n\\n那天她來家裡拜訪的時候,我正支了個畫板坐在程寒暮身邊畫畫。\\n\\n其實就我那種塗鴉,完全用不著這麼鄭而重之的擺出這套架勢來,但是程寒暮認為既然畫畫,那就要支起畫板來正襟危坐。\\n\\n本來我是窩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隨便塗的,才塗了一小半就不幸被他發現,接著拉出來親自監督我完成另一半。\\n\\n發現她進到房間,程寒暮立刻站起來,聲音裡百年難得一見地含著笑:“嫣嫣?怎麼不讓蔣姐叫我一聲?”\\n\\n“蔣姐在廚房忙,我就自己上來了。再說程大哥下樓也不方便,”大名叫作顧文嫣的那個女人聲音柔得賽過貓,“我聽蔣姐在電話裡說,你這兩天身體不舒服,現在好點了冇有?”\\n\\n假惺惺!我狠狠往畫布正中塗了一筆顏料。\\n\\n“已經好多了,謝謝你,嫣嫣。”程寒暮卻微笑著,一副很受用的樣子,接著看了一眼悶著頭亂揮畫筆的我,“黍離,彆畫了休息一下,去給客人倒杯水。”\\n\\n休息一下是假,把我支開好說悄悄話纔是真。\\n\\n我凳子上站起來,還知道先很乖巧地向顧文嫣一笑問好,才蹬蹬跑下樓。\\n\\n蔣阿姨果然在廚房忙著對付一盆肥美的蝦,我不記得她說過今天晚上要吃大蝦。\\n\\n果然,看到我,蔣阿姨就很高興揮著手中的大鐵剪刀:“黍離快過來幫阿姨剪蝦頭,文嫣小姐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燜大蝦。”\\n\\n她喜歡吃紅燜大蝦關我什麼事?\\n\\n“舅舅讓我下來倒水。”我磨著想從蔣阿姨身邊轉到放茶葉的那邊去。\\n\\n蔣阿姨手明眼快,一把就拉住我:“沒關係,讓他們先等一會兒,黍離聽話,阿姨實在忙不過來了。”不由分說就把我按在了小凳上,剪子塞到手裡。\\n\\n我隻好蹲著氣哼哼剪蝦頭:“紅燜大蝦那麼鹹,舅舅又不吃。非要吃這個菜乾什麼?自私!”\\n\\n“啊?”蔣阿姨聽到我抱怨,邊忙邊笑,“舅舅不吃就不做了?那從明天起,再也不做你愛吃的紅燒肉和辣子雞了行不行?”\\n\\n“不行不行!”我連忙叫,“我要吃肉!”\\n\\n因為在蔣阿姨那裡幫了廚,等我端著泡好茶的茶杯上去,顧文嫣已經和程寒暮聊上好一會兒了,兩個人都不時輕笑,氣氛融洽。\\n\\n我繼續假笑著裝乖巧,把茶杯放下:“嫣嫣阿姨,請喝茶。”\\n\\n她抬頭溫柔微笑著看我:“黍離越來越漂亮了,都快長成大姑娘了。”\\n\\n我不說話,端著茶盤站在一邊笑眯眯。\\n\\n她把茶杯端起來,放到唇邊很小口抿了一下,接著臉色明顯變了變,掩著口站起來往衛生間小跑過去。\\n\\n“嫣嫣?”程寒暮也變了臉色,站起來追上去,臨走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n\\n我抓著盤子無辜地向他聳肩,為了表示清白,也緊跟在後麵衝過去:“嫣嫣阿姨,茶怎麼了?我還特彆加了一勺糖呢!不會是我把鹽加進去了吧?”\\n\\n程寒暮正扶著顧文嫣的肩膀給她遞麵巾紙,聞言抬頭又瞪了我一眼:“有人喝龍井加糖?”\\n\\n我繼續很無辜地眨眼睛:“可是我覺得嫣嫣阿姨應該會比較喜歡甜甜的茶。”\\n\\n程寒暮皺了眉,還想繼續訓我,顧文嫣紅著眼睛,一邊用程寒暮遞過去的水漱口,一邊假惺惺表達她一點事情也冇有也不怪我。\\n\\n當然是冇有事了,我才加了半勺鹽而已,味覺不大靈敏的人說不定都能一杯喝下去還嘗不出來。表現得跟我下了毒藥一樣,真誇張。\\n\\n顧文嫣不勸還好,她一勸程寒暮本來隻是打算訓我幾句,後來就扳起了臉,勒令我晚上不準看電視,老老實實在房間裡寫作業思過。\\n\\n不就是在你女人的茶裡加了半勺鹽,用得著這麼小題大做。\\n\\n晚飯我坐在桌上一聲不吭吃完飯,也不管彆人都還冇吃好,起來收拾碗筷放到廚房,抬腿就上了樓,還重重關上房門。\\n\\n坐在畫板前繼續塗塗抹抹,冇過多久門居然開了,程寒暮腳步很輕地走過來。\\n\\n我眼睛瞥都不瞥他一下,繼續畫畫。\\n\\n他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我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狀態,死盯著畫紙。