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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們走進那片已經初步成形的營地之後，周圍的氣氛總算比剛纔在外麵鬆了一點。
這裡比我在林隙邊緣看到時更完整，也更像一個真正被維持下來的據點。
樹乾之間被藤蔓和布料拉出了幾道擋風的遮蔽，地上不止一處灰燼都明顯是反覆使用過的，一旁還堆著分門彆類擺好的木枝、果皮和植物根莖。再往裡一點，能隱約看見彆的人影，隻是距離有些遠，彼此都在做自已的事。有人在整理木頭，有人在清點東西，還有人隻是坐著休息，冇有誰特地往這邊靠近。
這已經不是某一個小隊臨時湊出來的落腳點了。
更像是一處被不同隊伍共同使用、共同維持下來的生活營地。
也就是說，這地方一起生活的人，不止眼前這三個人。
周啟凡把剛帶回來的木枝放到一邊，順手把靠在樹邊的斧子拿穩，低頭看了看刃口有冇有磕到。蘇雨寧則把手裡的植物和果子分開放好，又檢查了一遍擱在旁邊的弓和箭袋。崔玉鬆也跟著說了兩句什麼，像是在交代我剛進來、狀態還不算穩之類的事。
我冇有急著插話，隻是先站在邊上，把這片地方又看了一遍。
營地不大，卻明顯已經不是“臨時歇腳”那麼簡單了。擋風的遮蔽、處理過的灰燼、用來裝水的木殼，還有擺放得很有條理的枝條和果皮，都說明這裡已經被人真正當成了一個能活下去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我腦子裡還始終掛著剛纔那一句話。
——認識。
明明理智上知道，在外麵那種還冇完全確認安全的情況下，崔玉鬆先用最簡單的話把我帶進來，本來就是最省事也最合理的做法。可不知道為什麼，真正聽見他說“認識”的時候，我心裡還是有一點點發沉。
大概是因為，從最初站在門前到現在，我其實早就不隻是把他當成一個“見過的人”了。
就在我還在想著這些的時候，崔玉鬆已經從旁邊繞了回來。
他先回頭看了一眼周圍，確定暫時冇人注意這邊，這才往我這邊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開口：
“剛纔那句，你彆往心裡去。”
我一愣，下意識抬頭看他。
崔玉鬆抬手抓了抓頭髮，臉上的表情冇有刻意鄭重，還是那種帶著點自然明朗的樣子，隻是眉眼間的疲憊比我記憶裡重了很多。他腰側那把長劍靠在身邊，劍鞘邊緣有明顯磨損，顯然已經不是剛拿到手時的樣子了。
“我說‘認識’，不是故意跟你生分。”他說，“外麵那時候還不夠安全，先用最簡單的話把你帶進來比較快。要是站在那裡解釋太多，反而更麻煩。”
他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都追到紅門裡來了，我怎麼可能真把你隻當成‘見過一麵的人’。”
我看著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先回什麼。
原本心裡那一點說不上來的失落，被他這麼直白地一說，反而一下子散掉了大半。
……果然還是他。
那種明明自已也累得不輕，卻還是會很自然地把話說開、不讓氣氛一直彆扭下去的性格，和我記憶裡並冇有什麼不同。
我低聲回了一句：
“我冇有往心裡去。”
崔玉鬆聽完，明顯不太信，挑了下眉，隨即笑了一聲。
“你最好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剛纔在外麵時輕鬆多了，連帶著營地裡那種原本還有些微妙的陌生感，也被帶散了一點。
“反正等會兒坐下來，很多事都得慢慢說。”他往後靠在一截樹乾邊，低頭看了我一眼，“你現在能摸到這裡，本來就已經夠讓我意外了。後麵的事，一件件來。”
聽到這句，我心裡反而更安定了一點。
因為至少從這一刻開始，我終於不再隻是那個獨自順著腳印和灰燼一路摸過來的人了。
而是真正被允許，暫時站進了他們的節奏裡。
崔玉鬆回頭朝那兩個人招了招手。
“行了，先正式認識一下吧。”他說，“人是我帶進來的，情況我大概知道一些，問題不大。”
那個拎著斧子的男生先朝我點了點頭。
“周啟凡。”
女生也放下手裡的植物，看向我。
“蘇雨寧。”
我也報了自已的名字。
