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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很久以前的一個早上,我披頭散髮地拽著書包從房間裡衝出來。\\n\\n跑過客廳時,我抓起桌上蔣阿姨做的三鮮包塞到嘴裡,一跳一跳地還在穿鞋。\\n\\n“豆漿。”路過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程寒暮時,他連頭都不抬,指指餐桌上被我晾下的東西。\\n\\n我回頭撈起透明的玻璃杯子,一通猛灌。\\n\\n再次經過程寒暮身旁時,我一反火急火燎的樣子,停下來問他:“你知道嗎?人死之後會去往哪裡?”\\n\\n他的日常習慣有些老派,不喜歡用平板電腦,卻翻著訂閱的當日報紙,大半個臉都看不到:“哪裡都不去。”\\n\\n我站到他腳邊,接著說:“可是他們說有天堂還有地獄,有些人會上天堂,另一寫人會下地獄。”\\n\\n他依舊不抬頭:“冇有天堂和地獄。”\\n\\n我站著不動,執拗地追問:“那陰間和輪迴呢?不是說有下輩子嗎?”\\n\\n他終於從報紙上移開目光,看我一眼:“那些也是冇有的。”\\n\\n我還是問:“可是昨天我看網上的帖子說,人死之後會比活著的時候輕二十一克,這二十一克就是靈魂的重量,既然有靈魂,死了之後肯定要有個地方去吧?”\\n\\n他放下報紙,抬頭看我,臉上有些被纏久了的無奈:“彆總看些偽科學……就算是真的,也冇人能證明那就是靈魂。”\\n\\n我咬嘴唇,直直看他。\\n\\n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沮喪,他的語氣溫和了一些:“什麼都冇有,人死了,就是冇有了,再也不見了。”\\n\\n那一刻他看向我的目光近似於溫柔,說出的話卻像往常一樣,冷靜到刻板。\\n\\n我其實同意他的話,一個人死了,就是這個人不再存在,再也不見,就這麼簡單。\\n\\n在那個最終我遲到十五分鐘,被班主任臭批了一頓的早上,他逼我清醒地認識到了一個問題:人死之後,一切歸於虛無。\\n\\n張開眼睛,陽光鋪灑在靜悄悄的車廂裡,耳邊是車軌單調的咣噹聲。\\n\\n我動了動橫在旁邊座位上的揹包,這種時候出門有個好處,火車上的人不大多,運氣好的話,還可以一人獨占一排座位,寬敞舒服很多。\\n\\n昨天接到裝“死人”資料的包裹後,我就買了今天這張去D城的火車票。\\n\\n快遞包裡總共郵來兩件東西,一份是一頁列印出來的A4紙,一本舊日記本。\\n\\nA4紙裡主要說明瞭三件事情:1、我需要尋找她屍骨的那位女性,生卒年份分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2、隨同說明一起寄來的日記本是尋找她的唯一線索;3、隻用追查出她的遺體下落,不用把遺體帶回,就算完成了工作。\\n\\n第三點簡直是廢話,我給他查出一個死人的墳地已經夠可以了,難道還要我挖開墳頭把骨頭刨給他?\\n\\n至於一同寄來的日記本,是一本很有些破舊的本子,三四十年前常見的那種印著當時影視明星照片的軟塑料皮本子,用線裝訂,紅色的,因為時間久遠,微微發黑。\\n\\n開啟封皮,第一頁已經快要從棉線上脫落下來,斑駁著歲月痕跡的紙頁上冇寫名字,隻有一行秀麗字跡寫就的地址:D縣城關鎮北街村6隊5號。\\n\\n很明顯的,這是八十年代之前按生產隊歸屬劃分出來的地址,現在這麼多年過去,彆說那個6隊早就不複存在,就連“城關鎮北街村”都不知道換了多少次名字。\\n\\n再加上街道也可能早就翻新擴建麵目全非,這個20多年前的老地址究竟在哪裡,又曾住過哪戶人家,要費一番工夫去找。\\n\\n不過說起來這個D城,我之前查案子,還真曾去過一次,印象中是個兩麵環山,乾淨整潔、民風尚存幾分古樸的小城。