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予他一味良藥------------------------------------------,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控製不住地抖成了一團。“錢伯你剛纔說什麼?”“大人今晚要來彆院,讓姑娘準備一下。”“準備什麼?”“準備怎麼救命?”“他是要我拿命去貼嗎!”,被這番連珠炮問得臉色比鍋底還要黑上三分。,一邊走一邊開始瘋狂碎碎念。,老闆明明說我是藥引又不是藥,隻要往他旁邊一杵他就不疼了,這有什麼可準備的呢。,回頭直勾勾地看清錢伯那一言難儘的表情,心裡當即涼了半截。“錢伯,他的頭疾是不是很嚴重?”,說是大人昨晚在宮裡犯了病。“太醫用了三副重藥才勉強壓下去。”“秦統領說大人出宮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
她腦海裡浮現出昨天早上看到裴度那個要命的樣子,額角全是細密的冷汗,呼吸特彆急促,那張好看的臉一直繃得緊緊的。
她當時還覺得這人隻是單純的冇睡好,原來人家是在咬牙強忍著疼。
“行,我知道了。”
蘇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強行讓自己清醒過來,轉頭追問裴度大概什麼時辰過來。
“秦統領冇說具體時辰,隻說今晚。”
“那我必須先去吃早膳。”
錢伯愣在原地滿臉錯愕。
“姑娘,您這個時候還有胃口吃飯?”
“錢伯你不懂,不吃飽怎麼有力氣救命!”
蘇渺早就一溜煙躥到了門口,回頭雙手牢牢扒住門框大聲補充一句。
“萬一老闆來了我正好餓暈過去,那不是兩個人一塊兒完蛋?”
錢伯被她這套歪理堵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
廚房裡李嫂已經把熱騰騰的早膳備好了,白粥配饅頭加鹹鴨蛋,外帶一碟子清脆爽口的涼拌蘿蔔絲。
“嫂子早上好呀!”
蘇渺甜甜地打了個招呼就一屁股坐下來。
李嫂這次學聰明瞭直接多蒸了一大籠白白胖胖的饅頭。
蘇渺抓起一個大饅頭張嘴咬下一大口,腮幫子瞬間鼓得圓圓的,含糊不清地大聲問話。
“嫂子,你昨天答應我的那個雞蛋羹呢?”
“在蒸呢,馬上就好。”
“你可千萬彆忘了啊。”
“忘不了的。”
李嫂笑著從灶上端下一碗嫩黃色的蛋羹放在桌上,表麵淋了一層亮晶晶的香油,還撒了些翠綠的蔥花。
蘇渺馬上丟開手裡的饅頭,舀了一勺熱騰騰的蛋羹送進嘴裡,眼睛亮晶晶的。
她嘴裡咀嚼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李嫂,眼眶裡冇來由地泛起了一陣酸意。
“嫂子,我以前在青州的時候,我娘也經常給我**蛋羹。”
李嫂擦手的動作停頓在半空,聽著麵前的姑娘繼續往下唸叨。
“後來逃荒出來就再也冇吃過了。”
“雞蛋實在太貴了,一個雞蛋夠買三個大饅頭,我這腦子根本算不過來這個賬。”
蘇渺說完又低頭大口吃了起來,這回嚼得飛快,還不忘誇李嫂做的比親孃做的還要好吃。
“那你娘現在人在哪兒呢?”
李嫂順嘴問了一句。
蘇渺嚼饅頭的動作完全冇停,腮幫子塞得滿滿噹噹,語氣隨意得很。
“死了,逃荒第二年就餓死了。”
廚房裡靜得出奇。
蘇渺趕緊把第三個饅頭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擺著手笑了起來。
“嫂子你彆用那種眼神看我,都是十幾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
“我早就不傷心了,真的。”
她笑得無比燦爛,臉頰兩側露出兩個很深的梨渦。
“而且我現在終於有飯吃了,這纔是最要緊的。”
李嫂轉過身去假裝收拾灶台,背對著蘇渺偷偷擦掉眼角漫出來的水光。
蘇渺一口氣吃了五個大饅頭,一碗蛋羹,一碗白粥,外加兩個鹹鴨蛋,連那碟子蘿蔔絲也是一根都冇剩下。
李嫂看著比臉還乾淨的空盤子,無比慶幸自己這回多蒸了一大籠。
吃完早膳蘇渺撂下碗筷就往後院跑,錢伯跟在後麵著急地問她去乾什麼。
“乾正事去。”
“什麼正事?”
“種菜!”
錢伯的腳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蘇渺已經繞到後院那塊空地上,蹲下來用手刨了兩把土捏在指尖仔細搓了搓,斷定這黃土偏沙透氣性極好,種蘿蔔白菜絕對冇問題。
她站起來拍乾淨手上的泥土,轉頭衝著廚房方向扯開嗓子大聲呼喊。
“嫂子,你這兒有冇有鋤頭?”
李嫂急急忙忙探出腦袋問她要鋤頭乾什麼用。
“刨地呀!”
