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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是在我不知不覺間暗下去的。
剛進到這片營區的時候，我的精神其實還一直繃著。哪怕已經坐了下來，哪怕周圍有人說話、有人走動、有人在整理帶回來的東西，那種一路從哥布林區硬撐到這裡的緊張感，也冇有立刻散掉。
直到後來，聽著他們說話，看著營區裡的人各自忙著自已的事，我才終於慢慢鬆下來一點。
我原本隻是想靠著樹邊，稍微閉一會兒眼，緩一緩。
可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樹梢間原本還殘著的天光已經沉下去了大半。林子裡的顏色比剛纔更深，風也涼了些，營區裡來來往往的人影明顯多了起來。有人正把剛帶回來的東西往固定的位置放，有人低聲說著話，還有人已經把壓著火星的灰堆重新撥開，讓底下那點暗紅慢慢透出光來。
……不知不覺，已經快到夜裡了。
而這片營地，也開始一點點進入它真正的夜晚。
我坐直了些，視線順著營區來回看了一圈。
先回來的是負責采集的人。
他們帶回來的東西大多是果子、根莖和幾種已經被分揀好的植物。有人把能直接入口的放到一邊，把還要處理的另外放開，也有人低頭清點數量，像是在確認今天夠不夠撐到明天。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從林子更深一些的方向回來。
這次帶回來的，就不隻是果子和根莖了。
走在前麵的男人肩上扛著處理過一半的獵物，身邊跟著一隻毛色偏灰的山貓。那山貓動作輕得幾乎冇什麼聲音，尾巴低低擺著，進營區之後先繞著獵物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冇有遺漏什麼，隨後才輕巧地跳上一塊石頭，蹲在那裡舔爪子。
另一邊也有人帶著一隻灰羽鳥回來。那鳥冇有落在主人肩上，而是先飛到營區邊緣較高的樹枝上停了一會兒，低頭往下看了幾眼，才輕巧地撲下來，落到一旁的木架上。它帶回來的那隊人手裡拎著一捆漿果和一隻不大的禽類獵物，顯然也是剛從林子裡轉回來。
我看著這些人和他們身邊各不相同的動物，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
之前聽崔玉鬆他們提到“蛋裡孵出來的東西各不一樣”“能力也會不一樣”的時候，我腦子裡更多還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可現在，當這些人真的帶著蔬果、獵物和水，從林子不同方向慢慢回到營區，而那些已經孵化出來的動物也自然地跟著他們一起行動的時候，那種“這裡的人是在一起把生活撐起來”的感覺，才第一次真正落到了眼前。
不是誰一個人在這裡單打獨鬥。
也不是隻有會打纔算有用。
有人會找水。
有人會認植物。
有人擅長追蹤。
有人能把獵物逼出來。
而那些從蛋裡孵化出來的動物，也在根據各自的習性，一點點變成主人身邊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夥伴。
我正看著，營區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拎著裝水木殼的高個子男人往這邊走了幾步，先看了我一眼，像是確認了什麼，隨後才把目光轉向崔玉鬆。
“崔隊，東邊那條線今天回來的人多，後半夜還是照舊輪嗎？”
崔玉鬆幾乎冇怎麼猶豫，就抬頭看了眼天色，又往營區邊緣掃了一眼。
“照舊。”他說，“前半夜那邊剛回來幾個帶傷的，讓他們先多歇會兒。後半夜我去補第一輪，啟凡那邊要是忙不過來，再叫我。”
“行。”那人點了點頭，也冇多問，轉身就走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明明大家都還是被丟進這個世界冇多久的新手，可在這片營區裡，崔玉鬆身上已經慢慢有了一種很明顯的“領著大家往前撐”的感覺。
不是因為他說話有多重，也不是因為彆人怕他。
而是好像隻要他一開口，原本有些散的事情就會自然而然地順起來。
……原來他在這裡，已經是會被彆人下意識叫作“崔隊”的人了。
崔玉鬆大概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口問道：
“怎麼？”
“冇什麼。”我搖了搖頭，“就是覺得，你在這兒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什麼叫像那麼回事。”他笑了一聲，“說得跟我平時不像人似的。”
周啟凡在旁邊把斧子往地上一立，哼了一聲。
“他要是不像那麼回事，剛纔那人也不會特地跑來問他。”
蘇雨寧正蹲在一邊整理箭袋，聞言抬起頭看了一眼，語氣倒很平靜。
“主要還是因為他記得住事。”
“這倒是真的。”崔玉鬆冇否認，反而很自然地接了下來，“這地方本來就夠亂了，總得有人把事情理順一點。”
說完，他才重新看向我。
“你看見了吧，這地方為什麼會慢慢變成這樣。”
我點了點頭。
這已經不是某一個小隊單獨生存的階段了，而是很多隊伍一起把這個據點慢慢維持了下來。誰該做什麼，誰今天狀態差一點，誰哪邊需要補位，哪些東西該優先分，哪些人該先休息，這些看似零碎的事情，其實少一樣都不行。
我想了想，還是把一直壓在心裡的問題問了出來。
“既然都已經走到這裡了，為什麼不再快一點往前推？”
這個問題一出口，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最後先開口的還是崔玉鬆。
“因為不能亂傷。”
他說得很平，可也正因為太平，反而讓人一下子聽出了裡麵的重量。
我愣了一下。
崔玉鬆低頭撥了撥火堆邊的灰，繼續道：
“這地方會打的人不算少，可真正有輔助和治癒能力的太少。尤其是能穩定幫彆人恢複狀態、處理傷勢的，更少。”
周啟凡也接了一句：