\\n\\n窗外中部地區廣袤秀麗的風景不停閃過,現在是下午3點鐘左右,火車如果不晚點的話,會在晚上7點鐘到達這個省份的省會,從那裡轉乘大巴到不通火車的D城,還要用兩個小時,順利點,今天晚上就能在D城我預訂好的酒店裡,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睡覺了。\\n\\n火車咣咣地駛進一箇中途停靠的車站,這個車站是個大站,車廂裡開始熱鬨起來,旅客拖著行李上上下下。\\n\\n手習慣地摸到口袋裡,我這纔想起來整列車廂都禁菸。\\n\\n我抽菸的習慣是在大學裡開始的,並冇有什麼煙癮,在家等候工作的時候並不抽菸,每次出門的旅途中,卻會抽一些來提神。\\n\\n我還在考慮著等到站了下車再找個吸菸處先抽兩支再去轉大巴,耳邊就響起一個很清朗偎貼的聲音:“對不起,打攪一下,這個好像是我的座位。”\\n\\n我把落在地板上的目光順著一雙黑色的跑步鞋,一條材質不明的棕色長褲,再看到白色的短袖T恤和敞開的藍色格子襯衫,最後落到半蓬的亞麻色碎髮下,那張禮貌的笑臉上。\\n\\n腦袋中立刻冒出:絕對不超過二十五歲,並且笑起來很陽光並且氣質乾淨手指修長寬肩細腰,絕對有四塊以上腹肌的帥哥……\\n\\n打住無休止打量下去的**,我笑笑,把放在那個座位上的揹包拖過來,伸手做了一個手勢:“請坐。”\\n\\n這位年輕的帥哥笑了一下,看一眼除了我這裡之外,旁邊都是空著的座位。\\n\\n他可能也是覺得自己太拘泥於座位號碼了,露齒笑了一下,放下手上的行李袋,還是在我身邊坐了下來。\\n\\n我一眼掃到他手上提著的相機包,笑了笑:“攝影師?”\\n\\n這年頭大家都喜歡用手機拍照,還拿著如此專業的相機包,不是專業攝影師,就是攝影愛好者了。\\n\\n“隻是愛好。”他笑了起來,淺褐的眼睛眯起來,深邃之外更多的是明朗,“你好,我叫舒桐,舒展的舒,梧桐的桐,要到D城去。”\\n\\n他這笑容燦爛耀眼得堪比地中海的陽光,語氣神色中,還帶著毫無陰霾的誠懇坦蕩。\\n\\n我要是不介紹自己,簡直要過意不去,笑著先伸出手去:“李黍離,木子李,彼黍離離的黍離,也是到D城去,旅途愉快。”\\n\\n伸手和我輕輕相握,他低頭微笑:“好名字,很高興認識你,黍離。”\\n\\n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n\\n這個程寒暮給我的名字,這麼彷徨淒清的意境,還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真誠地說好。\\n\\n“謝謝。”我笑著道謝。\\n\\n原本空蕩的車廂進來了不少旅客,旁邊坐上了一個帶著小孩的夫婦,奶瓶和零食堆滿桌子,孩子由於旅途的疲倦大聲哭鬨,我身旁頓時吵雜了起來。\\n\\n如果是從來冇有乘火車旅行過的人,可能還會對這種交通工具產生過幻想,比如我,我從小就一直認為火車軌道的儘頭,一定會是一個夢境一樣神秘又美麗的地方。\\n\\n可惜程寒暮絕對不會擠火車,他連機票,都不買頭等艙之外的座位。\\n\\n所以我平生第一次坐火車,是在十八歲那年拿著錄取通知書去大學報到時,扛著三十多公斤重的行李,一個人擠了幾個小時的火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開始一段新的生活。\\n\\n那是輛瀕臨淘汰的慢車,由於開學季還超售了很多站票,我拖著行李擠上去後,隻能在車廂的連線處蹲了六個小時。\\n\\n那之後半年,我一想到火車廁所裡那種潮潮的腥臊味道,就想吐。\\n\\n我承認我跟著程寒暮的那些年,有些嬌生慣養,哪怕是現在做了這樣需要東奔西跑的工作,我還是會習慣性地挑剔旅途舒適度,眉毛不由自主地皺起來。\\n\\n“我們換一下座位吧。”耳邊響起悅耳的低沉聲音,舒桐站起來,笑著看我。\\n\\n我愣了一下,我的座位靠近過道,那個小孩子已經開始在過道上跑來跑去,可以預見我坐在這裡,免不了被他打擾。反倒舒桐的座位,可以免過此劫。\\n\\n“我比較喜歡坐在過道邊。”舒桐笑著補充了一下。\\n\\n“好的。”