\\n\\n本來是打算畫一大片向日葵,結果下午顧文嫣來的那會兒我手狠了一下,畫布正中就多了一大塊黃色油彩,怎麼都遮不住。\\n\\n現在程寒暮在身後看著,我索性賭氣又添上一筆棕色的油彩,準備塗出一棵枯樹來。\\n\\n“彆亂畫。”手裡的畫筆被輕輕抽去,程寒暮眉頭還是微皺著,低下頭,從我手裡接過顏料盤。\\n\\n微彎了腰,他的手臂越過我的肩膀,認真調出顏色,在畫紙上細心修改。\\n\\n寥寥幾筆,紙上勾勒出一個少女的側影。\\n\\n紅色的長裙隨風鼓脹,及肩的短髮飛揚,手提的藤編籃子中露出幾朵采下的花盤,她站在彷彿無邊無際的金色的向日葵花叢和藍天之中,手臂舒展,遮住額頭,彷彿正和身邊開得豔烈的向日葵一起,麵向著太陽的方向。\\n\\n悄悄摸摸自己頭上的短髮,我不由自主勾起嘴角,嘟囔一句:“什麼品味啊,我纔不會穿紅色長裙。”\\n\\n他還是慢慢畫著,低頭看了我一眼:“我說過這是你嗎?”\\n\\n“否認這個事實不會讓你變得更有品位。”我裝模作樣地撇嘴,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嘟囔,“挑女人的品位也一樣差。”\\n\\n“亂嘀咕什麼?”他低下頭,終於冇憋住微笑起來,“以後不準再耍小聰明整你嫣嫣阿姨了,這麼對客人像什麼話!”\\n\\n“是嗎?是嗎?”我假裝左顧右盼,“我整過嗎?”\\n\\n“上次粘在凳子上的口香糖,上上次放到房間裡的蟑螂……”他輕笑著曆數我的光輝事蹟,“被你嚇壞了我可賠不了人家。”\\n\\n我連忙拍自己的小心臟:“說到那次的蟑螂,我還不知道人類女性發出的聲音能夠達到如此驚人的高度……”\\n\\n害得我原本準備的另一隻可愛的齧齒類小動物,都冇敢再放出來。\\n\\n他笑著用畫筆輕敲我的頭:“你就貧嘴吧!”\\n\\n“多謝誇獎,多謝誇獎……”我得意洋洋。\\n\\n知道我得寸進尺的厚臉皮本性,他輕笑著搖頭,依舊低頭幫我修飾淩亂的畫,不再理我。\\n\\n我輕輕抬頭,看著他的側臉。\\n\\n燈光下他嘴角還留著淡淡的笑意,額角的短髮細碎地搭在臉上,有光暗不一的陰影。\\n\\n“程寒暮,”我很輕地開口,“你不要找女人了好不好?我長大了也不找男人,我們都不再找其他人。”\\n\\n他已經補上了最後一筆,放下圈在我肩膀上手臂,低頭不在意地笑:“胡說什麼?叫舅舅。”\\n\\n那幅我高中二年級的最後一次美術作業,最終冇有被交上去,我把畫藏在了家裡,然後告訴老師說我弄丟了。\\n\\n期末考試和高三在即,冇有人關心這種小事,隻是我高二下半學期的美術成績被打了59分。\\n\\n反正也不是重考,誰在乎?\\n\\n很快升入高三,我違反學校高三學生不參加課外活動的規定,硬是每週四下午後兩節課揹著畫板,擠到一群高一高二的學生中畫畫。\\n\\n美術老師認為我是為了那次冇交的作業抱憾至今,連連感歎早知道是這麼認真的學生,那次成績他就破例給我及格了。\\n\\n於是整個高三上半學期,我就在美術老師的感歎聲,以及周圍學弟學妹莫名崇拜的目光中,畫了整整一個學期的向日葵。\\n\\n含苞待放的,開得正盛的,奄奄將敗的,無一例外是一大片藍天和一大片花田,畫麵正中無一例外,留著一片空白。\\n\\n晚上從公園的小山上回來,舒桐和我在酒店走廊裡分手,在轉身前,他又微微笑了一下,同我道彆。\\n\\n回房間之後,洗澡看電視翻雜誌,冇再看那本舊日記一下,乾活兒跟休息,我一直分得很清。\\n\\n最後上床睡覺時,竟然意外的失眠。\\n\\n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都是舒桐那一刻的笑容,像是無法消失。\\n\\n我輾轉反側,越靜腦子反倒越來越清醒,到最後,連眼睛都冇辦法閉上。\\n\\n我承認我對舒桐有一些好感,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段突如其來的感情。\\n\\n滿腦子都是舒桐的影子竄來竄去,我一直到淩晨才睡著,夢裡仍舊是那張陰魂不散的笑臉。\\n\\n然後在我驚悸著醒過來的那一刹那,我突然間想到……舒桐其實有些像程寒暮。\\n\\n那種刻到骨子裡一般的矜貴,不會明顯地表達出來,卻如同深邃海水下的暗礁,縱然無法用肉眼看到,卻也無法忽略。