“kazeninoru。”
這名字一出口，兩人都明顯頓了一下。
那種反應不算誇張，但也很明顯——和他們這種直接報姓名的方式比起來，我這個名字聽起來確實更像個昵稱，而且還不是那種一聽就很容易記住、很方便叫出口的昵稱。
周啟凡先皺了下眉，語氣裡帶著點忍不住的疑惑：
“這個……平時怎麼叫？”
蘇雨寧也跟著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總不能每次都完整念一遍吧？”她頓了頓，語氣倒不算冒犯，隻是很實在，“有點太長了。”
周啟凡順口接了一句：
“那叫你什麼？字母先生？”
他說完自已都覺得有點古怪，隨即又補了一句：
“還是字母哥？”
這下連崔玉鬆都忍不住笑了一聲。
而我站在原地，聽著他們這幾句半認真半試探的話，反而短暫地怔了一下。
因為直到這時候，我才突然想起來，kazeninoru
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我當時一時喜歡，帶著一點“想要乘風而上”的念頭取出來的昵稱。真要說起來，它從來都不是一個適合在這種地方被人正兒八經反覆稱呼的名字。
我頓了頓，還是開口道：
“叫我阿風就行。”
說完之後，我又補了一句：
“小風也可以。”
周啟凡明顯鬆了口氣。
“這就順多了。”
蘇雨寧也點了點頭，語氣比剛纔更自然了些。
“好，那就阿風。”
崔玉鬆在旁邊笑著接了一句：
“行，省得真有人一著急喊你‘字母先生’，把怪都喊愣了。”
營地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些。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因為這個小插曲自然散開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已一路摸到這裡、一路順著腳印和灰燼走過來，好像終於第一次碰到了點“人”的溫度。
不是名單上的名字。
不是遠遠想著“也許能追上他”。
而是真正站到了一個有人生活、有人說話、有人會順手替你圓場和解釋的地方。
營地裡的活並冇有因為我來了就停下。
周啟凡繼續整理木枝，順手把幾根不合用的挑出來，斧子就擱在他手邊，方便隨時拿起來劈斷粗枝。蘇雨寧則把剛采回來的植物和果子分成幾小堆，有些單獨放開，有些放到一邊，弓和箭袋則靠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顯然無論是出去找東西還是夜裡守著，她都不會讓自已離這套武器太遠。
我站在一旁看了幾秒，還是主動開口：
“我能幫什麼？”
周啟凡抬頭看了我一眼，還冇來得及說話，崔玉鬆就先接了過去。
“我剛纔不是才說過了嗎？”他笑著看了我一眼，“你先坐下來休息，之後的事我們慢慢再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反而帶著點很自然的熟絡感，像是已經預設把我也算進了這個暫時的小圈子裡。
我冇再堅持，順勢在火堆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周啟凡把斧子往旁邊一放，也跟著坐了下來，語氣平平地說：
“不急，你先歇一會兒。你也纔剛進來，很多事還不清楚，先聽我們把這邊的情況跟你說了，後麵的事再慢慢弄。”
我點了點頭。
坐下來之後，我的視線很快就被蘇雨寧腳邊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裡臥著一隻狗。
不是那種誇張到不真實的魔物，而是一隻很典型的中華田園犬。毛色偏土黃和淺棕，耳朵豎著，體型不算大，但骨架很勻稱。它原本安安靜靜地趴在蘇雨寧腳邊，聽見我們說話的時候才抬起頭，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帶著提醒意味的嗚聲。
可它並冇有亂撲，也冇有表現得特彆凶，隻是一直保持著明顯的警戒。
蘇雨寧低頭拍了拍它的脖子。
“牙牙，冇事。”
那隻中華田園犬像是聽懂了，耳朵輕輕抖了抖，重新趴了回去，隻是目光仍然冇有完全從我身上移開。
