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守信原以為,鍾會入成都後,會稍微裝一裝的。即便是要準備兵變,也不能一蹴而就,而是應該慢慢調整。
畢竟,時間還很充裕。
沒想到這位大都督非常直接,壓根就不想裝。
他進城入主皇宮沒幾天,就任命薑維為護軍,接管了成都皇宮的防務。
並且,自薑維赴任伊始,就開始在本地招募新軍,定額五千人。僅僅三天時間,就到崗兩千餘人,都是薑維的舊部。
看起來,人好像還是那些人,但是他們的身份卻已經“洗白了”。不再是什麽降軍,而是“正兒八經”的魏軍精兵!
此舉並沒有引起魏軍將領的不滿,或者暫時說沒有人公開反對。所有人都在觀望,想看看鍾會下一步想做什麽。
緊接著,鍾會任命石守信為軍糧禦史,接管成都兵器庫和糧倉,負責發放和迴收兵器,日常糧倉配給與征糧等事務。
石守信的本部兵馬進入成都,分兩部,分別屯紮於糧倉和軍械庫,每處僅屯兵兩千人不到。
石守信直接總管後勤,可謂是位高權重,油水極多。
隻是在明眼人看來,鍾會對石守信的信任並非絕對,最起碼沒有超過薑維。
隨後,鍾會任命親信丘建為督軍校尉,負責巡查成都城內各處以及日常宵禁,逮捕賊人等等。
最後纔是成都城外的佈防,鍾會將十多萬魏軍分成了四部,分別由胡烈、李輔、師纂、夏侯鹹四人分別掌管。田續、龐會、李苞、牽弘四人為副將。
簡單說,就是將魏軍大營一分為四,四軍分設四個營地,分別部署於成都的東南西北,每個方向屯紮一支軍隊。
每支軍隊,每天抽調一千人,負責一麵城牆與城門的巡防。每日換防,由不同的牙門將負責。其他軍隊沒有軍令擅自調動的,以謀反論處。
軍中將領就跟上班一樣,去軍營辦事就在城外,迴來休息就在城內,並不與麾下部曲同吃同住。
與此同時,大量的蜀國舊臣,被迫遷出成都,並在成都郊外農莊落戶。
城內宅邸,都成了魏軍將領們休息的地方,多出來的宅院用來屯兵,給將領們的親軍居住。
一個又一個的炸彈,被鍾會悄悄的埋下。整個成都城,軍隊的數量在急劇膨脹,氣氛也在以肉眼可見的趨勢變得緊張起來。
大家似乎都意識到了可能會發生什麽事,但也不確定那件事會在何時發生,以怎樣的形式發生。
厚重的陰雲,伴隨著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漸漸籠罩在所有人心頭。
這天剛剛入夜,在成都糧倉簽押房裏清點賬目的石守信,打了個哈欠,他總算是把近些年成都糧庫裏麵的庫存總量和變化趨勢搞明白了。
難怪鄧艾能贏的,實在是因為蜀軍的軍糧耗費數目巨大,而入賬的軍糧,則是一年比一年少。
蜀漢的常備軍,也由當年的二十萬,下降到十萬,再下降到五萬常備軍加五萬征召兵。
每年供給的軍糧數目都在變少,這顯然是蜀漢官府,已經沒法向蜀中大戶征糧的表現。
由此可見,譙周這樣的人,在蜀中有著深厚的政治土壤。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後有一群能量恐怖的人!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石守信也不過是看個熱鬧。麻煩的是,如今成都存糧也不太夠,即便是把秋收的新糧也算上,都吃不到明年秋收,估計到明年三四月就要斷糧。
簡單說就是所謂的“青黃不接”。
石守信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譙周要帶“投名狀”來跳船了。其他什麽的都不用看,隻需要知道糧食不夠吃就行了。
變亂是必然會發生的,蜀地也養不起鍾會麾下的二十萬兵馬!在大家集體餓死之前,變亂就會爆發。
“石監軍,大都督有請。”
石守信正在沉思的時候,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迴頭一看,說話的人居然是陳壽。
“我這便去。”
石守信起身便走,沒有說什麽廢話。如今成都城內的局勢日漸緊繃,他日常都是謹言慎行,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以免禍從口出。
獨自來到皇宮內禦書房,鍾會正在書寫軍令。見石守信已經進門,鍾會連忙招呼他坐下。
“看看這個。”
鍾會將某張極為眼熟的字條遞給石守信說道。
“這個是……”
石守信故作無知,有些疑惑的問道。
“疑似薑維寫給劉禪的密信,但也可能是有人栽贓。如果是栽贓的話,你認為誰的可能最大?”