我也笑起來,站起來和他換座位。\\n\\n坐好了,我冇話找話,隨口問了句:“對了,現在是旅遊季節,D城的酒店很緊張,你有冇有提前預訂酒店,冇有的話可要糟糕。”\\n\\n舒桐笑:“這還真冇有……”\\n\\n這年頭還有出去旅遊提前不訂酒店的人,我瞥了眼他那身看似平常實則價格不菲的衣服,還有那套目測至少要幾萬人民幣的攝影裝備。\\n\\n心道這不會是個大少爺吧,就算不喜歡搭飛機,也不知為何不去列車的商務席,偏要跟我們這些平民一起擠經濟車廂。\\n\\n結果舒桐的手機還冇有安裝線上預訂酒店的軟體,真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少爺,於是我就用自己的手機幫他訂了房間,自然是訂在了跟我同一家。\\n\\n接下來我們十分自然地互相留了電話號碼,開始攀談。因為聊得還算不錯,下了火車後,索性又一起買了去D城的大巴票,算是成了暫時的旅伴。\\n\\n哪怕在短短的旅途裡,也能相互瞭解很多東西。\\n\\n晚上一同到酒店住下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舒桐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設計師,這次來D城的目的是休假放鬆,順便拍一拍D城風景區著名的紅葉。\\n\\n舒桐也知道了我是個私人偵探,並且這次去D城是為了公務,當然公務的具體內容,出於對客戶的保密義務,我是不會告訴他的。\\n\\n不過從和舒桐的短暫接觸看,我覺得他應該出身不凡,至少那份設計師的工作,不足以支撐起他這樣的談吐和氣質。\\n\\n哪怕他已經在儘力適應所謂的“平民生活”,但階級的烙印,始終還是貫穿在他身上。\\n\\n要是問我為什麼能看出來?那我隻能說我好歹算是個偵探,還有我曾經在那個階層待過。\\n\\n“黍離!黍離!”\\n\\n那是我十三歲的時候,程寒暮從學校追裡出來,一路跑著叫我。\\n\\n那個年紀的小孩子,誰冇有一點自以為是的驕傲?\\n\\n我正在讀初二,課間操後趴在課桌上打盹,被恰好進班的班主任看到,訓斥了兩句。\\n\\n我牛脾氣瞬間上來,認為非上課時間,我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況且當時打盹的不止我一個人,班主任憑什麼隻訓了我。\\n\\n我拍桌子跟班主任硬吵了幾句之後,乾脆索性拂袖而去,還把教室的門摔得山響。\\n\\n結果很自然,因為當眾頂撞老師,我被停課,還被勒令叫家長。\\n\\n我那時隻覺得委屈,憑什麼在下課時間,我連在自己的課桌上趴一趴的權利都冇有?\\n\\n班主任說的話也實在難聽,開口就是一句“站冇站相,坐冇坐相,校服還穿不整齊。”引得全班鬨堂大笑。\\n\\n多年後再看,這不過是一段笑談而已,但在當年,我卻覺得丟臉極了。\\n\\n等程寒暮急匆匆趕來,我已經在教導室裡被關了快2個小時,擰勁兒上來了,死活不寫檢查。\\n\\n班主任開始還氣得臉通紅,後來居然哭笑不得起來,一圈老師圍著我一個人,個個一臉無可奈何,我隻坐在教導室正中的凳子上翻白眼。\\n\\n正僵著,外麵傳來喧嘩,教導室的門開啟,程寒暮和校長一邊談著話,一邊走了進來。\\n\\n程寒暮還是一成不變的深色西服,聲音低沉,雖然帶著微笑,眉宇間卻依舊是冷的。\\n\\n除了初見的那次,我第一次看到他之後這麼激動,立刻就站起來,撲過去拉住他的衣袖。\\n\\n程寒暮隻是看了我一眼,就抬頭向校長笑著:“黍離這孩子,又給您添麻煩了。”\\n\\n我一下愣住,見到他,以為總算有人替我主持正義,冇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麼一句。\\n\\n校長年紀不小,一貫和善:“客氣了,孩子們嘛,都是這樣。”\\n\\n校長說著,還笑眯眯地看我:“黍離同學也不要太淘氣了,要不然你舅舅身體不好,還總風風火火往咱們學校跑,還不把他累壞了?”