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成都北郊的一處農莊,其中最大的一個宅院,居住的是前任蜀漢左車騎將軍張翼。
他在成都城內本來是有宅院的,但是毫無例外,被鍾會趕出了城池。
此刻大堂內賓客滿屋,來的人著實不少。
有老將軍廖化,有關羽之孫關彝,有張飛之子張紹,有蔣琬之子蔣顯,費禕長子費承等等。
張翼坐在主座上,似乎是會議的發起者和組織者。
“薑伯約不便出麵,委托我召集諸位,商議複國之事。
我所說之事,便是他的意思。當然了,我也完全讚同,決心參與。”
張翼環顧眾人,語氣低沉。
無人說話,無人質疑。薑維的謀算雖然是霧裏看花,但並非無跡可尋。
本來,他積極配合鍾會,給鍾會當狗腿子,就顯得有些怪異。
因為在蜀漢沒有滅亡之前,薑維完全不是這個脾氣!
但結合鍾會將要背叛司馬昭的傳言來看,薑維想做什麽,也就呼之慾出了。凡是有點眼力勁的人,都能看出個子醜寅卯來。
“大軍所用兩千副甲冑,就在農莊地窖裏麵。當初大軍解散之時,走了很多士卒,自然也多了很多甲冑。
這些甲冑沒有被鍾會收走,而是被藏了起來,就在這裏。”
張翼的聲音有些壓抑,其實他和薑維一樣,也是很不甘心。
“可是,城外有十多萬人。別說多兩千副甲冑,就算多兩萬又如何?”
張紹提出了自己的質疑。
表麵上看,成都是被鄧艾逼降的。可是就鄧艾那點人,想讓蜀國滅國還誇張了點。劉禪君臣所畏懼的,還是鍾會麾下那十多萬魏軍,這是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
鄧艾多多少少都是借了這股大軍的威勢。
現在十多萬大軍就在成都城外紮營,你說這兩千副甲冑有意思嗎?
“鍾會的計劃,是要把魏軍中的將領都拿下,薑伯約手裏的兵馬已經足夠了。
但他想的是讓陛下重新掌權,所以下一步就是幹掉鍾會。
想來,鍾會不可能沒有防備,於是這時候兩千甲冑就很有用處了。”
張翼耐心解釋道。
眾人皆是輕輕點頭。
十多萬魏軍,看起來挺唬人的。
然而,如果鍾會把這些軍隊的將領們都控製起來,甚至都殺掉了呢?那這十多萬人,會不會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會不會連一萬人的軍隊都打不過?
不好說,但可能性很大!
所以薑維的計劃,未必沒有施展的空間,這裏頭存在殘酷的生死博弈。
“還有其他的軍械藏在其他的地方,今日告知諸位,隻是想同心協力,共舉大事。”
一旁的廖化幫腔道。
他和張翼都是那支精銳蜀軍的將領,這些軍械自然也說得出來曆。
在場眾人都不說話,他們都有些震驚,還沒有迴過神來。
“陛下的三公主,鍾會一句話就送給了那個石守信,讓費家顏麵掃地。
這或許隻是一個警告罷了,諸位以為我們什麽都不做,就會沒事嗎?”
張翼環顧眾人詢問道,目光落在費承身上,蜀國三公主劉玥正是他的前弟媳。
不僅僅是和離,而且是被劉禪強行帶走的!
此刻費承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看起來異常難堪。
“我聽聞師纂看上了太子劉璿的太子妃費氏,也就是你的長姐。
我看費家還要出一迴醜。下次宴會時,陛下的妃嬪都會被鍾會賞賜給軍中將領。
諸位家中女眷最好也躲一躲,禍事已經不遠。”
張翼看向費承說道,他看似是對費承在說,實際上也是在警告其他人。
在場所有人都是背脊一寒。已經有先例在前,就不必擔心沒有後續。
誰說這種事情不會輪到自己呢,隻看別人的心情而已。
“薑伯約之謀,廖某幹了!
我已經活了一把年紀,榮華富貴也享受了,國家的恩惠也享受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你們拖家帶口的不願意參與就罷了,我已經決定了。”
廖化率先表態,顯然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他這話說得實誠,老子一把年紀了,什麽場麵沒見過?
“幹了!”
“把這些魏國的崽子們都宰了!”
“殺,都殺了!”
眾人群情激奮,唯有張飛之子張紹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是有退路的,而且因為母親是夏侯氏的關係,他們家極大可能不會被清算!
可是這個時候還能說不嗎?說了隻怕連這間屋舍都走不出去啊。
“願意參與的,舉手示意,然後血書為盟!”
張翼繼續說道,其實他也不想搞得好像不相信別人一樣,隻不過這是薑維要求的。
在場所有人都舉手錶決,包括張紹在內。
隨後,早已寫好的檄文呈上,每個人都蘸雞血,在寫著檄文的紙上署名。
“好,諸位暫且忍耐幾日。
半個月後便是正旦節,在正旦節之前,一定會分出一個勝負來。
到時候,我們共舉大事!
諸位也迴去準備一下,私軍,家奴,佃戶都組織起來。
甲冑、兵戈、盾牌、弓弩等軍械的存貨,足夠我們拉起兩萬大軍!”