\\n\\n難道在程寒暮之後,我欣賞男人的品味,也變成了那些富家公子哥兒了?\\n\\n這麼一想,我頓時哭笑不得。\\n\\n這麼一鬨,還不到早晨六點鐘,我就大睜眼睛睡意全無,索性不再躺在床上挺屍,起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早床,洗漱吃飯,八點鐘就揹著包早早出了門。\\n\\n出門了翻出手機,猶豫著是不是該給舒桐發個簡訊告訴他一下我已經出來了,想了想,他是來度假,這個時間或許還冇起床,就又把手機收了起來。\\n\\n溜達到上班時間,又到當地警察局托人查“洪文”那個名字,結果不出所料,光上世紀六十年代後出生的,就有各個不同姓氏的一百多個“洪文”,其中居然還有一個複姓的慕容洪文。\\n\\n一上午又是白忙,秋老虎還是很厲害,我坐在警察局附近的一個小吃店裡,忍不住歎了兩口氣。\\n\\n“哎呀,姑娘咋了?好好的發什麼愁啊?”小吃店的老闆娘五十開外,一看就是熱情話多的那種,把我要的拌涼皮端上來,就開口問。\\n\\n“工作上的事。”我不好太不禮貌,笑著回答。\\n\\n“外地來的?出差那可累了。”老闆娘聽我搭話,表情更加親切起來。\\n\\n“是啊,又一點頭緒都冇有。”這幾天的確是跑得氣悶,我忍不住感歎。\\n\\n“姑娘彆怕,”老闆娘立刻安慰,“我們這地方兒小,有什麼事兒隻要人托人,就都好說。”\\n\\n老闆娘這麼一說我突然想起來,這個城市人口十幾年前還隻有幾萬,名副其實的小城,如果是老居民的話,說不定還真能打聽出點當年的事情,這麼想著我順勢問:“謝謝大姐,大姐您在這裡住了好多年了。”\\n\\n“從生下來就冇挪過窩,”老闆娘笑起來,“幾十年的老城關人了,你問我老糧油供銷社在哪兒,我都知道。”\\n\\n“這樣,我向大姐打聽個人。”我忙把筷子放下,東西也顧不上吃,“大姐知道城關鎮北街村6隊嗎?”\\n\\n“當然知道!”老闆娘豪爽地一揮手,“我家就是北街1隊。”\\n\\n“大姐認識一個叫洪文的,約莫四十多歲的人嗎?”我連忙問。\\n\\n“洪文?四十多歲?”老闆娘皺眉似乎是在努力回憶,“有是有一個,不過不是6隊的,是8隊的。”\\n\\n“啊,那是我記錯了,可能是8隊。”我趕快說,又問,“這個人現在在哪兒,大姐有印象冇有?”\\n\\n老闆娘突然笑了起來:“你問我彆人在哪兒我可能還真不記得了,不過這個洪文,隻要是北街的人,說不準都記得。”\\n\\n“這怎麼說?”我追著問。\\n\\n“洪文啊,二十多年前跑去外地了!”老闆娘笑,“當年他跟隨軍媳婦的事兒,鬨得可是太大了。後來隨軍媳婦一死,他就扛著鋪蓋跑到外地去了,家裡就剩一個老孃,聽說他在外麵發大財啦,冇過幾年就回來把老孃也接走了。”\\n\\n冇想到線索來得這麼容易,居然一問就問出當年的隱情來了。\\n\\n我有些激動:“後來呢?隨軍媳婦跟洪文有關係?是怎麼冇的?”\\n\\n“當然有關係了!”老闆娘點頭,“隨軍媳婦跟洪文好了,讓隨軍逮到他們兩個倆在床上。隨軍一急,掄著扁擔就去打洪文,打得狠了,洪文也發了急,抓起燒火棍兩個人打起來,都打紅眼了。\\n\\n“誰知道隨軍媳婦也是傻,不趕快去叫人拉架,自己往中間插,棍子不長眼,隨軍一棍打在隨軍媳婦頭上,隨軍媳婦當場就癱地上了。後來街坊鄰居進去看,那屋裡的血啊,看著都嚇人!”\\n\\n冇想到問出這麼血淋淋的往事來,我也有些愣。\\n\\n老闆娘看我發呆,突然露出些審視的神色:“姑娘你是洪文家的親戚?”\\n\\n“啊,不是,”我回過神來,馬上笑笑,“我爸爸跟洪文叔叔是老朋友,聽說我來這裡辦事,讓我方便了打聽一下。”\\n\\n“哦……”老闆娘答應一聲,臉上帶了惋惜,“洪文還好,就是冇臉在本地混了。隨軍就慘了,媳婦死了,家裡不敢待,聽說是跑到外地躲起來了。過了幾年吧,隨軍弟弟得癌症住院,隨軍要好不好非得跑回來見他弟弟最後一麵,剛進城就給蹲著等的警察逮了,按殺人罪判的,就槍斃了。”\\n\\n老闆娘說完搖搖頭:“那幾年刑都判得重啊,隨軍也是傻,不跑說不定也不會判死刑。”\\n\\n“槍斃了?”想不到最後竟然得出這樣一個結果,我一時有些傻。\\n\\n“是啊,老張家也是造孽啊,兩個孩子,一個癌症死了,一個槍斃了,連個孫子都冇留。”老闆娘喟歎一聲。\\n\\n“隨軍跑去外地了,那隨軍媳婦,死後怎麼辦了?”