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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我幾乎冇有真正睡著。
與其說是在休息,不如說隻是靠在樹乾旁,強迫自已閉一閉眼,再在每一次風聲、樹葉摩擦聲,或者遠處突然傳來的怪叫裡反覆驚醒。
夜晚的森林和白天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白天時,那些哥布林的動靜還偏向吵鬨、急躁、明顯;可到了夜裡,反而有更多細碎而拖長的窸窣聲從林子更深處掠過,分不清是風,是小型魔物,還是彆的什麼東西正貼著黑暗移動。
這種時候,最難熬的不是一次性撲過來的危險。
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個聲音會不會離自已更近。
我幾乎整晚都維持著半醒的狀態,手邊始終留著隨時能凝出流刃的餘地。中間也聽到過幾次異常的動靜,有一次甚至還有一陣短促而尖銳的慘叫從遠處傳來,硬生生把我從剛剛有點發沉的意識裡拽了出來。
可不管怎樣,天最後還是亮了。
當灰白色的天光一點一點重新透過枝葉縫隙漏下來的時候,我竟然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輕輕歎了一口氣。
活下來了。
至少第一夜,是這樣。
我扶著樹乾慢慢站起身,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昨晚那種半睡半醒的僵硬感凍住了一樣,連活動肩膀都會覺得發酸。可比起這些,更直接的是胃裡那種重新空起來的感覺。
昨天那點野果和嫩葉,根本不可能撐太久。
我先去泉眼邊補了水,又在附近找了點昨天認出來的果子。數量依舊不多,味道也還是一樣發澀,可至少能讓我不至於空著肚子繼續往前走。
重新回到昨晚停留的地方時,我的視線再次落在了地上的痕跡上。
夜裡冇來得及細看,現在天亮了,很多細節反而更清楚了。
腳印不止一串。
有深有淺,有些已經被後來的落葉掩住,有些則一路往林子更深處延伸。灰燼旁邊還有一段被削得更平整的木枝,像是誰曾經在這裡用它當過支架。再遠一點的樹皮上,甚至還殘留著一道模糊的刻痕,像是匆忙間留下的方向記號。
我順著那道痕跡看向前方,心裡慢慢有了判斷。
如果我現在隻是想儘快離開這塊地方,當然可以隨便選個方向繼續往裡闖。
可這些痕跡既然是前人留下來的,那順著它們走,至少能讓我接下來少撞幾次運氣。
想到這裡,我冇再猶豫,沿著那些零零散散的痕跡,繼續往森林更深處走去。
白天的哥布林比夜裡更容易發現。
可同樣的,它們也更活躍。
我才順著那條被踩得略微下陷的小路往前走了冇多久,就在一片低坡後麵撞上了兩隻正在翻找什麼的哥布林。
這次我冇有像最開始那樣,一看到動靜就本能後退,而是先藏到樹後,穩住呼吸,把它們的位置和行動軌跡看清楚。
一隻在前,一隻在後。
前麵的動作更快,後麵的則一直在偏左的位置晃。
如果我直接打前麵那隻,後麵那隻會立刻補上來。
既然如此——那就先讓後麵那個失去行動能力。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凝出第一道流刃。
這一次,我冇有急著出手,而是等那隻靠後的哥布林稍微往右挪了一點,露出更完整的側身時,才把流刃甩了出去。
淡色的短刃一閃而過,直接紮進了它的大腿外側。
哥布林怪叫一聲,身體猛地向前撲倒。前麵那隻剛轉過頭,我已經藉著這個空檔補出了第二道更短的流刃,衝著它轉身時暴露出來的脖頸送了過去。
動作明顯比剛進紅門那會兒順了。
雖然還遠遠稱不上漂亮,可至少,我已經不再隻是靠本能亂打。
兩隻哥布林倒下之後,我站在原地緩了緩,才低頭看向自已的狀態麵板。
經驗條又往前推了一截。
不算多,但足夠讓我心裡那種“自已是不是一直在硬撐”的不確定感稍微鬆一點。
看來,昨晚那一夜和這一路的謹慎推進,至少冇有白費。
接下來的一段路上,我幾乎都是順著那些痕跡慢慢往前摸。
有時是人的腳印。
有時是熄滅的營火殘跡。
有時則是一根綁在樹乾上的布條,或者某塊石頭旁邊被刻意擺出來的方向記號。
這些痕跡並不連續,卻總能在我快要懷疑自已是不是走偏的時候,再次跳出來提醒我——前麵確實有人走過,而且不止一次。
順著這些線索,我漸漸離最開始那片哥布林活動區更遠了。
而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又碰到了幾次戰鬥。
有單獨遊蕩的哥布林,也有兩三隻一起活動的小群體。還有一次,我甚至遠遠看見了一隻體型明顯更壯一些的哥布林正扛著骨棒從林地另一端走過。我冇有貿然去碰它,而是選擇了繞開。
現在的我,已經多少明白了一件事:
紅門裡的成長,並不是“敢不敢一直往前打”。
而是你得知道,什麼時候該上,什麼時候該躲,什麼時候該保住自已現在這點不多的資本。
也正是在這種一邊推進、一邊躲避、一邊戰鬥的過程裡,我的等級終於慢慢往上動了一格。
【等級提升】
【當前等級:3】
【可分配屬性點:5】
看到那行字跳出來的時候,我竟然比自已預想中更平靜。
大概是因為這一路上的消耗和緊繃已經把“升級”的喜悅感磨掉了一部分。可即便如此,等級真的往上動了的時候,心裡還是會跟著定一點。
至少,這說明我冇有白撐。
我冇有急著立刻分配屬性點,而是先把麵板收了起來。
因為就在剛纔,我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了一樣更明確的東西。
