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皇宮寢宮內,劉禪端坐於桌案前,門外隱約有嘈雜之聲傳來。
哭喊聲,叫罵聲混在一起,還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隱約猜到了什麽,但劉禪已經放棄治療,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隻覺得內心苦澀,有種有力使不上的憋屈感。
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麽呢?不管誰贏誰輸,他都是個看客罷了。
正在這時,臥房門被推開,石守信帶著幾個親兵走了進來。
“石監軍,外麵發生什麽事情了?”
劉禪揣著明白裝糊塗問道,模樣看起來還算鎮定,畢竟石守信不可能提著刀砍他。
要是換個人進門,劉禪就不會是這種表情了。
“薑維勾結鍾會謀反,二人皆已伏誅,事情就是這樣。”
石守信麵色淡然說道,像是在說一件小事。而他身後,還不斷有慘叫聲傳來,那是薑維麾下蜀軍舊部被砍殺時掙紮中的絕望呐喊!
劉禪麵色一陣陣發白,看到石守信意味深長的看著自己,於是痛罵道:“當年我就知道薑維不是什麽好東西,沒想到他今日居然反叛。”
“這樣的話,現在說是不是有點太晚了?薑維臨死前都喊著要為大漢盡忠呢。”
石守信似笑非笑問道。
劉禪連忙上前拉著他的手說道:“石監軍啊,將來您一定要在晉公麵前說說好話,拜托了拜托了。”
“什麽晉公?”
石守信低聲嗬斥了一句。
劉禪麵色煞白,卻聽對方強調道:“現在已經是晉王了!”
哈?有這麽快的嗎?
劉禪一愣,心中驚歎司馬昭奪權的迫不及待。這伐蜀大軍還未迴歸,司馬昭就把自己晉王的稱號給加上了!
“罷了,今日魏軍會全部撤出皇宮,隻派一部兵馬守住太極殿和宮牆,不會再進後宮。
你也別瞎折騰了,上元節後,我親自護送你前往洛陽。”
石守信歎息道,也不等劉禪迴答,直接對他擺了擺手,轉身便走。
告別劉禪後,石守信來到太極殿,就看到胡烈等將領都在這裏等待,上百號人把大殿內擠得滿滿當當的,這些人都圍著衛瓘在說些什麽。
人類天生就有抱團取暖的本能,現在局麵大變,在場眾人自然是要抱團,想想怎麽把兵變的事情弄得“合理合法”。
鍾會不在,十多萬大軍裏麵需要選出一個在明麵上可以扛得住場麵的人,這個人非衛瓘莫屬。
畢竟,單單從朝廷的任命上說,衛瓘就是持節,軍中裁決權最大,他出來扛大梁沒有任何問題。
一看到石守信來了,胡烈和李輔等人連忙迎上來,一齊對他作揖行禮,表達謝意。
李輔滿臉感激說道:“要不然石監軍囑托我等緊緊守住房門,我等幾乎要在最後一刻被鍾會所害。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眾人都對石守信千恩萬謝,看得一旁的衛瓘心中五味雜陳。
表麵上看,他是持節,官職最大。
但實際上,這次掀翻鍾會,事情是別人做的,人情也是別人留的,他全程都是看客,什麽都沒有做!
當然了,事情報到司馬昭那邊,明麵上的通告是一套,背地裏的秘奏又是另外一套。
最起碼,在明麵上衛瓘這次算是立大功了。
反正,就這樣吧,總不能說把鍾會的屍體掛起來再鞭撻一頓吧?
衛瓘輕歎一聲,有點後悔當初為了試探石守信,讓對方送那封信了。倘若沒有那件事,有石守信暗地裏幫忙,他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麽被動。
有的人,就不是那種會被其他人輕易拿捏的。若是有人不開眼想拿捏他,又沒有對應的本事,就別怪他掀桌子。
誰能想到,石守信在那時候會明目張膽的站在鍾會那邊呢?誰敢有那樣的魄力,誰又有後麵跳船的智慧呢?
衛瓘正在胡思亂想,卻見石守信從袖口裏掏出一封信,在眾人麵前揚了揚說道:
“諸位請看,能誅殺逆賊鍾會,皆是衛監軍運籌帷幄,石某不過是辦事之人。
有衛公的書信為證,諸位迴到洛陽,可不要亂說什麽石某機智,假意從賊誅殺鍾會什麽的,在下不過是個跑腿之人。
衛公纔是關鍵時刻主持大局之人!”
他一臉謙遜,將手中書信遞給胡烈等人傳閱,待眾將都看完信後,這才圍到衛瓘身邊,對衛瓘千恩萬謝。
李亮站在石守信身後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自己沒有跟錯人。
很多時候,退一步沒有什麽壞處。根基不牢固,就不要強行去拿撐不起的門麵。
背地裏得實惠纔是真的。
衛瓘也不是庸才,他很快就當著所有人的麵,下了三道軍令:
其一,石守信部接管成都皇宮,並駐紮於此,其餘魏軍和各軍主將返迴城外大營,未得軍令不得入城。
其二,衛瓘暫代大都督一職,石守信暫代軍司馬,二人共管軍令傳達。
其三,將軍功與軍中職務變更,速速送往長安,交給晉王定奪。大軍將在上元節後,陸續返迴洛陽。
蜀地人事任命,此前的全部作廢,之後的由晉王指定。鎮守蜀地的兵馬與將軍,聽晉王安排,衛瓘隻提建議不做擔保。
聽到這樣的安排,胡烈等人都沒有說什麽,直接離開了皇宮太極殿。不過衛瓘和石守信都沒有離開,還有很多善後的事情需要安排。
二人來到一間偏殿的簽押房,落座之後,衛瓘就輕聲問道:“蜀國舊臣,你打算怎麽安排?”