雖然知道真相這麼曲折有點驚訝,但委托的內容畢竟是女死者的屍首下落,我問。\\n\\n“家裡一個人都冇了,警察拉去備案解剖,弄得不成樣子。後來是孃家人領走埋了,那時還冇有公墓,誰知道埋在什麼地方了。”老闆娘歎息著搖頭,“那麼俊俏伶俐的一個人,誰想到這種下場。”\\n\\n“是啊,人生無常。”我也跟著感慨,問,“大姐知道隨軍媳婦名字不知道?”\\n\\n“村裡都叫珍妹子,大名是叫徐愛珍吧。”老闆娘說。\\n\\n“那隨軍媳婦孃家,也是城關的?”我接著問。\\n\\n“這就不是了,上河莊徐窯村的。”老闆娘回憶了一下,又看我,“姑娘你是問這個乾什麼?”\\n\\n“我聽大姐說得離奇啊,比小說上寫得還有意思。”我笑起來,“又跟我爸爸老朋友有關係,就忍不住問問了。”\\n\\n老闆娘看我說得輕鬆,放下了一些警惕,也跟著笑起來:“也是老張家太慘,這事兒當年北街村家家都能說道幾句。”\\n\\n我也笑著,吃了幾口涼皮,跟老闆娘聊了會兒當地風物民俗什麼的閒話,才起身告辭。\\n\\n今天這次的意外收穫居然頗豐,我現在已經知道了兩個名字,張隨軍,徐愛珍,還有一個地點,上河莊徐窯村。\\n\\n臨出門時我笑著向老闆娘道謝:“謝謝大姐了啊,跟我說了這麼多,我回去就跟我爸爸說,蘇洪文叔叔的故鄉確實在D市。”\\n\\n“客氣啥,”老闆娘擺手笑,“不就是隨口跟你說幾句話。”\\n\\n這個“洪文”果然姓蘇,也許就是蘇翔英秘書口中的那個已故的老先生。\\n\\n我繼續笑著和老闆娘客氣幾句,轉身出了小吃店。\\n\\n本來想立刻就攔一輛出租直接到徐窯村去,後來一想,去村子裡也不知道路好不好走,搞不好我現在打車,等趕到地方,也是傍晚了。\\n\\n反正差旅費有那個財大氣粗的蘇翔英出,我這麼拚命乾什麼,還是明天早上出發,一天鬆鬆散散,還不會太累。\\n\\n想罷我就攔車回酒店。\\n\\n站在走廊裡剛開啟門,一個穿著酒店禮賓部服飾的年輕小夥子就走過來,禮貌地微笑:“您好,請問是李黍離小姐嗎?”\\n\\n我連忙回頭:“你好,我就是。”\\n\\n“這是409的舒桐先生讓我交給您的。”說著雙手遞過來一個信封。\\n\\n舒桐有什麼要給我?我笑著道謝接過來。\\n\\n進到房間放下包,我纔有空看手裡的信封。\\n\\n用得是酒店提供的信封,連封都冇有封,也很薄。\\n\\n我把信封開啟,裡麵居然是一張照片。\\n\\n幽深古靜的庭院裡,樹蔭下坐著一個輕輕垂首的短髮女子,攤開的手邊,是一群靈巧的褐色小鳥。\\n\\n光和角度都掌握很好,我還從來冇有想過自己能夠有這麼嫻靜的側臉。\\n\\n長長撥出一口氣,經曆一晚的失眠,又塞了滿腦子悲慘血腥的往事之後,忽然之間覺得,心情一片輕鬆。\\n\\n掏出手機,號碼還冇有撥出去,來電突然響了,螢幕上閃爍著兩個字:舒桐。\\n\\n要不是知道他一定出去了,我還會認為他此刻就藏在門外監視。\\n\\n笑了笑接起電話,我說:“你好。”\\n\\n“你好。”舒桐清朗的聲音響起,他像是笑了笑,“在外麵忙?”\\n\\n我笑著翻弄手裡的照片:“剛回房間。”\\n\\n“啊。”他頓了頓,又笑笑,不說話。\\n\\n“拿到照片了,”我補上一句,“很好很值得表揚。”\\n\\n他笑起來:“還好,我還怕你不習慣做模特。”\\n\\n“隻要能把我拍漂亮,我都習慣。”我也笑起來。\\n\\n接下來同時靜默了一下。\\n\\n又同時開口:“晚上……”\\n\\n我“哧”一聲笑出來,那邊舒桐也低沉地笑了,清朗的聲線透過電波傳過來,更顯得磁性動人:“請講,女士優先。”\\n\\n我頓一下,把那張照片壓在書桌表麵上,手指在畫麵上轉出很輕的圈,低頭微笑:“晚上一起吃飯?”\\n\\n“好的。”輕快地回答,舒桐的聲音帶笑。\\n\\n高考結束後,除了等分數,幾乎所有的人都在乾一件事:整理東西。\\n\\n人生中的一個不會再回來的階段結束後,清理所有不用的東西,留下還有用處的。\\n\\n不過區分一件東西到底需不需要留下,對於一個高中生來說,的確是個有難度的活兒……\\n\\n比如說,我就對我最愛的那個圓規要不要留著大費腦筋。\\n\\n想留著的原因是,那個圓規很好用,塑料材質不會生鏽,任意插筆方便快捷,我自小學五年級起,閱圓規無數,唯有這支堪稱完美,並且陪伴我整整六年,從一而終,大小考試,手有此規,信心百倍。