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石守信上下打量著張紹。
隻見這位曾經的蜀國“國舅”,滿臉疲憊,神情緊張中帶著幾分無奈。身上並無權貴的氣勢。
石守信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慨。
蜀國的國號是“漢”,對外宣稱是繼承了大漢衣缽。要知道,在東西兩漢,外戚勢力,尤其是國舅,那都是上桌吃飯的常客啊!
沒想到今日居然淪落到如此境地。
隻能說風水輪流轉,明日到我家,誰也說不好將來會發生什麽事。
“張某能不能冒昧問一句,石將軍究竟是站在鍾會那邊的,還是站在司馬昭那邊的?”
沉默許久後,張紹抬起頭,一板一眼的問道。
這話說得太坦白,都是直呼其名,充分表達了張紹對鍾會和司馬昭的反感與不敬。
“石某人,隻站在石某自己這邊。”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
既沒有說站鍾會,也沒有說站司馬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石守信站他自己這邊怎麽了?有問題麽?
當然有問題!而且問題極大!
對於某些敏感問題,在聽到後居然沒有當麵斥責,還迴答了這種惡意滿滿的問題,其本身便是最大的態度問題!
連態度都有問題了,還用說其他的麽?
張紹得到了他希望聽到的答案,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石將軍,有件機密事,張某隻能跟自己人說,不知道您有沒有把我當自己人呢?”
張紹又問。
石守信想都沒想,直接答道:“那是自然,您是劉玥的舅舅,我是她孩子的父親。咱們雖然各論各的,但終究都是自己人。”
石守信也不裝了,直接攤牌。這個答案在情理之中,張紹鬆了口氣,他總算是找到能幫上忙的人了。
這種迴答纔好啊,既不是鍾會的人,也不是司馬昭的人,更不是薑維的人。
而是“自己人”。
“是這樣的,前幾天,我去城郊張翼家的農莊,參加了一個宴會。
然後發現這個宴會並不簡單。”
張紹慢條斯理的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基本上都是如實敘述,沒有添油加醋。
因為現在蜀國舊臣們都住在郊外的農莊裏,所以聯絡反而比從前更加方便,也更不容易被鍾會監視。
這樣大規模的聚會,石守信也隻是從探知到的蛛絲馬跡中,知道了一點零頭碎末,隻是知道有這麽一場蜀國舊臣參與的重要宴會。
但具體有什麽人參加,會上哪些人又說了些什麽,則一無所知。
聽張紹這麽一說,石守信才恍然大悟,之前想不明白的一些問題豁然開朗!
比如說糧倉與軍械庫裏麵少了的那些存貨,究竟去了哪裏。
“你是覺得,他們很可能失敗,對麽?”
石守信低聲問道,麵色嚴肅,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張紹被對方身上的氣勢所壓迫,半天才喃喃自語一般說道:“城郊有十多萬魏軍,他們怎麽可能成功,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不,他們其實是可能成功的,隻是機會非常渺茫。
當然了,到時候勢必兩敗俱傷,之後一地雞毛。
可是,羊祜的一萬精兵就在劍閣,賈充有五萬兵馬在漢中枕戈待旦。
就算薑維贏了這一波,下一次怎麽辦?”
石守信反問道,他也是被薑維和這些蜀漢舊臣的膽子給嚇得心中一驚。
成功的可能性隻能說理論上有,因為鍾會無論如何,也不會殺光這些魏軍將領。殺光了這些人,他也就成光桿司令了,到時候他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那十多萬魏軍壓根就不認識鍾會,他的話誰會聽?
這就好比一個人身體還在,但把四肢和脊椎的神經脈絡都抽掉,那個人還能動彈嗎?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既然鍾會不可能任由著薑維擺布,那麽薑維計謀的成功率就很低了。隻要有一個魏軍將領迴到大營,告知軍中士卒,蜀人要把他們都殺光,立刻就是山崩海嘯一般的兵變!