\\n\\n我被他救回來時冇有身份,為了領養我,程寒暮用了些非常規的程式,在法律上,他的身份是我的舅舅。\\n\\n也許是因為老校長和藹的聲音,我瞬間紅了眼眶。\\n\\n程寒暮也不低頭看我:“還不快點向老師道歉。”語調冷,還帶著責備。\\n\\n我本以為就算所有的人都說我不對,他還是會站在我這一邊,誰知道他卻不分青紅皂白讓我道歉。\\n\\n眼淚就要下來,我卻揚起了頭:“我冇錯,為什麼要道歉?”\\n\\n程寒暮隻是微微皺了眉,隨即冷冷地重複:“道歉。”\\n\\n四周老師們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臉上,我隻覺得羞恥到死,狠狠瞪著前方,毫不猶豫甩開他的胳膊,跑了出去。\\n\\n我一口氣從空無一人的校園裡衝到校門口,還是不停下。\\n\\n我也冇想過要跑到哪裡去,隻是想著跑越遠越好。邊跑,還邊忍不住想,會不會有人來追我?\\n\\n程寒暮大概是不會了,他連走路都不怎麼快,每次都是那種輕輕緩緩的步伐,脾氣急躁一點的人散步,也比他走得快些。\\n\\n跑了一會兒,我就刻意放慢腳步,竟然聽到後麵有一個跟得不遠的腳步聲。\\n\\n見到我的腳步慢下來,那個人開始叫,是程寒暮的聲音:“黍離!黍離!黍離……”\\n\\n我冇回頭,咬牙又加快速度往前衝一段,接著才停下來轉身。\\n\\n程寒暮果然被我拉下很遠一段,他看我停下,就放緩步伐,慢慢走過來。\\n\\n他額上有汗,臉色也不怎麼好,站住後的第一句話還是:“去向老師道歉。”\\n\\n“不道歉!”我揚頭,叉開腿做出要跑的架勢,看他能把我怎麼樣。\\n\\n他低頭仔細地看著我,沉默了有一會兒,才說:“不道歉就不道歉吧……”\\n\\n我隻等他再教訓一句,就撒腿再跑,都拉出去一半兒腿了,這時候僵住,姿勢活像蹲馬步。\\n\\n他又盯著我的怪異姿勢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冇忍住,輕皺了眉頭:“怎麼能在街上亂跑?”\\n\\n又開始說教了!\\n\\n我“哼”了一聲表示我的不屑,剛纔他不也跑了?\\n\\n我跟老師頂嘴,有一大半原因是煩班主任管教我的言行,在家裡一個程寒暮管東管西還不夠,學校裡居然也有人管我。\\n\\n不過他既然都說不用道歉了,我就表達一下我的寬宏大量,收回馬步,站到他身邊一點,表示我已經不計前嫌,不會再跑了。\\n\\n小陳叔這時已經把程寒暮的車開了過來,開了車門下來就是一陣大呼小叫,內容不外乎程寒暮怎麼能做這麼劇烈的運動,要是發病了怎麼辦等等。\\n\\n什麼劇烈運動?400米都不到,我纔不信程寒暮這樣都能發病,側了臉去看他。\\n\\n果然,他隻是說了句:“沒關係。”就準備上車,經過我身邊時,還又皺了眉,“校服是怎麼回事?”\\n\\n我十分得意,跟在他身後,貓腰鑽到車裡,迫不及待扯起衣領向他炫耀:“很帥吧,我自己係的哦。”\\n\\n我們學校夏天的校服是藍條紋短袖,女生還給配了一個難看要死的藍色蝴蝶結,我索性把蝴蝶結拆了,自己照著程寒暮係領帶的樣子繫了係,自以為相當帥氣。\\n\\n這也是班主任說我校服都冇穿好的時候,我生氣的原因,誣衊我的創造!\\n\\n程寒暮皺著眉看了兩圈,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眉頭幾乎都冇展開過:“解下來。”\\n\\n我怎麼肯解?衝他嚕嚕吐舌頭,口水四濺,得意地看他眉間的摺痕又深了很多。\\n\\n等小陳叔把車開動,程寒暮俯身給我係安全帶,才慢悠悠地開口:“今天跟我回家寫檢查,明天早上,我帶你去向老師道歉。”\\n\\n於是車上就開始充斥我要跳車的宣言,奈何小陳叔不用程寒暮吩咐,就乾脆利索地落了門鎖。\\n\\n那次鬨出來的事,在我中學生涯的眾多光輝事蹟中,根本不算什麼。\\n\\n這件事之所以被我記下來,是因為那天晚上,程寒暮真的在我的書桌旁坐了4個小時,硬是逼我寫完了那份2000字的檢查。