\\n\\n冇必要留的理由是,照我填報的專業誌願來看,除非我有生之年要從文科專業跳到理工科專業,要不然這支圓規除了傳給我兒子女兒當鎮家寶之外,對我來說是冇彆的用處了。\\n\\n最後的結果當然是……留著,作紀念。\\n\\n結果是我悶在房間裡倒騰了幾天,反倒好像把東西倒騰得越來越多……\\n\\n看得小陳叔站在門口直搖頭:“小黍離,你是仗著舅舅不在冇人管你是不是?把你這小窩都翻成耗子窩了!”\\n\\n我從一堆舊書裡努力探出頭來:“誰說他不在我才翻的?他在我也照樣敢翻!”\\n\\n小陳叔哈哈笑起來了:“這話你要當著你舅舅的麵說纔算數啊,怎麼樣?這幾天想舅舅了吧?”\\n\\n我從鼻孔裡哼出來:“想他訓我?他再在醫院裡住一年我也不想他!”\\n\\n“哎呀,”小陳叔笑著打趣,“我可是聽蔣姐說昨天晚上有人都哭了,不是想舅舅,那就是因為冇糖吃了?”\\n\\n“就是因為冇糖吃了!”我惡狠狠跳到書堆外,對小陳叔張牙舞爪,我都快十八歲了,他還老把我當小學生逗,真氣死我了!\\n\\n“哈哈”笑著,小陳叔熟練地躲過我亂揮的手腳。\\n\\n樓下蔣阿姨有些嗔怪地叫我倆:“小陳、黍離,彆鬨了,下樓走,整天玩不夠!”\\n\\n吐吐舌頭嘻嘻哈哈和小陳叔下樓,蔣阿姨早準備好了,左右手各拎一個保溫桶。\\n\\n見我下去,把兩隻桶往我懷裡一塞:“都抱好,彆灑了。”\\n\\n自己轉身抱起桌上的大保溫飯盒。\\n\\n我看得一愣一愣:“阿姨,你這是給舅舅一個人吃啊,還是要請醫院全樓層的人吃……”\\n\\n“貧嘴吧你!”蔣阿姨橫我一眼,“寒暮吃不完了,你要給我吃完!”\\n\\n我頓時哀嚎一聲,小陳叔邊往外走著開車門,邊幸災樂禍:“真好真好,今天可算不用我吃了……”\\n\\n我立刻顛兒顛兒跑過去做狗腿子狀:“小陳叔,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麼……”\\n\\n蔣阿姨在一邊無奈搖頭。\\n\\n醫院離家不遠,開車隻有十分鐘左右,一路冇跟小陳叔拌幾句嘴,車就停在了住院樓前。\\n\\n下了車上樓,電梯和走廊裡的人都很少,偶爾有穿著白色衣服的醫生和護士走過去。\\n\\n我漸漸走得慢起來,跟在蔣阿姨身後。\\n\\n病房是單間的,小陳叔推開門之後,裡麵是聽得到呼吸聲的安靜。\\n\\n“寒暮醒了,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嗎?”連蔣阿姨的聲音也變得輕起來,噓寒問暖,分外小心翼翼。\\n\\n跟著他們進去,我走到視窗的桌子邊,把手裡提的保溫桶放下。\\n\\n蔣阿姨真是生怕吃不慣醫院東西的程寒暮餓到,兩隻桶都塞得滿滿的,拎得我手痠。\\n\\n耳邊聽到小陳叔也壓輕了問好,回答他的那個聲音帶些笑意,本來就低的音色,因為加上了些沙啞,低沉到幾乎聽不到,我都冇聽清楚他們說了什麼。\\n\\n“黍離?”那個聲音終於叫我,“考試怎麼樣?”\\n\\n高考後一般都會聽到的問題,我卻像是被踩了痛腳,馬上要跳起來,聲音也尖:“考砸了,什麼都考不上了!”\\n\\n發脾氣撒潑一樣地喊了,一點也不懂事,一點也不知道禮貌。\\n\\n居然冇有人來訓我,蔣阿姨冇有,小陳叔也冇有。\\n\\n病房裡靜得隻剩下一個抽氣的聲音,我閉緊了嘴巴,堵氣,想要把這個聲音變小,臉頰開始變得濕濕的,鼻子發悶。\\n\\n“黍離,”那個聲音又叫我,嚴厲了一些,接著他停了停,又柔和下來,“黍離,過來。”\\n\\n憑什麼他叫我過去我就過去!我不服氣地仰了臉,眼前早就看不清楚東西了,白色的病床在水光裡隻剩一團。\\n\\n“黍離……”第三次叫我,他輕輕歎了口氣,“彆哭了……你不過來,要我過去哄你?”\\n\\n犟筋還冇扳過來,我已經冇骨氣得往那邊抬腿了,因此走得歪歪扭扭,差點歪到床尾去,小陳叔伸手推了我一把:“小姑娘怎麼這麼彆扭?”\\n\\n“要你管?”鼻涕橫流也擋不住我立刻一個白眼甩過去。\\n\\n小陳叔“哧”一聲就笑出來了,蔣阿姨也搖著頭笑。\\n\\n回頭看看程寒暮,也是一臉要笑的樣子。\\n\\n我破天荒紅了臉,抹抹眼淚,搬了凳子緊挨著病床坐下。\\n\\n頭上落下程寒暮的手掌,他摸摸我的頭,輕笑了笑:“彆哭了,哭腫了眼睛多不好。”\\n\\n“我又不去選美。”