我看著它，心裡忽然一動。
“這是……你蛋裡孵出來的？”
蘇雨寧點了下頭，神情明顯比剛纔柔和了不少。
“嗯。”
“已經孵化了？”
“比他們快一點。”她說著，把自已的麵板調了出來，給我看了一眼。
她冇特意展示太多彆的內容，但那一欄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她的蛋確實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寵物欄裡一個明確的存在。
【寵物：中華田園犬】
【名稱：牙牙】
我看著那行字，一時間竟然有點說不出話來。
畢竟直到現在，我的蛋還隻是蛋。
而她那邊，已經真正走到了“孵化完成”的階段。
崔玉鬆像是看出了我的驚訝，在旁邊笑了一下。
“牙牙挺有用的。”他說，“彆看就是隻狗，在這地方比不少技能都實在。”
“它找東西很厲害。”蘇雨寧低頭摸了摸牙牙的背，語氣裡帶著一點很自然的喜歡，“找水、找植物、找人留下的痕跡，都比我們快。而且夜裡它比我們先察覺到動靜，很多低階魔物靠近的時候，它也能先壓一壓。”
“威嚇性挺強。”周啟凡也接了一句，“對哥布林這種東西尤其明顯。有時候還冇真撲上來，它一站起來，對麵就先猶豫了。”
我看著那隻安靜地臥著、卻始終保持著警戒的中華田園犬，越看越覺得合理。
不是憑空捏出來的誇張能力，而是非常貼近“狗”本身的習性：
找痕跡、找東西、警戒、威嚇。
蘇雨寧喜歡狗，所以蛋孵出來的是狗。
而狗真正能幫上忙的地方，也正好是紅門森林裡最需要的那些部分。
“每個人的都不一樣？”我問。
“嗯。”崔玉鬆點頭，“不是統一模板。”
周啟凡把斧子搭到腿邊，語氣依舊平平的。
“見過鳥，見過貂，也見過彆的。動物不一樣，方向就不一樣。有的偏偵查，有的偏追蹤，有的偏警戒，還有的更適合打。”
“也不隻是看種類。”蘇雨寧說，“還得看你自已和它的匹配程度。真孵出來之後，能力是會順著動物本身的習性長出來的，但最後能用成什麼樣，也還是和人有關。”
我聽著他們幾個人一句接一句地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心裡的輪廓也慢慢清楚了起來。
不是統一答案。
不是固定模板。
而是每個人的蛋，都會走出不同的方向。
想到這裡，我下意識按了按衣兜的位置。
裡麵那顆蛋依舊安安靜靜地貼著布料。和蘇雨寧腳邊已經會自已走、會自已守、會幫忙尋找東西的牙牙比起來，我這邊顯然還差得遠。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動作，崔玉鬆順手把自已的麵板拉了出來。
“彆光看她。”他說，“我這顆也還冇出來。”
我順著看過去。
【不知名的蛋】
【當前孵化率：72%】
七十二。
雖然我在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他的蛋狀態和我的不一樣，可現在真正看見數字，差距還是一下子被拉得格外清楚。
“我的隻有十一。”我低聲說。
“正常。”周啟凡想也冇想就回了一句，“你現在才三級，剛進來冇多久，能有這個數已經不算太低了。”
三級。
我自已說出來的時候，反而更明確地意識到自已現在和他們之間的差距。
崔玉鬆六級。
周啟凡五級。
蘇雨寧五級。
而我，纔剛升到三級。
“而且孵化率也不是隻靠打怪堆的。”蘇雨寧補了一句，“如果隻是機械地殺，漲得冇你想的那麼快。可要是你在戰鬥的時候，真的開始理解自已的能力、知道自已要怎麼用、狀態也越來越穩，那它反應會更明顯。”
這句話一下就說到了點上。
“也就是說，和技能、心境這些東西都有關？”我問。
“對。”崔玉鬆點了下頭，“至少我們現在能確認的是，蛋不是隻認經驗值。它會迴應你的狀態變化，也會迴應你和自已力量之間的契合程度。”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蛋，神情也跟著緩了緩。
“我這幾天漲得最快的一段，不是在最亂的時候，反而是在慢慢找到節奏之後。”
“活下來，適應下來，再讓自已彆一直亂著。”周啟凡把斧子往旁邊一放，語氣很平，“這種時候，蛋的反應反而更明顯。”
我聽著他們的話，心裡的感覺其實很複雜。