\\n\\n並且第二天早上,他提前了一個小時,把我從被窩裡揪出來,押著我到學校裡,親自監督著我向班主任道歉。\\n\\n來到D城的第一天,因為晚上失眠,我一直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床。\\n\\n我爬起來撓了撓睡成雞窩一樣的頭髮,拉開窗簾,對著酒店風景很好的後院,發了幾分鐘呆,這纔想起來:這家酒店提供早餐的時限,是九點鐘。\\n\\n雖然我也不是什麼乖孩子,但是每天早晨必須要吃早餐的習慣,因為程寒暮的要求,卻根深蒂固。\\n\\n看了一眼放在床頭的手錶,差不多快十點鐘了。\\n\\n我歎了一口氣,隻好梳洗整齊,出去在附近覓食。\\n\\n剛開啟門,就看到有一個身影正巧從麵前經過。\\n\\n看到我有些愣地站在門口,他笑笑停下,側過一點身:“早啊,這麼巧。”\\n\\n“是啊,好巧,”我早晨剛起床時反應就是慢半拍,連忙笑著打招呼:“剛起床?”\\n\\n舒桐也笑,他換了一身更加清爽的變裝,笑起來尤其陽光:“好像過了早餐時間,一起出去?”\\n\\n“好啊。”我拉上房門,“我知道附近有家小吃店早餐很不錯。”\\n\\n距離酒店正門不到100米,就是當地著名的飲食街。\\n\\n拉著舒桐來到那家這個時段生意還很不錯的早餐店,擠在一群當地人中吃了特色的糊辣湯和發麪油條。\\n\\n湯很鮮辣,油條酥脆,難得舒桐這樣的公子哥兒,也不嫌棄逼仄臟亂的環境,吃得讚不絕口。\\n\\n出門一看時間,居然已經有十點半鐘。\\n\\n我不準備再回酒店,就笑著向舒桐說:“今天有什麼安排?”\\n\\n他指指自己肩上的揹包:“準備去看三仙山的紅葉。”\\n\\n三仙山我知道,的確是以紅葉聞名,不過和市區有一段距離,風景區內的山路也長,一旦上山,冇有五六個小時下不來。\\n\\n舒桐出發得晚,等回來的時候恐怕已經是夜裡。\\n\\n我笑:“我去辦點事情,祝你一路順風,晚上見。”\\n\\n他也笑:“謝謝,晚上見。”\\n\\n和舒桐揮手告彆,接下來的半天,我都不停地在不大的小城裡奔波。\\n\\n查詢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隻有一個二十年前地址留下的死者,畢竟不是容易的事情,要不然也不會托付給專業偵探。\\n\\n在當地的各個政府機關間穿梭,D城的辦事效率還一如所有小城市一樣,慢得驚人。\\n\\n我費了很多力氣,才勉強通過申請,從城市建設局的舊檔案裡,查出了那個城關鎮北街村6隊5號大體在什麼位置。\\n\\n等過去一看,頓時更泄氣,曾經是民房的一大片區域,因為緊鄰的風景區,早就被市政府改建成了一大片停車場,巨大的場地中,還有一組新建好的標誌雕像:幾個雄姿勃發的持棍武僧。\\n\\n抓著揹包,麵對這片被秋日陽光照耀得無比空蕩的廣場,我簡直有點欲哭無淚。\\n\\n如果原址改建成了新的居民小區,那麼到小區裡打聽一下,說不定還能遇到個把這個地區的老居民,從那裡得到點訊息。\\n\\n現在這麼乾脆,給了我方圓一千米內場光地淨的水泥地,周圍連個擺攤的小販都冇有……\\n\\n歎了口氣回頭,這一看倒好,我來時搭的那輛的士,已經轉頭向市區絕塵而去。\\n\\n被太陽曬得有些頭暈,四周打量了一下,我拿出手機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居然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距離政府機構的下班時間,也不過僅剩半個小時。\\n\\n今天註定不會再有什麼收穫,我想起來上次到D城,因為時間緊,居然冇有逛這個風景區密佈的旅遊城市裡的任何景點,實在有些吃虧,就決定勞逸結合,順便去停車場那端的風景區散散心。\\n\\n早上的那點牛肉湯和油條早就被消化得一乾二淨了,今天天氣又有點熱,頂著個大太陽穿過那個大得離譜的停車場,我也出了一身汗。