撇撇嘴,我趴下來,把臉放在病床的被單上,也不管姿勢像不像小狗,反正這會兒我不想起來。\\n\\n早就想來看他,如果不是蔣阿姨和小陳叔死拉著,可能我下了考場就會跑來醫院。\\n\\n兩天的考試,根本不用老師再在身後追著強調這場考試如何如何重要,所有的人就已經如臨大敵,氣氛緊張到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緊張。\\n\\n臨考的前一天晚上,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躺在床上,閉了眼睛彷彿就看到一片深晦的水,溺死人一樣的死寂,神誌稍微模糊就覺得馬上要掉入其中一般,立刻驚悸著醒來,翻來覆去,無論如何都不能入睡。\\n\\n十點鐘上床,最後一次翻身起來看床頭的鬧鐘時,已經接近兩點,看著那根不依不饒的往前走的秒針,感覺隻有想哭。\\n\\n我連鞋都冇穿,抱著枕頭從床上跳下來,跑到隔壁程寒暮的房間裡,開啟門也不開燈,藉著黑暗靜靜站在他床頭。\\n\\n不知道是被驚醒,還是根本就冇有睡,隔了片刻,他的聲音就響起:“過來吧。”\\n\\n一絲猶豫都冇有,我快步跑過去,放下枕頭,挨著他躺下。\\n\\n他睡的床還一直都是我小時候跟他一起睡的那張,又寬又大,現在睡我們兩個人,還顯得寬裕。\\n\\n伸出一隻手揪住他的袖子,我把頭靠在他的胳膊上,這次合上眼睛,深黑的讓人窒息的水變成蔚藍海麵。\\n\\n睡過去之後,一夜無夢。\\n\\n我第二天早上在空調的涼風裡,舒舒服服伸著懶腰爬起來,程寒暮早已經起來了,坐在準備好早飯的飯桌前看報紙。\\n\\n我過去的時候,他放下報紙示意我吃飯,跟所有普通的早上冇有什麼分彆。\\n\\n睡了個好覺,我全副精力都在上午要開始的考試上,匆匆忙忙吃完飯就收拾東西,讓小陳叔把我送到了考場。\\n\\n接下來兩天也是,小陳叔和蔣阿姨兩個人差不多是圍著我轉,接送做飯,一切都為了考試服務。\\n\\n從最後一門的考場裡出來時,我對著6月炎熱的陽光長出了口氣,卻看到了在考場外等我的小陳叔臉上凝重的表情。\\n\\n程寒暮在我下午去考試後不久就住了院,他前幾天本來就有些感冒,陪我睡的那天晚上為了讓我睡的舒服,又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些,當天下午就發了燒。\\n\\n他硬是拖著等我考完,被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發展成了肺炎。\\n\\n當時我二話不說,就讓小陳叔把我往醫院送,小陳叔卻硬是把我按著送回了家,說是程寒暮交待的,醫院太亂,讓我先到家休息,明天再去。\\n\\n我氣急敗壞到不行,考都考完了,我現在去徹夜狂歡都有精力,還用休息?\\n\\n我當場就鬨起來,揚言說如果現在不讓我去,哪怕程寒暮在醫院裡住一年,我也永遠不去。\\n\\n就這麼僵了幾天下來我,每天支著耳朵從小陳叔和蔣阿姨對話的隻言片語間猜測醫院裡程寒暮的情況,每天看著小陳叔和蔣阿姨去醫院送飯,趴在二樓的窗台上對著他們遠去的車瞪眼。\\n\\n直到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陳叔終於發現我,還是無心,看著我笑笑說了一句:“小黍離明天也去吧,你舅舅都想你了。”\\n\\n這話一出口,一邊的蔣阿姨也不吭聲,兩個人都看著我,我就不說話,算是預設。\\n\\n今天早上蔣阿姨再來醫院送飯的時候,小陳叔就順理成章的上樓叫我一起來。\\n\\n趴在病床邊,程寒暮的手掌還留在我頭上,眼睛還是酸酸的,我憋出一句:“早知道你住院,我寧願不去考試!”\\n\\n“胡說什麼?”頭頂程寒暮半笑著,有些無奈,“不考試怎麼行?”\\n\\n“好了,好了,”蔣阿姨在身後幫腔,笑起來,“知道你關心舅舅了,說什麼孩子話?”\\n\\n“是啊,”小陳叔也說話,笑著,“我就說小黍離還長不大,鬨了這麼幾天彆扭,來了就說小孩話。”\\n\\n我還趴在床單上,冇接話。\\n\\n他們都以為這是孩子話吧,因為一個人的身體,就不去參加高考,隻有孩子能說得出來。\\n\\n但是孩子話的定義是什麼?是傻話,還是現在說了等長大以後就會後悔的話?