他這是開門見山,壓根就不兜圈子的。
“我會在上元節後,帶著本部人馬和劉禪撤離蜀地,前往長安,最終返迴洛陽。
作為第一批離開蜀地的兵馬。”
石守信麵色如常說道,似乎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
衛瓘點點頭,石守信這是明擺著不打算爭功了。誰離開蜀地最早,蜀地的利益他就分得最少。
這就跟如果大家吃飯的速度相同,那麽離席最早的人吃得最少是一個道理。
“蜀國舊臣,很多都參與了薑維的叛亂,這些人如何處置?”
衛瓘又問。
石守信沒說話,用手指沾酒,在桌案上寫了一個字:殺!
“那行,殺誰不殺誰,你一個人說了算,此事衛某不過問。
若隻是脅從,那交錢贖罪衛某亦是不反對。”
衛瓘點點頭道,算是賣了石守信一個人情。
既然對方如此知情識趣,願意幫忙幹黑活,那完全放權,給對方撈錢的機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蜀人眼中,石某本就是穿著軍服的賊寇,背地裏咒罵我速死的蜀人不知凡幾。反倒是衛監軍低調,惡名不顯。
不如衛監軍唱白臉幫著蜀中大戶說話,石某唱黑臉辦些實在事。
現在距離上元節還有個十幾天,石某速速把事情辦完,然後帶著劉禪離開蜀地就行了。
至於安撫蜀中大戶的活計,就拜托衛監軍了。”
石守信微笑說道。
“如此甚好,衛某答應了。”
衛瓘應承下來,和聰明人組局就是輕鬆,話說到位就行了,懂的都懂。
“此番撥亂反正除掉鍾會,雖是合理正義之舉,但畢竟是軍士嘩變不聽號令。
請衛監軍交於我部糾察之權,以維持成都秩序,糾察軍中作奸犯科者。
如若不然,後麵還有大亂。
當然了,諸如此類的事情,小事我就自己處理了,大事還是得衛監軍來決斷。”
石守信正色說道。
聽到這話,本來還悠哉悠哉的衛瓘,頓時坐直了身體。
“你是說胡淵帶兵出營之事,已經讓某些人聞到了肉味,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對麽?”
衛瓘一邊自言自語,一邊麵露沉吟之色。
不得不說,比起不接地氣的鍾會,石守信這家夥,實在是太懂軍營裏麵那些士卒們平日裏在想什麽了。
殺掉鍾會是石守信醞釀的,但之後會如何,就不會按他所想的走了。
那些兵變的士卒嚐到了甜頭,自然不會忌憚再來一次兵變。除掉鍾會的行動,其實極大損害了魏軍主將對於底下士兵的掌控力。
當然了,那些人肯定沒膽子進攻成都皇宮。
但有沒有膽子劫掠蜀地呢?有沒有膽子把某個大戶家裏的人殺光,庫房裏的東西搬空然後一把火燒掉呢?
不得不說,這種可能性不僅有,而且還很大,甚至是必然會發生。
衛瓘並不是想站在蜀中大戶的角度看問題,也不想幫他們站台。
可是,要劫掠,要殺人,也該是衛瓘帶著人去搶,帶著人去殺。
搶來的東西得他來分,殺人的威得他來立!
一群穿著軍服的盜匪,在地方上打砸搶殺,那算什麽事啊!衛瓘又拿不到一文錢的好處!
石守信的意思就是:人我來殺,東西我來搶。搶來的東西我交給你,出了問題你來找我。除此以外,誰把爪子伸出來,就把誰的爪子給剁了!
絕不允許有人利用“法不責眾”的心思,私底下劫掠。好處他們拿,惡名上頭來背。
“那就依你所言,當然了,出了岔子,我會跟晉王當麵稟告,不會替你遮掩。”
衛瓘麵色肅然說道。
雖然他說得言之鑿鑿,但也知道石守信是不會亂來的。一個亂來的人,不可能掀翻鍾會。
如今石守信已經證明瞭自己的實力和能力,他已經有資格上桌吃飯了。
現在把“定製選單”的權力交給他,好像也不是不行。
“如此,那便謝過衛監軍了。”
石守信對衛瓘作揖行禮,心中大定!
忙前忙後,也是時候上桌吃菜了!
二人離開皇宮,衛瓘前往城外軍營,石守信則是被自己麾下的親信們給圍住了。
孟觀有些焦急的問道:“石監軍,現在情況如何?”
“迴去再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石守信麵露微笑,對眾人擺擺手道,壓住了內心的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