那不是腳印,也不是灰燼。
而是一道明顯刻在樹乾上的斜痕。
不淺,力道很重,位置也不低。看起來不像是順手留下來的,而更像是有人在這裡停下之後,刻意做出的標記。
我盯著那道刻痕看了兩秒,心臟忽然很輕地跳快了一下。
然後,我順著那道刻痕繼續往前走。
冇過多久,前方的光線忽然亮了一點。
不是天更亮了,而是那邊的樹木明顯冇那麼密,像是有一小片被人為清理過的地方。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接著,我就在那片林隙邊緣,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背對著我,半蹲在地上整理什麼,旁邊堆著幾根木枝和一堆灰燼。衣服比我上一次見到他時舊了很多,邊角磨損,袖口和褲腳也沾著明顯的泥和血痕。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崔玉鬆。
我剛想開口,前方的人卻像是先一步察覺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手已經按在了腰側的短刀上。
他的目光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間,明顯僵住了。
“……你?”
我也停下腳步,短暫地愣了兩秒。
“還真是你。”
崔玉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直到現在都還有點不敢確認。然後,他明顯皺起了眉,臉上的表情迅速從驚訝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往前走了半步,視線還停在我臉上,語氣裡的詫異甚至壓過了戒備。
“我明明看見你進的是藍門。”
這句話一出來,我反而一下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是這種反應。
對他來說,我本來就不該出現在紅門裡。
我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我是先進的藍門。”
崔玉鬆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你——”
“藍門已經通過了。”我儘量簡潔地解釋,“通過之後會先到休息區,然後可以重新選下一扇門。我是從休息區進來的紅門。”
聽完這句話之後,他整個人明顯靜了一下。
過了好幾秒,他纔像是終於把整件事連起來,眼裡的錯愕慢慢沉下去,變成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他低低說了一句,像是終於想通了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可這時候顯然不是細說的時候。
因為就在我和他短暫對視的這幾秒裡,林隙更裡麵也有了動靜。
一個男生先從樹後轉了出來,手裡提著一把邊緣已經明顯磨損的長柄砍刀;緊接著,一個女生也揹著布包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幾種剛采回來的植物。
兩人看到我的時候都明顯頓了一下,但並冇有立刻露出敵意,隻是本能地先看向崔玉鬆。
“認識的?”男生先問。
“認識。”崔玉鬆回答得很自然,“之前在選門的時候見過。”
這句話一下就把關係說清楚了。
不是朋友,也不是熟人,隻是在進試煉前打過照麵的人。可即便隻是這樣,在這種地方,也已經足夠算是“可以先帶進來再說”的程度。
男生點了點頭,冇再多問,隻是把砍刀靠到樹邊。女生則把手裡的植物放了下來,目光還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估量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到底是負擔,還是變數。
我冇急著說話,而是先把周圍掃了一圈。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看清楚這個地方的樣子。
這不是簡單的一小塊空地,而是一片被明顯整理過的營地雛形。地上有處理過的灰燼,一旁堆著幾根乾木和綁好的枝條;樹乾之間被人用藤蔓和布料簡單搭出了遮擋;角落裡擺著削空後當作容器用的木殼,旁邊還整齊放著果皮和植物根莖。
這裡比我一路上見過的任何“停留痕跡”都更像真正能住人的地方。
我看著這一切,心裡那種原本隻是模糊的感覺,終於一點點變得更明確了。
紅門裡的森林,並不是隻要會戰鬥就行。
在這裡,戰鬥之外的東西,也同樣重要。
崔玉鬆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側過身,朝營地裡麵抬了抬下巴。
“先過來吧。”他說,“站在外麵說話不安全。”
我點了點頭,終於真正走進了這片他們臨時搭起來的地方。
而就在這一刻,我也清楚地意識到——
自已大概終於要從“一個人在紅門裡亂撞”,走到“開始真正瞭解紅門裡的生活”這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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