\\n\\n如果是後一種,那麼我很清楚,這樣的一句話,在說出來之後,我不會後悔,現在也依然不會……我從來都是為了程寒暮肯放棄一切的,哪怕他並不曾知道。\\n\\n冇想到舒桐真的在路邊的麪攤請我吃飯。\\n\\n在小城一條偏僻的老街裡,兩三個煤氣鍋,一個案板幾個菜筐,在加上幾套明顯有些年代的桌椅,就是小麪攤的全部家當。\\n\\n連燈光,也是借了路邊有些昏暗的路燈。\\n\\n雖然也不是冇有吃過路邊攤,站在這個麪攤前,我也忍不住有點發呆。\\n\\n身後舒桐早笑了起來,頗有些自得:“怎麼樣?這個攤子像樣吧?”\\n\\n我一時冇反應過來,像樣?像哪門子樣?非法攤點的樣?\\n\\n“比起前天早上你帶我去的那個早餐店,名氣也差不了多少哦,”舒桐笑著繼續說,得意洋洋,“我向今天送我的司機師傅打聽來的,說是本地很多人來吃,來晚了還要排隊。怎麼樣?夠資格回請你的早餐了吧?”\\n\\n弄了半天,他還惦記著前天早晨我請他的那頓牛肉湯。\\n\\n看他臉上含笑,微帶戲謔的表情……於是這算是他的報答還是報複?\\n\\n我頓時有些啼笑皆非,摸摸鼻子隻當認栽。\\n\\n兩個人挑了角落裡的一個桌子坐下,這裡當然不會有服務員湊上來問你要點什麼,舒桐又擠到鍋台那裡去排隊端麵。\\n\\n這家麪攤生意火爆,這會兒已經過了吃飯的點,人還是很多,排隊時,舒桐隨手把手插到褲子口袋裡微低著頭。\\n\\n哪怕他姿勢隨意,在擁擠的人群中也醒目出眾。\\n\\n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講,舒桐都美色過人。\\n\\n臉孔身材、衣著談吐,從不會給人壓迫的感覺,卻能在不經意間將你的目光吸引到他身上——他有種毫無負擔的英俊,這其實非常珍貴。\\n\\n想著覺得有些恍惚,這麼一個叫人很難不去注意的大美人,現在就擺在我麵前,隻要我願意,我似乎就可以和他發展出一段超友誼的關係。\\n\\n這還真叫人……一時半會兒難下決心。\\n\\n正想著,舒桐已經端了兩個麪碗回來,在桌上放下,向我笑笑:“等急了嗎?再稍等一下,我去拿調料。”\\n\\n話說完就轉身,等再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了兩大盤調料。\\n\\n麪條我會拌,但是對著這一大碗麪,一時間我還真有點手忙腳亂,拿起一雙筷子掰開,接著就不知道該往哪裡插。\\n\\n舒桐笑了笑,把其中一隻麪碗拿起來,在空碗裡放入調料,接著端起我麵前的碗,把碗裡的麪條倒入空碗中,再拿起筷子,慢慢的從上往下攪拌。\\n\\n筷子上下翻了幾次之後,麪條就已經拌好,舒桐再把麵倒入原來的麪碗中,笑了笑放在我麵前:“請用。”\\n\\n看得有點楞,我笑起來:“……你還會這手啊?”\\n\\n他也笑起來:“我父親是北方人,家裡時常會吃麪,久而久之就會了。”\\n\\n我看著他,又笑了笑,微微有些怔忡,再開口:“為什麼是我?”\\n\\n我冇有具體說出是什麼,舒桐也冇有追問。\\n\\n身旁的人聲鼎沸,麪攤前有人來來去去,隻是暫停下了很短的時間,他就仰起頭,嘴角勾出淡淡的弧度:“我不知道……”\\n\\n我靜靜看著他,突然笑起來:“恭喜你舒先生,參悟了打機鋒的真諦……”\\n\\n我將話題引開,故意做出隻是跟他隨口開玩笑的樣子,他也隻是挑挑嘴角,仍是溫和笑了笑:“提醒一下,麵再不吃就糊到一起了。”\\n\\n“啊!”我這才醒悟過來,連忙拿起筷子,夾了大大一筷子麪條塞到嘴裡,接著連連點頭,“醬的味道好,這做麪條的麵是紅薯麵?名不虛傳!名不虛傳!”\\n\\n我邊說邊又夾了一大筷往嘴裡塞,忙了一天,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又熱乎又溢滿芝麻醬獨特香味的紅薯麪條,真是慰勞我轆轆饑腸的上佳之物,幾口吃得我汗都要下來,暢快淋漓之極。\\n\\n邊攪拌著他的麪條,邊看著我,舒桐臉上似笑非笑,我總覺得他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不過他終究是什麼也冇說。\\n\\n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這個昏暗的街邊小麪攤上,低頭吃麪,彷彿一切心照不宣,又彷彿不過是今晚的路燈,將我們的影子拉長了些,於是顯出些分外的寂寥。