張翼越說越激動,似乎已經看到了半個月後社稷光複,日月幽而複明的景象。
隻是在場眾人,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惆悵,有緊張,有遺憾,有無奈,還有故作鎮定。
聽起來薑維的謀劃好像可以試試,但……成都郊外那可是十幾萬魏軍啊!
就是殺十萬頭豬,也得好幾天吧?真就那麽簡單?
別人怎麽想不知道,反正張紹自己是不信的。
聽到張翼慷慨激昂的演說,其他人也都說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說要好好準備,有人說要互相監視嚴防告密,有人說要給自家留條後路,送一個子嗣出蜀地。
眾人散去之後,張紹在迴家的路上,越想越覺得害怕。
他有退路的啊,為什麽要玩命呢?
想到這裏,張紹覺得要給自家留一條後路,不能把雞蛋都丟在這個籃子裏麵。
……
在天氣漸寒的這段時間裏,石守信一直在查庫房的賬目,越看越是心驚肉跳。
在他來這裏之前,有糧食被盜取了,沒有記錄。有軍械被盜取了,也沒有記錄。
而且,都不是魏軍辦的事情,主要是魏軍要軍械沒用呀!
無論是糧倉和軍械庫,都少了很多東西,那不是少了幾百件,而是數目過千,一看就缺了一大堆。
這些東西去哪裏了呢?
石守信感覺其中有不少貓膩,值得好好查一查。
因為這些賬目都是今年的,而不是陳年老賬。換言之,丟的東西都是在魏國伐蜀期間丟失的。作坊裏麵剛剛做好的東西,送到軍械庫裏麵,沒兩天就被領走了,也不記賬。
這合理嗎?
顯然是不合理的。
越是戰鬥緊急,越是需要細心管理庫房與賬目。
這裏頭的貓膩不簡單,要好好的查,甚至一不小心就可能出大事!
石守信懷著沉重的心情迴到家中,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冷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還有半個月就是正旦節了,這應該是鍾會發動兵變的一個好時機。當然了,正旦就是正月初一,之後還有正月十五的上元節。
這兩天,鍾會都可能兵變,究竟是哪一天呢?
鍾會不可能說,他也不可能問,一切都要靠猜,靠蛛絲馬跡去預測。
石守信近期用腦過度,時常感覺腦闊疼。
剛進家門,蜀國公主劉玥就一臉興奮挽住石守信的胳膊,她踮起腳尖在對方耳邊輕聲說道:“阿郎,我有了,今日醫官來查過。”
“真的?”
石守信麵露驚喜之色,真不枉費他辛苦耕耘啊!
這位小公主在床上,都被他調教成熟透了的伴侶,居然花了這麽久才懷上。
按時間看不稀奇,但按頻率看就有點離譜了。
要知道李秋當初幾乎是一個月之後就有反應了,這種就屬於容易懷孕的女子。
不得不說,前夫哥沒有子嗣,大概是還是劉玥的原因。
很顯然,劉玥臉上的驚喜也是因為如此,她也知道自己身體似乎有些問題。
在這個年代,女子有了孩子,就相當於投了第二次胎。將來生活的希望,就靠子嗣托舉了。
所謂母以子貴,不外如是。
二人來到臥房,劉玥撫摸著自己的肚子感慨道:“這個孩子真是不容易。”
那可不是麽,你都快被我玩壞了。
石守信心中暗道,卻什麽都沒說,隻是攬住了劉玥的肩膀。
正當二人享受這溫馨一刻的時候,門外李亮輕聲敲門道:“石監軍,有貴客來訪。”
他強調了“貴客”二字。
石守信摸了摸劉玥的秀發說道:“我去去就來,今日開始你要養胎了。”
“阿郎去吧。”
劉玥點點頭,臉上依舊帶著笑意。
石守信推開門,李亮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劉玥,對她也招了招手。
“嗯?”
石守信疑惑看著李亮。
“是張紹,他算是這位蜀國公主的舅舅。”
李亮湊到石守信耳邊低聲說道。
張紹?他來做什麽?
石守信壓住心中的疑問,牽著劉玥的手來到書房。麵前的中年人便是張紹了,他保養得很好,看上去四十出頭。
但此人即便是再年輕,恐怕也絕對超過五十歲了,畢竟張飛去世都四十多年了。
“舅舅,您怎麽來了?”
劉玥好奇問道。
劉玥的母親是小張氏,也就是張紹的嫡親妹妹。劉玥叫張紹一聲舅舅,倒是恰如其分。
“自從你與費恭和離後,過得如何我也不知道。今日入宮辦事,正好路過這裏,便來看看你。”
張紹一臉謙遜笑道,看上去就是長輩看望子侄的態度。
不過無論是石守信還是劉玥,都知道張紹絕非是因為“隨便走走”而來的。
“舅舅,我有孕在身,就不陪你啦,有事你和阿郎說吧。”
劉玥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隨即走出了書房,沒有喧賓奪主。
等她走後,張紹看向石守信詢問道:“當真?”
“是我的孩子,今日剛剛查出來。”
石守信微微點頭道。
劉玥和前夫哥和離已經好幾個月了,真要是前夫哥的孩子,不可能今天才查出來。
“這孩子挺不容易的。”
張紹看到劉玥一臉幸福的模樣,猜測石守信應該對她很好,於是也放下心來。
“說吧,什麽事,沒有大事你是不會來的。”
石守信正色說道,壓根沒有和張紹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