因為這和我自已的觀察幾乎能完全對上。
在那個安靜的藍色試煉裡，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已之後，蛋有了明顯反應。
確認自已的方向之後，它又震了一次。
把《魔力球》調整成《流刃》，再到後來在紅門裡用它一點點活下來，孵化率也的確開始往上動。
也就是說，它確實不是隻認“打了多少怪”。
它也認——我到底有冇有在一點點變成更適合它，也更適合我自已的狀態。
想到這裡，我心裡反而慢慢定了一點。
這時，崔玉鬆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彆急。”他說，“你現在纔剛開始。真要說起來，能在這種時候就摸到自已的技能方向，反而不算慢。”
“說得輕鬆。”我低聲回了一句。
“我哪句說得不輕鬆了？”他笑了一下，還是那種有點欠卻不讓人煩的語氣，“再說了，你都能從藍門出來之後直接追到紅門裡，還一路摸到這兒了，說明你本來就不算慢。”
聽到這句，我心裡那點因為差距生出來的發沉感，反而被沖淡了一些。
我轉開視線，看向他們幾人的武器。
周啟凡手裡的斧子刃口已經有明顯磨損；蘇雨寧的弓放在手邊，箭袋裡的箭支也並不整齊，顯然有不少是後來自已一點點補出來的；崔玉鬆的長劍劍鞘邊緣磨得發舊，握柄處還纏著後來自已補上去的布條。
“這些武器，都是進來之後慢慢改的？”我問。
“前段給的底子。”周啟凡把斧子拿起來，在我眼前晃了晃，“不改不行，原版太新手了，打到後麵很快就不夠用。”
“我的弓也是。”蘇雨寧拍了拍放在一邊的弓身，“一開始就隻是能用，後來很多東西都是自已補的。箭更麻煩，用得快，壞得也快，不想辦法弄新的，根本撐不住。”
崔玉鬆也把自已的長劍抽出來一點，給我看了眼握柄上的布條。
“我比他們高一級，不是因為我特彆能打。”他說，“是因為我比他們多熬了一段時間。”
聽到這句，我冇有接話。
因為光是看他們現在這副樣子，就知道這些等級絕不是輕輕鬆鬆站著漲上來的。
而就在這種一點點熬出來的生活裡，他們的蛋也在慢慢走向孵化。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把自已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從最基礎的《魔力球》，到把它調整成《流刃》，再到現在隻能維持短匕形態，穩定性還很低，和協調增幅之間也隻摸到了一個危險但隱約可行的聯動方向。
聽完之後，蘇雨寧先點了點頭。
“至少方向很清楚。”
周啟凡也難得露出點認可的神情。
“比一上來亂拿武器的人好。”
崔玉鬆則聽完之後直接笑了。
“我就說吧，你能追到這兒，本來就不是完全靠運氣。”
他說完這句話，順手把旁邊一截木頭撥進灰堆邊，隨後往後靠了靠，抬頭看了一眼營區上方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行了，情況大概就是這樣。你今晚先跟我們待著，守夜和分工等會兒再說。剩下那些更細的事情——像這地方怎麼找補給、怎麼判斷哪些痕跡能信、怎麼照顧蛋——慢慢來，總有機會說清楚。”
我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
因為到這裡為止，我已經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紅門裡的生活，根本不是單純的“戰鬥升級”。
而是戰鬥、休息、守夜、找水、找吃的、照顧蛋、等待孵化，再在這種一點點熬出來的節奏裡，把自已撐到下一個明天。
營區裡並不算特彆暖，可我坐在這裡，看著蘇雨寧身邊安靜臥著的牙牙，看著周啟凡磨損的斧子，看著崔玉鬆那顆已經快要孵化的蛋，心裡卻比昨天夜裡一個人靠著樹乾的時候穩了很多。
我低頭隔著衣料按了按自已的蛋，忽然很清楚地感覺到——
它遲早也會走到那一步。
隻是不知道，到那時候，等著我的會是什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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