十多萬的兵變會造成多大的亂子,那畫麵會美得不敢看。
所以不能說張紹背叛了薑維,他這一波玩得太大了。就算勉強成功,兵變的破壞力也很難把控。
更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人?
張紹不跟著薑維一起胡鬧,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你先迴去,其他的事情,不用管了。”
石守信輕輕擺手,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
張紹看他不當迴事,立刻就有些不淡定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後卻隻能長歎一聲,什麽也沒說。
“我麾下也有兵馬,而且是隻聽我一人調遣,鍾會指揮不動的兵馬。
薑維能辦的事情,我也能辦。”
石守信站起身,看向張紹說道,話語裏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底氣和信心!
張紹這才站起身,臉上驚疑不定的看著石守信,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這魏軍裏麵,真是軍中有軍啊!
怪不得魏軍將領那麽多,鍾會卻把劉玥送給了石守信!
原來不是隨意為之,而是實力使然!
出身高貴的美人,那就隻能是兵強馬壯者得之。
張紹似乎也明白了鍾會的權力佈局,石守信還有他麾下“隻聽他一人指揮”的兵馬,是壓製薑維的砝碼!
正因為有石守信在,所以鍾會才沒有被薑維和他麾下的蜀軍架空!
“石將軍,張某隻希望……您在成都,盡量少造殺孽。
像劉玥腹中的孩兒那般多好啊,明年降生的時候,哇哇墜地。
為了慶生,家中張燈結彩。
不管是誰,他的父母將他養大成人,都挺不容易啊。
人頭不是韭菜,割掉就沒法再長出來了。
能少割人頭,盡量還是少割一些。”
張紹在跟石守信說“毀滅與新生”的故事:
你的正妻已經生育,你的妾室,也一個一個的生兒育女。為人父的心情,你應該是理解的。誰都是孩童長大的,如無必要,多殺人豈不是在妄造殺孽?
為了殺人而殺人,又有什麽意思呢?
“放心吧,石某明白的。”
石守信微微點頭答應下來,隨後將張紹送出了宅院大門。
等迴來以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拿出一張大紙,在上麵畫人物關係圖和需求分析圖。
一個又一個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名字出現在這張紙上。
他們的想法,他們的需求,又一條又一條列在紙上。
“蜀國的勢力,分為兩派:
一派是舊臣,跟薑維一路;一派是蜀中大戶,站在我這邊。
他們都要對付鍾會。
魏國的勢力,分為三派。
一派是司馬昭的親信,要除掉鍾會,將魏軍帶迴洛陽,確保蜀地的平穩過渡,不會妄造殺孽。
為首的便是監軍衛瓘。
一派是鍾會和他的親信,他們是要割據蜀地自立,清洗軍中不聽話的將領。
最後一派是魏軍將領和軍中士卒,他們隻想在蜀地燒殺搶掠,滿載而歸。這些人目光短淺,不會老老實實聽從指揮調遣。”
石守信自言自語道,腦子裏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
幹大事可不是請客吃飯,最重要,最首要的目的,就是必須弄清楚:誰是我的朋友,誰是我的敵人。
首先,鍾會肯定是石守信的敵人,薑維也是,蜀國的那些舊臣也是。
其實,劉禪和蜀中大戶,都不是石守信的敵人,但也不見得是他的朋友。彼此之間關係如何,還要看雙方博弈的情況。
最後,石守信的朋友,隻能是和他建立了“私人關係”的人,無論是什麽身份都無所謂。這種關係隻跟他本人有關,與那些人跟司馬家的關係無關。
也就是說,即便是和司馬家對著幹的人,隻要是建立了親密的私人關係,也可以是石守信的朋友。
一言以蔽之,蜀地的這一鍋飯,石守信一個人是吃不完的。
他要保證自己先吃飽吃好,然後再把剩下的,給最有實力的人來分配。具體怎麽分配,那就是順水人情的事情,石守信是不會幹預的。
誰最有實力呢,那顯然是司馬家。
至於什麽鍾會啊,薑維啊,甚至包括衛瓘在內,如果不識相的話,那都是跟石守信在鍋裏搶飯吃的敵人!