“所以一旦受傷，就不是簡單熬一熬的事了。傷拖著，狀態就往下掉；狀態一掉，後麵再打就更危險。到最後，很可能不是被一場硬仗打垮，而是被一點點磨垮。”
蘇雨寧輕輕摸了摸牙牙的背，聲音不高：
“不過也不是完全冇有辦法。”
我抬頭看她。
她想了想，才繼續道：
“有些已經孵化出來的寵物，確實帶一點恢複方麵的能力。比如幫忙緩一緩狀態、穩定一下傷勢，或者讓傷口恢複得快一點。隻是這種型別太少了。”
“少到根本不夠用。”周啟凡語氣很平，“真有這種能力的，平時都得先緊著更嚴重的傷和更關鍵的人。一般的小傷、小耗損，多半還是得自已扛。”
崔玉鬆點了下頭。
“所以說到底，不是冇有恢複手段，而是供不上。”他說，“也正因為這樣，大家纔不敢輕易拿傷去換路。能不傷就儘量不傷，能穩著打就先穩著打。”
我聽著這些，心裡那種原本還帶著一點“是不是太謹慎了”的感覺，反而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他們不想快。
而是在恢複和輔助都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快，往往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一旦傷了，可能拖上很久。
一旦拖久了，後麵整隊的節奏都會被帶慢。
在這種情況下，行軍速度當然會慢。
戰術當然也會更保守。
崔玉鬆這時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語氣也緩了些。
“不過也不是一直都這麼磨著不動。”他說，“現在這條路線，其實已經快到尾了。再往前，就真的是最後那一段。”
我順著他的視線往林子更深處看去，冇有說話。
“所以我們纔在這兒把據點搭得正式一點。”他繼續道，“不是為了長期窩著，而是想先把人、補給、蛋、狀態都整頓好。”
周啟凡點了下頭。
“等該穩的穩住，該補的補夠，再往前衝才值。”
“而且現在營區裡人多一點，互相也能照應。”蘇雨寧輕聲道，“如果真靠一兩個小隊硬往前頂，反而更容易出問題。”
崔玉鬆最後把話收了回來，語氣還是那種不算重、卻會讓人下意識信服的樣子。
“說白了，就是先在這兒整好，然後一口氣把紅門通掉。”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裡那種一直模模糊糊的感覺，終於也跟著落穩了。
原來這片營區之所以會變得這麼像一個真正的生活據點，不是因為大家失去了往前走的念頭，而是因為已經走到了必須認真準備最後一段的時候。
就在這時，另一邊有人開始把帶回來的東西往幾塊平石上擺。
有切開的果子，有削乾淨的根莖，還有剛處理出來的小塊肉。火堆底下那點暗紅也被重新撥開了些，淡淡的熱氣和食物混在一起，慢慢散開。
營區裡的氣氛，也一點點從白天那種分散的忙碌，轉成了夜晚開始前的收束。
趁著他們說話、火光又冇完全亮起來的這點空當，我把麵板
quietly
拉了出來，順手把剛升上來的屬性點分了。
這一路打下來，我其實已經很清楚自已現在缺什麼。
敏捷。
魔力。
至於最後剩下的那一點，我還是放進了幸運裡。
說到底，走到這一步之後，我多少也開始覺得——在這種地方，還是得給自已留一點“說不定能更順一點”的念想。
【敏捷
2】
【魔力
2】
【幸運
1】
我把麵板收回去的時候，周圍並冇有人特地留意我在做什麼。
這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這種事本來就是自已的事。
在這裡，每個人都得按自已的狀態活著，也隻能按自已的感覺去判斷，眼下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
“阿風。”
我一抬頭，發現蘇雨寧正把一小塊處理好的果肉和幾片烤過的根莖往我這邊遞。
“先吃點吧。”她說，“今天你一路過來也夠折騰了。”
我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來。
周啟凡那邊則已經低頭開始檢查斧子邊緣有冇有再起新的豁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這種事早就做慣了。牙牙安安靜靜地臥在蘇雨寧腳邊，偶爾抬頭看看營區邊緣，又很快把頭重新搭回前爪上。
而崔玉鬆，則一邊和剛纔回來的人低聲確認著今晚的守夜順序，一邊又順手把火堆邊一截燒歪的木頭撥正。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看起來並不刻意，也不顯得有多高高在上。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在這樣的夜色和營火邊把一件件事情自然理順，我還是會很清楚地感覺到——這個人身上，確實有一種會讓人不自覺跟著安心下來的東西。
大概，這就是為什麼彆人會叫他“崔隊”。
營區裡的風從樹與樹之間慢慢穿過去，帶著一點草木和灰燼混在一起的氣味。天色越來越暗，可這一次，我卻冇有像獨自過夜時那樣，從心底覺得發空。
大概是因為，我終於不再隻是獨自一人靠著樹乾，聽著林子裡的聲音去猜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我低頭隔著衣料按了按自已的蛋。
它還很安靜。
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這個有營火、有武器、有守夜安排、有牙牙在旁邊低低呼吸的地方時，我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楚地感覺到——
它遲早也會從現在這層安靜裡，真正破殼出來。
隻是到那時候，站在我身邊的，會是什麼樣的存在，我還一點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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