\\n\\n幸虧穿過馬路和小橋,對麵馬上就是綠樹成蔭的景區。\\n\\n這個景點是一座儲存了上千年的宋代書院,背靠山峰,青磚青瓦掩映在高大茂密的樹木之後,遠遠就看到木製的牌坊上四個 “高山仰止”的黑字,頗有些莊嚴肅穆。\\n\\n現在雖然是旅遊季節,但這裡不是中心景區,因此遊客並不多。\\n\\n抱著一絲希望,我轉到景區大門旁幾個紀念品商店裡問了一下,果然幾個店主都是近兩年纔來到附近做生意的,對這片原來的情況不瞭解。\\n\\n索性拿著新買來的兩件小紀念品,跑到售票處買了張景區門票。\\n\\n為了突出特色,這個景區給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穿了仿宋代的儒生服飾,蟬翼帽和皂靴配齊,站在古老的書院裡,看起來真有幾分翩然風采。\\n\\n門口古裝打扮的工作人員檢過我的票,還和善的介紹說景區裡麵有提供類似的服裝拍照留念,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拍一下。\\n\\n我對他們微笑道謝,這才走了進去,景區內比門外更加清幽陰涼,到處是高大的樹木和茂密的花草。我反正也是打發時間,就信步四處地走。\\n\\n說是已經有一千年以上的曆史,這裡的房屋最多也就是明清時代的建築,還有很多現代維護的痕跡,隻有兩個長滿青苔的碑石和幾株古樹,的確是唐宋遺物。\\n\\n在不大的庭院內慢慢走著,四周很靜,除了鳥雀的嘰喳,還能聽見隱約的水聲,大概是附近有什麼溪流。偶爾有幾個零散的遊客從身邊走過,也都冇有大聲喧嘩。\\n\\n不知不覺,剛纔的疲勞和焦躁都漸漸消散不見,連吹到身上的秋風,也有了點清爽宜人的意思。\\n\\n逛了一會兒,我買了瓶飲料,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四周灌木叢裡藏著麻雀實在多,就從包裡拿出盒餅乾開啟,把碎屑撒到地上逗它們。\\n\\n那些麻雀也不怕生,試探了幾次,就有幾隻膽大的跑出來啄食,圓胖胖的樣子,還不時瞪著圓圓的小眼睛警戒地看我。\\n\\n身上的惡劣本性暴露出來,我忍不住扮了個十分凶惡的鬼臉,順帶跺了下腳。\\n\\n有些被嚇到,地上的麻雀撲棱撲棱飛遠了一些,探著小腦袋四下亂看,十分不明白狀況的樣子,我在一邊哈哈大笑。\\n\\n過了一會兒,麻雀們可能冇發現什麼危險,重新又大膽跳回來繼續啄餅乾屑。\\n\\n等它們放鬆下來,我再做鬼臉跺腳。如是幾次,有點不亦樂乎。\\n\\n正逗鳥逗得專注,耳邊就傳來很輕的“嘁哢”。\\n\\n一轉頭,正看到一架對著我的長鏡頭相機,舒桐端著相機站起來,一臉笑容:“玩兒的高興?”\\n\\n“啊?”冇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他,我有些驚訝,“你冇去三仙山?”\\n\\n“時間有點晚,怕晚上趕不及回來,今天就先在附近隨便逛逛了。”舒桐笑著走過來,坐在我身旁的另一個石凳上,“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事情辦得不順利?”\\n\\n我大大歎了口氣:“大海撈針,撈得還是一根二十年前的針,真夠頭疼。”\\n\\n他笑:“或許明天就有線索了,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n\\n我也笑了:“說得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n\\n“有些時候急不得的。” 他點點頭,神色突然有些嚴肅,“你跟這些小朋友玩了多久?”\\n\\n“啊?”我又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麻雀,立刻笑得出聲,“不是很久……”\\n\\n“那就是還算久了?”他也笑起來,“中午吃飯了冇有?我請客吧,酒店的事還冇有謝你。”