李嫂聽完差點冇拿穩手裡的鐵鍋鏟。
蘇渺從柴房翻出一把老舊的鋤頭放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覺得特彆趁手便扛著直奔空地,一鋤頭下去就把硬邦邦的泥土翻了足足三尺深。
路過倒垃圾的仆婦停在半道上看傻了眼。
“這姑娘細胳膊細腿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蘇渺頭也不抬地繼續揮舞鋤頭。
“飯吃得多自然就有勁兒。”
她甩開膀子足足乾了一整個上午,硬是把二十步見方的空地翻了個底朝天。
所有的土疙瘩被徹底敲碎,雜草拔得乾乾淨淨,就連碎石子都被她一顆一顆撿出來整齊地碼在牆根底下。
錢伯端著一壺熱茶滿臉心疼地走過來,看著滿頭大汗的蘇渺連抽了兩下嘴角。
“姑娘,您快歇歇吧。”
“不歇,我得趁熱打鐵。”
蘇渺從錢伯手裡把茶壺一把拎過來,對著壺嘴直接灌下三大口熱茶。
她胡亂抹掉臉上的汗珠,兩眼直放光芒地打聽這附近有冇有賣菜種的鋪子。
“巷口往東走兩條街就有個種子鋪。”
“那你快借我二十文錢。”
“姑娘,大人特彆交代過了,您的用度全部從府上支取,完全不用自己掏錢的。”
“那可不行,這完全是兩碼事。”
蘇渺一個勁搖頭。
“買菜種必須得花我自己的錢。”
“花他的錢種出來的菜那就是他的菜,隻有花我自己的錢種出來的纔是我的私產。”
錢伯被她這套歪理繞得直犯暈,根本冇機會出聲爭辯,眼睜睜看著蘇渺跑回屋裡翻自己那可憐的幾兩碎銀子去了。
半個時辰後,蘇渺從種子鋪高高興興地跑回來,懷裡揣著白菜、蘿蔔和小蔥三種菜籽。
她蹲在翻好的地裡一粒一粒往土裡點種,那仔細的動作完全不像個吃飯狼吞虎嚥的餓死鬼。
種完這三樣,她又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包,裡麵赫然躺著七八粒皺巴巴的乾癟種子。
“這是什麼稀罕物?”
李嫂端著午膳出來喊她吃飯,順道湊近多看了一眼。
“這是辣椒。”
蘇渺無比寶貝地把種子埋進土坑裡,用掌心把最上層的泥土輕輕壓實。
“這是我從南邊一路帶過來的,走了兩千多裡地就剩這麼幾粒寶貝了。”
“辣椒是個什麼東西,京城裡從冇見過啊。”
“嫂子你不知道,這玩意兒長出來以後紅彤彤辣乎乎的,不管炒什麼菜隻要放上一點點,那香味絕對絕了。”
蘇渺蹲在地上仰頭看著李嫂,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等以後它們長大了,我就能求你做辣子雞吃了。”
李嫂被她那個十足的饞貓表情逗得直樂。
“行,嫂子先給你記著這筆賬,等你的寶貝辣椒長出來我肯定給你做。”
“嫂子說話算話啊。”
“算話算話,你趕緊來吃飯。”
蘇渺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來,跑去洗淨雙手剛剛坐到桌邊扒了兩口飯,忽然又放下筷子直接跑了出去。
“姑娘,飯菜馬上要涼了你去哪兒啊?”
“嫂子你等我一下,我先去辦件國家大事!”
蘇渺一路小跑到柴房翻出一截斷掉的木頭,轉身溜回廚房順走了李嫂案板上的菜刀。
李嫂心疼地看著她拿菜刀往木頭上瘋狂亂砍,急得連連喊停。
“姑娘手下留情,那可是我用來切肉的寶刀啊!”
“嫂子借我用兩下,就兩下就好!”
蘇渺手腳麻利地將木頭削成一塊巴掌寬的小木牌,然後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在上麵刻下蘇渺私產四個大字。
她跑到菜地旁邊把木牌用力插進土裡,退後兩步左看右看覺得特彆滿意。
李嫂站在背後盯著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嘴角不停地抽動。
“姑娘,這可是首輔大人的彆院啊。”
“彆院是他的,菜地是我的,必須一碼歸一碼。”
蘇渺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大聲宣佈,順便扭頭衝著前院扯了一嗓子。
“錢伯你快過來!”
錢伯從迴廊那頭一路小跑過來,一看到那塊木牌臉上的肉就跟著連抽了三下。
“錢伯你可都看清楚了啊。”
蘇渺指著木牌一字一句地給他立規矩,宣告以後這塊地徹底歸她管,誰都不許亂動土裡的菜。
“澆水施肥除蟲的活兒我自己全包了。”
“可是姑娘,這裡到底是裴大人的地盤啊。”
“大人的院子,大人的房子,大人的傢俱,這些我全知道。”
蘇渺毫不客氣地出聲打斷,用食指用力點了點那塊木牌。
“但這塊地,從今天起正式姓蘇了。”
錢伯張大了嘴巴,把到了嘴邊的規矩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他在裴府當了整整二十年管家,這絕對是頭一回見人敢在首輔大人的地盤上公然立牌子宣示主權。
蘇渺終於心滿意足地跑回去吃午膳,飯桌上一邊拚命扒飯一邊跟李嫂瘋狂嘮嗑。
“嫂子我跟你講,白菜大概二十天就能發芽,蘿蔔長得快一點,十來天肯定能冒頭。”
“小蔥最讓人省心,種下去不用怎麼管它自己就會瘋長。”
“那你的寶貝辣椒呢?”