\\n\\n吃完了飯,我們又在稍顯冷清的街道上逛了一會兒。\\n\\n小城的居民冇有太多夜生活,街道兩旁的商鋪早早就已經打烊,除了擁擠的小吃街以外,彆的地方都很少行人。\\n\\n吃麪的地方離酒店並不遠,我們慢慢地一起步行回去,路上零零散散的聊著天,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房間門口。\\n\\n下了電梯轉彎,冇走幾步就是我的房間,舒桐的房間在更深的裡麵。\\n\\n站在我房間門口的走廊裡,他兩手隨意的插在口袋中,看著我笑:“晚安。”\\n\\n我抬頭對他微笑:“晚安。”\\n\\n他笑了笑,突然輕聲開口:“黍離,你會讓我想起來很多事情。”\\n\\n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我就挑眉笑了笑:“難道我長得像你前女友?”\\n\\n他似乎是冇料到我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微愣下後就笑了:“我並冇有什麼前女友,但是我卻發現,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n\\n我抬起頭,正撞見他帶笑看著我的眼睛,我第一次發現,他的瞳仁竟然是琥珀色的,倒映著燈光,明亮卻又迷離。\\n\\n舒桐竟然也是個**高手,這兩天來,他既不過分主動,卻也處處留心,大大方方地展現了他對我的好感,卻也懂得在關鍵處留白。\\n\\n譬如現在這句“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聽起來似乎是喜歡我,卻又並不能算是。\\n\\n模棱兩可,點到即止……纔是曖昧的最高境界。\\n\\n我挑了挑眉,權當冇聽出他弦外之音:“是嘛?我也覺得和你在一起感覺不錯。\\n\\n說完我就不再理他,帶笑轉身回房,我纔看到被我丟在酒店裡冇帶出去的手機上,有三個未接電話。\\n\\n三個都是同一個號碼,依稀有些熟悉,我順手撥回去,把手機舉到耳旁。\\n\\n“嘟……嘟……” 兩聲過後,電話很快被人拿起。\\n\\n“您好,我是李黍離,請問哪位?”熟練的報上自己的名號,我等對方回答。\\n\\n對麵意外地沉默了一下,接著,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就響起:“10月21日,市立公墓。”\\n\\n冇頭冇腦的一個時間和地點,我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起來:“童律師先生,什麼時候兼職在公墓工作了?”\\n\\n不出所料,這次對麵又沉默了一下,接著童律師明顯帶有怒火的聲音傳來:“李黍離,你不想來可以不來,反正燒成一堆灰的骨頭對你來說也冇什麼看頭!”\\n\\n眼看他就要掛電話,我連忙喊了一聲:“我去,我去……我還想問下葬禮還會有什麼人在場?”\\n\\n童律師氣得喘氣,彷彿是強忍著才能不掛電話,他的聲音有點僵硬:“追悼會在10月20日,21日那天去墓園的隻是親屬。”\\n\\n“啊?”我接話,“親屬?還有什麼親屬?不會隻有我一個人吧?”\\n\\n直接忽略了我的問題,童律師說:“你問葬禮有什麼人在場乾什麼?”\\n\\n“這個啊……”我笑笑的,“就是想問問都有什麼人要跟我一起看那堆灰……”\\n\\n這次電話果斷被結束通話,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感覺童律師彷彿希望能從裡麵伸出手連我的脖子也一起掐斷。\\n\\n收起手機,把身體往沙發裡埋了一點,我轉過頭。\\n\\n透過窗前朦朧的窗簾,可以看到酒店花園裡隱約的燈光,暈開幾團橘黃的光球。\\n\\n我起身張開手臂,一頭紮在柔軟的床上,決定今天晚上不看電視不看電腦,早點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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