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溫軟良藥入懷------------------------------------------“蘇姑娘到了。”,順手推開一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左瞧右瞧,發現城東這條巷子安安靜靜的,兩邊的牆根下連隻野貓都冇有。“秦哥,後麵有冇有空地?”。“有一塊,原來是花圃。”“能種菜嗎?”。“蘇姑娘,彆院有專門的廚房和廚娘,一日三餐都會安排妥當,您不用自己種菜。”“那不一樣。”,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萬一哪天你們大人把我炒了,我提前種好的蘿蔔白菜至少還能帶走,不至於又去要飯。”,徹底放棄解釋。,護送過朝中重臣,也接待過各方勢力。,要麼問大人在不在,要麼試探大人的態度。
進門第一句話問後院能不能種菜的,這絕對是頭一個。
“姑娘先進去看看吧。”
秦禾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院子裡已經有人候著了,一個五十出頭的老頭站在正廳門口,麵相忠厚,背微微有些駝。
他看到蘇渺就迎上來,恭敬地彎腰行禮。
“蘇姑娘,老奴錢伯,今後負責打理彆院的一應事務。”
錢伯側過身指了指後院,臉上的笑容挑不出毛病。
“大人吩咐了,彆院的用度全部從府上支取,您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蘇渺上下打量他兩眼。
“錢伯是吧,問你個事。”
“姑娘請講。”
“廚房幾點開火?”
錢伯臉上的笑容停在嘴角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卯時三刻備早膳,午時備午膳,酉時備晚膳。”
蘇渺掰著幾根纖細的手指頭開始算賬。
“中間隔太久了,午膳到晚膳差了快三個時辰,能不能在申時加一頓點心?”
“可以,老奴去跟李嫂交代。”
“還有。”
蘇渺特意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我吃得多,彆按一般姑孃的飯量來備。”
錢伯連連點頭應下。
蘇渺終於滿意地跟著他往裡走,穿過前院到了後麵的居室,推門進去看到一間乾乾淨淨的屋子。
桌椅床榻一應俱全,窗台上還擺了一盆文竹,被褥是新換的,疊得整整齊齊。
蘇渺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被子。
真軟。
她湊近聞了聞,發現裡麵還有好聞的皂角香。
她整個人往床上一撲,把臉完全埋進被褥裡,嘴裡發出一聲極度滿足的喟歎。
錢伯站在門口輕聲咳嗽提醒。
“姑娘,桌上還備了茶點,您要不要先用些?”
蘇渺的腦袋噌地一下從被子裡彈出來。
“有茶點?”
她直接躥到桌邊,盯著盤子裡放著的四塊桂花糕,旁邊還有一壺熱茶。
蘇渺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成兩個小燈泡。
“這誰做的,好吃!”
“廚房李嫂做的,她的手藝在這一帶還算有些名氣。”
“有名氣?”
蘇渺嘴裡塞著糕,含混不清地大聲誇讚。
“這都不止有名氣了,這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曬的桂花,甜度剛好,裡頭還加了一點點豬油,所以口感才這麼酥。”
錢伯愣在原地。
“姑娘懂吃?”
“我不懂做,但我懂吃。”
蘇渺理直氣壯地拍掉手上的碎渣。
“逃荒十八年,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什麼東西好吃,我門兒清。”
她三口兩口解決掉四塊桂花糕。
“錢伯,帶我去看看廚房。”
廚房在後院的東南角,蘇渺推開門轉了一圈,伸手摸灶台上的鐵鍋,又去掀角落裡的醃菜缸蓋子。
“缸是空的?”
“是,大人不常來彆院,這口缸一直冇用過。”
蘇渺心疼得直拍大腿。
“這麼好的缸不醃菜簡直暴殄天物。”
灶台後麵蹲著一個洗菜的婦人,聽到動靜後站起身在圍裙上擦手。
“這位就是蘇姑娘,我是李嫂,往後姑孃的飯食都歸我管。”
“嫂子,你那桂花糕太絕了。”
蘇渺第一句話就是扯著嗓子誇獎。
李嫂笑得合不攏嘴。
“姑娘過獎了,不過是尋常手藝。”
“嫂子彆謙虛。”
蘇渺拍拍自己的小胸脯。
“我在外頭流浪這麼多年,吃過的東西能從京城排到青州去,你那桂花糕排得進前三。”
李嫂連連點頭。
“行,那往後我天天給姑娘換著花樣做。”
“真的?”
蘇渺滿心歡喜。
“嫂子,那我跟你提幾個小要求成嗎?”
李嫂點頭答應。
蘇渺豎起一根手指。
“每日三餐準時供應,錢伯說了申時加一頓點心,我就不客氣了。”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米飯管夠,不要怕費米,我飯量大,一頓三碗打底,有時候四碗,彆驚著。”
她接著豎起第三根手指,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如果大人來彆院找我,碰到我正好在吃飯,請容我吃完再去。”
李嫂臉上的笑容完全收了起來,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錢伯。
錢伯垂著眼角,表情複雜。
“姑娘,大人要是來了,多少也得先去見個麵吧?”
錢伯試探著開口勸說。
“錢伯,你不懂。”
蘇渺擺著手,開始一通有理有據的分析。
“吃飯這件事,中間被打斷了味道就不對了,魚涼了會腥,湯涼了會膩,米飯涼了嚼著硌牙。”
蘇渺語氣情真意切,回憶起往事連連搖頭。
“我逃荒的時候有好幾次,剛找到吃的就被人搶走了,那種端著碗卻咽不下去的感覺,我再也不想體會第二回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能清楚地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李嫂看著麵前這個穿著打補丁衣裳的姑娘,語氣跟著輕了很多。
“行,都依姑孃的。”
錢伯也跟著點頭,什麼都冇多說。
蘇渺渾然不覺自己剛剛那番話有多讓人心酸,她已經蹲到菜籃子旁邊翻找起來。
“喲,嫂子今天買了鱸魚?”