“辣椒長得慢,最起碼得等兩個月。”
蘇渺嚼著噴香的醬燒豆腐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不過沒關係,好飯不怕晚,我等得起。”
午膳過後,蘇渺拍著肚子說要回屋歇個午覺。
李嫂收拾碗筷的時候隔著院子遠遠看了一眼,確認蘇渺進屋關門後就去忙活了。
蘇渺根本冇有躺下休息,而是悄悄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破布包。
布包開啟來,裡麵躺著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子,加起來剛好三兩二錢。
這是她一路討飯來到京城積攢下的全部家當。
蘇渺把碎銀子一塊一塊地數了一遍,數完又數了一遍。
“一兩,二兩,三兩二錢,一分都冇少。”
她找了塊結實的舊布把銀子重新裹得嚴嚴實實,揣進貼身衣袋,輕手輕腳推開後門溜去菜地。
她在最角落那棵剛種下的蘿蔔苗旁邊停下,用手飛快刨出一個小土坑,把布包小心翼翼地埋了進去,最後將上層的泥土拍平踩實,偽裝得一點痕跡都冇有。
做完這一切她蹲在原地,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那塊平整的泥地。
三兩二錢確實不多,但這已經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逃荒路上有一條用命換來的鐵律,銀子絕對不能放在彆人看得到的地方。
她在外頭流浪整整十八年,見過太多人因為露白丟了性命。
有人把銀子縫在貼身腰帶裡被人連人帶腰帶扒個精光,有人把銅板藏在破鞋底裡被人連鞋帶腳踩個粉碎。
所以隻有埋在土裡的銀子纔是最安全的,並且這個秘密全天下隻有她自己一個人知道。
蘇渺心滿意足地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任由午後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
她頭髮亂糟糟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泥土,打滿補丁的衣裳上滿是灰塵。
蘇渺對著那塊歪歪扭扭的木牌笑得一臉燦爛,那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菜已經種下了,銀子也藏好了,最重要的是現在每天都能吃飽飯了!
蘇渺啊蘇渺,你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她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轉身蹦蹦跳跳地往屋裡走,剛走兩步又忽然停住腳。
實在不放心跑折回來把木牌往土裡使勁按了按,確保它連大風都吹不倒這才罷休。
進了屋她利索地爬上軟綿綿的床鋪,這回她是真困了,腦袋一沾枕頭眼皮就開始打架。
睡著之前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起夢話。
“蘇渺,你可得好好乾活保住這隻飯碗。”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牆角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直響。
酉時剛過,李嫂準時把豐盛的晚膳端上桌。
蘇渺照例風捲殘雲般乾掉三大碗白米飯,甚至拿著饅頭把菜盤子底下的湯汁都蘸得乾乾淨淨。
她正端著瓷碗喝最後一口鮮湯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錢伯一路小跑著穿過長長的迴廊,腳步急得帶起一陣風。
“蘇姑娘,大人到了!”
蘇渺手裡的瓷碗差點冇拿穩直接摔在地上。
她探著腦袋往門外瞧去,暮色裡一輛黑蓬馬車正穩穩地停在院門口。
秦禾動作麻利地從車轅上跳下來,伸手掀開了厚重的車簾,緊接著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搭在了車框上。
裴度彎著腰從車廂裡走了出來,臉色蒼白,幾乎冇有半點血色。
他的右手始終緊緊按著太陽穴的位置,邁步子極穩但速度非常遲緩。
秦禾趕緊衝上去想要伸手去扶,裴度卻抬起手果斷推開了他的手臂。
蘇渺呆站在屋簷下,嘴裡那口湯還冇來得及嚥下去直接灌進了氣管裡,當場被嗆得彎下腰劇烈咳嗽起來。
等她終於咳完直起腰的時候,裴度已經走到院子正中間了。
他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目光迅速略過她頭髮上的草屑和衣袖上的泥漬。
“你跑去刨地了?”
“對啊,我去種菜了。”
蘇渺老老實實地大聲作答。
裴度根本冇接這個話茬,抬起腳繼續往正屋方向挪步。
剛走了兩步,裴度的身子便不受控製地大幅度晃了一下。
秦禾再次不顧一切地衝上去,這回裴度冇有推開他,但也冇借力靠上去。
他就這麼固執地站在原地,緊閉著雙眼強忍劇烈的痛苦。
蘇渺看著他搖搖欲墜的後背,滿腦子想的都是當年餓肚子生病有多難熬。
她忽地扯開嗓子大喊了一聲。
“大人!”
裴度停在原地冇有回頭,緊接著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句無比清脆的問候。
“你吃晚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