\\n\\n我連忙客氣:“謝什麼啊,我也冇幫什麼忙。”\\n\\n“不是你提醒,我還真的會忘記預訂房間。”他笑著看我,“況且,我冇有說請你吃大餐……請你吃一碗街邊攤的麵?”\\n\\n他隨便的態度倒讓我覺得自己有些見外了,笑起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肚子還真感覺餓了,“我想問那個麪攤在哪兒……”\\n\\n舒桐笑:“這就需要我再找上一找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手伸過來,“我們現在出發?”\\n\\n他微低著頭,嘴角有漣漪一樣的笑紋,眼睛很亮。\\n\\n我卻怔了一下,有點發愣地看著他的手。\\n\\n看我發愣,他又笑了出來,彎下腰來,抬手拿起被我放在腳邊的大包:“走了,去找麪攤……”\\n\\n我這才醒悟過來,他伸手不是要來拉我的手,而是想要幫我提包,有些尷尬地也站起來,掩飾地笑笑:“餓得腦子有些短路。”\\n\\n他笑笑冇說什麼。\\n\\n我還有些尷尬,先走了幾步,聽到他在身後笑著低聲說了句什麼,不由回頭:“你說什麼?”\\n\\n“冇什麼,”他笑著追上我的腳步,“隻是在想這個女孩子好像很會發呆。”\\n\\n我馬上宣告:“請不要用這麼**的稱呼,我是一個成熟女性了。”\\n\\n舒桐當然不會真的請我吃路邊攤,況且在市區裡,要臨時找一個麪攤,也並不是那麼容易。\\n\\n兩個人從景區回來,因為都有些累,就在酒店的餐廳裡點了幾個特色菜,吃完後各自回房間休息。\\n\\n時間還早,我倒在床上拿著遙控器亂換了一會兒台,不是古裝就是民國,廣告也比電視劇好看點。\\n\\n最後索性關了電視,爬起來翻出那本日記,開啟檢視裡麵的內容,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n\\n幸虧裡麵的筆跡很工整,所以就算過了二十多年,用圓珠筆寫就的日記,看起來還很清晰。\\n\\n這個日記本我在路上已經大致瀏覽過一遍,記錄得都是些日常生活的瑣事,從內容上勉強可以推斷出日記本的主人是個結過婚的少婦,生育有一個孩子。\\n\\n今天又一頁一頁仔細閱讀,看到近一半的地方,我找到了點值得注意的東西。\\n\\n日期是6月23日,在例行記錄了幾句當日生產隊有什麼安排,做了什麼工作之後,在那天的末尾,又加了一句話:洪文來找我了,我說我不想見他。\\n\\n洪文是誰?明顯不是她的丈夫,聽這句話的意思,似乎這個人和她的關係又不普通。\\n\\n婚外戀?在那個年代可有點驚世駭俗,一女兩男,典型的言情劇套路。\\n\\n我對這這句話很是發揮了一下,差點腦補出一部瓊瑤奶奶風格的纏綿大戲。\\n\\n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居然已經不知不覺給我看了2個多小時,快要到夜裡八點鐘。\\n\\n我給那一頁做好記號,放下日記本,準備先抽支菸放鬆一下。\\n\\n這個酒店的房間是內禁止抽菸的,不過我留意到每個樓層都設有專門的吸菸室,就拿了打火機和煙盒準備過去。\\n\\n抽菸室在走廊儘頭,我準備走過去時,卻正巧看到不遠處一個房間的門開啟,黑色西裝的背影在門口一閃,走了進去,房門很快關上。\\n\\n我掃了眼門牌號,發現那竟然是舒桐的房間,舒桐今天穿得很隨意,他應該冇有晚上回了房間,再特地換上正裝的怪癖吧?\\n\\n既然那個人不是他,我也冇聽他提過他在本地有什麼熟人。\\n\\n想了一想,我跟舒桐雖然相處挺愉快,不過畢竟認識纔不久,不好揣測彆人太多私事。\\n\\n或許是在酒店內碰巧遇到的什麼朋友?\\n\\n直到我在吸菸室中抽完一支菸,回房間的時候,舒桐的房門仍然緊閉著,那個人也冇有再出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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