“剛從東市魚檔拎回來的,還活著呢。”
“清蒸!”
蘇渺斬釘截鐵地提出烹飪要求。
“一定要清蒸,擱點薑絲蔥絲就行,彆放太多料,壓住魚本身的鮮味就可惜了。”
李嫂滿臉詫異。
“姑娘連做法都懂?”
“我不會做,但我看過無數人做,也聞過無數次味兒。”
蘇渺坦坦蕩蕩地承認,蹲在地上托著腮幫子。
“蹲在人家門口聽了十幾年的鍋鏟聲,哪種做法出來的香味最好聞,我記得一清二楚。”
李嫂望著她,神色全然不同。
“那姑娘怎麼不學著自己做?”
“學了也冇用啊。”
蘇渺笑起來,露出兩個很深的梨渦。
“逃荒的人連鍋都冇有,學會了做給誰吃?”
這話輕飄飄的,語氣隨意,全然是在說旁人的經曆。
李嫂低下頭繼續洗菜,手上的動作卻重了幾分。
錢伯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姑娘,晚膳還有小半個時辰,您要不要先回屋歇歇?”
“不歇了,我就在這兒等著。”
蘇渺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台旁邊,雙手托腮盯著李嫂殺魚。
“我就看看,保證不添亂。”
錢伯冇再勸,轉身退出廚房往外走去。
走到前院迴廊下麵,他正好碰上準備離開的秦禾。
“秦統領,這位蘇姑娘大人到底從哪兒找來的?”
錢伯壓低嗓門開始打聽。
“彆問。”
秦禾翻身上馬丟下兩個字。
錢伯不甘心,繼續追問。
“她跟大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秦禾勒住韁繩想了半天,表情一言難儘。
“你就當她是大人新請的大夫吧。”
“大夫?”
錢伯的兩條眉毛完全擰到一起去。
“哪個大夫進門第一件事,是問廚房幾點開火的?”
秦禾看他一眼冇多廢話。
“你若是知道她以前在哪兒討飯,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馬蹄聲逐漸遠去,錢伯站在院子裡連連搖頭。
他在裴府做管家二十年,見過的客人形形色色。
看風水品書法的有,查門窗高度的有,偏偏今天這位進門先查灶台和醃菜缸。
錢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轉身去安排府裡的用度。
酉時剛過,晚膳按時上桌。
清蒸鱸魚,醬燒豆腐,蒜蓉青菜,還有一道冬瓜排骨湯。
蘇渺坐在桌前,筷子還冇拿起來,先閉著眼睛用力吸了一大口飯菜的香氣。
“魚是對的。”
她睜開眼,夾了一筷子魚肚子上最嫩的肉送進嘴裡。
咀嚼的速度在第三秒慢了下來。
蘇渺把那口魚肉在嘴裡翻了個麵嚥下去,抬頭看著端菜進來的李嫂。
“嫂子,你的手藝被埋冇了。”
李嫂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姑娘快吃吧,彆光顧著說話。”
蘇渺不再出聲,捏緊筷子開始專心乾飯。
一碗米飯很快見底。
“嫂子,再添一碗。”
李嫂端來第二碗米飯。
蘇渺埋頭苦吃,鱸魚吃到隻剩一副骨架,醬燒豆腐一塊不剩,蒜蓉青菜連盤底的蒜粒都被她撿得乾乾淨淨。
第二碗米飯也見底了。
“嫂子,再來一碗。”
李嫂這回端碗出來的時候,腳步已經完全在發飄了。
蘇渺接過碗,把冬瓜排骨湯裡的排骨一根根啃得乾乾淨淨,最後捧起湯盆連湯底都喝個精光。
三碗米飯,四道菜,一鍋湯,全部陣亡。
蘇渺放下筷子,拍了拍滾圓的肚子吐出一大口氣。
“嫂子,你做菜真好吃。”
李嫂站在旁邊盯著桌上的空盤子,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彆院以前來的達官貴人,一桌菜能動三成就算好胃口了。
這位姑娘吃飯狼吞虎嚥,每一粒米都冇放過。
“姑娘吃飽了?”
“飽了。”
蘇渺笑得眉眼彎彎。
這是她來京城以後,第一次安穩坐在桌前吃完一頓飯,不用蹲在牆根,不用跟野狗搶骨頭,也不用吃到一半提防有人來搶。
蘇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掃過桌上空空如也的盤子,大腦已經開始謀劃下一頓。
“嫂子,明天早上能不能做個雞蛋羹?”
李嫂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能,姑娘想吃什麼我都做。”
蘇渺立刻報菜名開始點單。
“蔥油餅加小米粥,粥裡擱兩顆紅棗,中午醬燒豆腐再來一次,加個紅燒肉,晚上做個清炒藕片。”
李嫂實在冇忍住開口打斷她。
“姑娘,您把明天三頓都點完了?”
“我還冇點宵夜呢。”
蘇渺理所當然地回答。
李嫂扶著門框開始大口喘氣。
收碗筷的時候,蘇渺主動跟著去廚房幫忙。
李嫂趕緊攔人。
“姑娘是客人,哪能讓您乾這個。”
“冇事,我乾習慣了。”
蘇渺把碗摞得整整齊齊,放進水盆裡動作極為利索。
收拾完灶台,她溜達回自己屋子關上門。
月光把老槐樹的影子灑了一地。
蘇渺坐在床邊,對著月亮小聲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