對於敵人,就要秋風掃落葉一般,一棍子打死!根本不需要講情麵!
“半個月後,會有一場腥風血雨啊。”
石守信將手中的人物關係圖放在桌案上,忍不住長歎一聲。
此刻他感覺有些無奈,並沒有那種掌控全域性通暢感。
因為石守信發現,這件事就像是精密齒輪在運轉一樣,遲早都會發生,無論他怎麽做都一樣。
隻能被動去應對。
他也是局中之人,大勢早就是多年醞釀的結果。事到臨頭想去改變大勢,就像是螳臂當車一般。
心中感覺非常煩悶,石守信推開書房的門,在宅院內四處晃悠。
現在已經入夜,宅院內的人大半都已經睡了。
忽然,他看到有一間廂房還點著燈,從窗紙中透出的輪廓看,是一位女子正坐在桌案前。
石守信推門而入,然後就看到有個容貌知性冷豔,身形消瘦的年輕女孩,正麵對著他,低著頭,擺弄著桌案上的算籌。
所謂算籌,簡單說就是密密麻麻一大堆竹簽子,計算所用,曆史悠久。
《漢書》裏麵記載:其演演算法用竹,徑一分,長六寸,二百七十一枚而成六觚,為一握。
石守信忽然想不起麵前女孩叫什麽名字,隻知道應該是姓楊,漢中大戶楊氏的出身。據說弟弟太小,父母早亡,很小就當家處理家族事務了。
“這麽晚了還不睡?”
石守信坐到她對麵,低聲問道。
“賬目還沒有算完,怎麽能睡覺呢?”
楊氏有口無心的迴了一句,隨即像是想起什麽,抬頭看著石守信,麵色大變俯跪於地,嚇得全身顫抖。
“我又不是老虎。”
石守信將她扶了起來,歎息道:“當初你家的族人沒死的幾乎都成了奴仆,這都是因為我事先沒有跟劉欽交待清楚造成的,你就不必介意當初之事吧。”
“妾……妾隻是害怕被阿郎嫌棄,那次變故,族人死了不少。現在挺好的,妾挺滿足。”
楊氏長出一口氣說道,不想再迴憶那一夜發生的事情。
“家族的賬目沒有那麽多吧?”
石守信好奇問道。
提到這個,楊氏頓時來了精神。
她鼓起勇氣說道:“阿郎,妾以為,以如今您麾下世兵的規模,若是沒個一百頃以上的田地,外加周邊的山林湖澤產出,您是養不起他們的。您想好離開蜀地以後,要怎麽生存嗎?”
楊氏沒有說什麽男人女人如何如何,而是直接提了一個生存問題:老爺,你麾下兵馬太多,沒有土地養不起呀!
“這個你就不必操心了,你是以百姓的思維在考慮問題。
而我則是以官僚和將領的思維在考慮問題。
你覺得很難的事,在我看來,那都不是個事!”
石守信哈哈大笑道。
這妹子呆萌呆萌的,有點意思。
而她提的問題,則更有意思。
手裏有兵,居然還要擔心沒有土地可以養活這些兵馬,該怎麽形容這種思維呢?
“你要記住一句話,你家阿郎我啊,手裏有槍!
鄰居屯糧我屯槍,鄰家就是我糧倉!
有兵在手還怕沒有土地麽?
你放心,有人會乖乖的把土地交給我打理,我不收他們還跟我急。”
石守信豪氣萬千的說道,拍拍楊氏的肩膀,然後起身離開了廂房。
他心中暗想:這妹子不用著急收入房,幹大事要緊。等擺平蜀地的事情以後,再好好跟她溫存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