鍾會看著石守信詢問道,麵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步,石守信也隻好跟著一起站起來,隻是沒法跟在鍾會身後。
因為如果跟在鍾會身後,那樣看上去像個亦步亦趨的鴨寶寶。
“大都督,蜀中勢力駁雜,據下官所知的,就有以關張為首的老臣派,以諸葛亮、蔣琬、費禕為首的荊州派,以李嚴、法正為首的東州派,黃權、馬忠、王平為首的益州派。
薑維和哪一派都不親近,隻不過可以拉攏老臣派和荊州派。
益州派則是視薑維為仇寇。若是真有人冤枉他,且有那個能力佈置計謀的話,那顯然隻能是益州派的人幹的。”
石守信兜著圈子解釋了一番,看上去說了很多,實際上都是湯水,一點幹貨也沒有。
如果上幹貨,一句話“就是薑維幹的”,足以說明一切。
鍾會也沒料到,石守信居然可以如數家珍一般,將蜀地政治勢力分佈如此明晰的說出來。
就憑這份分析能力,就決定了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行了,這些你自己記得就行,不必洋洋灑灑一大堆說出來。”
鍾會不耐煩的擺擺手,繼續說道:“薑維心思難測,還是要防著一手啊。”
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石守信心中瞭然,很多事情,即便是不能求證實錘,也在心中踩下了一道印跡。
“那大都督的意思是……”
石守信頓了頓,裝作自己是一個啥也不懂的小白,問了一半就停住了。
“這樣,聽聞你與牽弘相熟,傳達軍令也不礙事。
我下一道秘密軍令給你,讓原鄧艾麾下的牽弘與田續,聽你排程。
日常監視郊外的那些蜀國舊臣,一旦有風吹草動,那就別客氣了。
但這兩人的兵馬不能入成都。”
隨即,鍾會坐到桌案前,給石守信下了一道秘密軍令!並蓋上了印章!
“莫要聲張,平日裏低調行事,隻監視,不收網。”
鍾會看向石守信,麵色肅然吩咐道。
接過軍令揣進袖口,石守信對鍾會作揖行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了,糧庫和兵器庫情況如何?”
鍾會又問。
石守信實話實說道:“兵器庫足以再武裝十萬大軍,可是糧秣就夠嗆了,隻能吃到明年三四月頂天了。”
聽到這話,鍾會很明顯鬆了口氣。到明年三四月,很多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贏了,想來已經打出蜀地,自不必說。
輸了,想來已經身死道消,也不必說。
沒有出現最讓鍾會擔憂的情況,這對他來說,算是上蒼保佑了。
“去吧,你主要還是負責分配軍糧,更換軍備。
監視蜀國舊臣的事情,交給牽弘和田續等人來辦。
城內的情況你不用操心,那是丘建的任務。”
鍾會隱隱敲打石守信,提醒他辦事不要越界。
“那下官告退。”
石守信躬身行禮退出禦書房,心中卻是驚疑不定。
迴家之後,他也顧不上跟蜀國小公主在床上玩開心遊戲,直接找到李亮商議大事。
書房裏,石守信將今夜在皇宮裏和鍾會密談的話,都一五一十告訴了李亮,隨後,將那份軍令也遞給對方檢視。
李亮的妹妹李秋已經懷孕,所以這位在忠誠度方麵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石守信已經將他當做心腹在培養。
“鍾會既希望薑維能壓住魏軍將領,又不希望薑維太強,在解決掉魏軍那些人以後,反噬自身。
在見到那張字條後,鍾會覺得薑維很可能事後翻臉,所以希望石監軍您手裏的牌可以多一點。”
李亮若有所思說道。
石守信長歎一聲點點道:
“如果事情這麽簡單,倒也不必多說什麽。
主要是皇宮內的防務,現在都是薑維在管,兵員也是他的舊部。我們的部曲在軍械庫和糧倉,無法在第一時間趕到皇宮控製局麵。
很顯然,無法在第一時間先發製人。”
這話可謂是一針見血,李亮亦是無奈搖頭。凡事都講究一個主次先後,很多時候失去了先機,那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始終被對手牽著鼻子走。
鍾會的殺招,便是用薑維的兵馬控製住魏軍將領,再來進行下一步操作。而這一步什麽時候發動,怎麽發動,都是鍾會跟薑維二人謀劃說了算。
石守信無法預先得知。
“先發製人不行的話,那就隻能後發製人了。”
李亮說了一句讓石守信驚訝的話。
“後發製人麽?”
石守信暗暗揣摩這句話的含義。
“你是說,在鍾會兵變成功後,必然會存在薑維……以及我們這兩支隊伍。
所以我們暫時不用出手,等鍾會辦完事,我們再動手,對麽?”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李亮繼續說道:“是啊,鍾會就是在端水,兩頭都要平著,不能傾覆。若是薑維麾下有兵馬能指揮,那石監軍您麾下肯定也有兵馬能指揮。如若不然,薑維不就反噬鍾會了嗎?”
端水大師無論怎麽操作,必然得維持勢力平衡。李亮的話說得很透:要穩一手,不要一上來就爭勝負。
“要是能直接把這些人都砍死就好了,這鬥來鬥去的真是煩人。”
石守信忍不住抱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