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司馬昭所居住的都督府裏,這位晉公正在書房裏檢視羊祜和賈充派人送來的密信。
依照他的指示,羊祜截斷了運輸糧食過劍閣進入蜀地的通道,而賈充則更直接,位於漢中的糧倉,已經不會往蜀地運輸一粒米!
他們二人的密信之中,都提到了此事,並已經查證落實完畢。
看到信之後,司馬昭這才鬆了口氣。把糧食掐死了,不亞於斷了鍾會半條命!
這也意味著,兩邊都不裝了,即便是還沒開打,也已經確認了對方的心思!
“晉公,羊祜派人送來的信,是石守信寫的。”
西曹屬邵悌小心翼翼走進書房,在司馬昭身邊低聲稟告道,隨即將手裏的竹筒遞給司馬昭。
如今石守信已經不必派親信千裏迢迢送信去長安了,他隻要把信送到劍閣,交給羊祜就行。
不止如此,現在鍾會的信使要送信,也就到劍閣為止,任何人無司馬昭調令不得通過劍閣。
羊琇沒事,那是因為他是羊祜堂弟,要不然,他現在就已經人頭落地了!
“噢?這個石敢當有點意思啊。”
司馬昭看完信,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石守信在信中說了四件事:
第一,我親自帶兵抓捕了鄧艾。
第二,衛瓘已經被鍾會軟禁。
第三,鍾會要反,但肯定在秋收之後,到時候我會見機行事。
第四,朝廷的兵馬暫時不要入蜀,以免打草驚蛇。
“衛瓘真是不中用,居然被鍾會拿下了。”
司馬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倒是邵悌看得明白,他在一旁解釋道:“晉公用石守信監視衛瓘,二人必有爭鬥。這此消彼長的,衛瓘出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他說得有理有據,司馬昭忍不住點頭。對於這種事情,有個專有名詞,叫“掣肘”。
使用掣肘的手段,雖然在用人的安全性上有所提高,但必然會犧牲效率。
見司馬昭不置可否,邵悌又道:“晉公可以在漢中部署兵馬了。如今秋收農忙,朝廷抽不開身,鍾會亦是會藉口收割莊稼,拒不返迴。不如到冬季農閑時再做計較。朝廷調兵,亦是需要時間。”
“言之有理啊。”
司馬昭點點頭,臉上倒是沒露出什麽失望的情緒。他很清楚,鍾會翻不出什麽浪來,鍾會和鄧艾聯手纔是最大的麻煩事。
如今鄧艾已除,剩下一個鍾會不足為慮。
“依你之見,這封信我應該如何迴複?”
司馬昭又問。
“晉公,朝中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滅蜀是大功,自然也是晉公樹立威望的時候。
以前不方便辦的事情,現在可以辦了。”
邵悌不動聲色勸道。
聽到這話,司馬昭神色有所觸動,不由得陰沉下來。
“你是說,派人派兵去鄴城那邊,然後調整朝廷的人事任命……”
司馬昭一邊說,眼神也不由得淩厲起來。
“可命石苞帶兵前往鄴城周邊屯紮,山濤為監軍。防止曹氏的人借機挑事。”
邵悌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反正在短時間內,鍾會既不可能撤兵,也不可能造反,那不如趁著這個視窗期,把該辦的事情辦了。
明年,待收拾了鍾會,伐蜀大軍返迴後,就可以……改朝換代!
“可以,你安排下去吧。”
司馬昭點點頭道。
鍾會在悄悄推進他的事業,司馬昭又何嚐不是在推進自己的事業呢。
離書房不遠的某個廂房內,司馬昭的夫人王元姬,正在接待從蜀地逃迴來的表弟羊琇。
既然是親戚間私下裏的閑聊,就沒有司馬昭會見下屬那般正式了,說話都很隨意。
“要是沒有意外的話,明年就要稱呼表姐為皇後了。”
羊琇臉上堆著笑容恭維道。
這話在別處不能說,但是在這裏卻是不講究什麽忌諱,甚至可以說這話非常討王元姬歡心。
“你啊你啊,求人辦事就直說,嘴上抹了蜜糖也沒有用的。”
王元姬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表示自己根本就不吃羊琇的糖衣炮彈。
羊琇尷尬一笑,拍了拍巴掌。門外等候的親兵搬著幾匹蜀錦進來了,看做工非常精美。
“表姐許久都沒有給自己做新衣了,弟入蜀時得了一批蜀錦,正好送給表姐做新衣。”
羊琇嘿嘿笑道,反正蜀錦是石守信的,堆在劍閣的庫房裏麵,他順手牽羊而已。
送人了也完全不心疼。
“喲,去了一趟蜀地,長進不小呀,都知道送禮了。”
王元姬顯然很高興,擺了擺手,示意屋內仆從都退下。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她這才收斂笑容問道:“說吧,到底是什麽事?”
終於到關鍵地方了!
羊琇沉聲說道:“是這樣的,鍾會如今已經……”
他將蜀地的所見所聞全都說了一遍,唯獨沒有提石守信。
說完,王元姬麵色淡然擺擺手道:“明天晚上家宴,你來吃個飯,有什麽事情席間再聊。”
她顯然是要跟司馬昭說說表弟擅自脫離軍隊的事情。這本不是什麽大事,但不打招呼顯然是對司馬昭的蔑視。
羊琇拜謝而去,王元姬讓下人將那幾匹蜀錦收好,便當做沒事人一樣,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對於很多人而言,在軍中擅自脫隊是掉腦袋的大事,但對於羊氏子弟而言,也就是來王元姬家裏吃頓飯就能一笑而過。
公平嗎?肯定不公平,然而世道就是這樣的。
不服就拿刀砍出來一個新世道,要不就得忍著!
……
深夜,王元姬躺在司馬昭身邊,就這麽平躺著,將白天羊琇求自己說情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連那些蜀錦也沒有隱瞞。
已經困得快睡著的司馬昭,一邊聽著,一邊打著哈欠隨口說道:“這點小事,你看著辦就是了,以後都不必跟我說。”
對於這個陪伴了他二十年多年的夫人,司馬昭是絕對信任的,也是感情深厚,顯然羊琇這點小問題根本就上不了台麵,一句話的事情!
與其說這些無聊的事情,還不如早點洗洗睡。
“阿郎,我有點想你……”
王元姬眼神有些迷離,想起白天羊琇所說的“皇後”,不由得身體有些酥軟,聲音都有些魅惑。
王元姬把手伸過去,撫摸司馬昭的身體,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即便是生了兩個孩子,她也是女人,她也想男人疼愛她。
一生之中,就司馬昭碰過自己,王元姬並不覺得向司馬昭索求歡愛有什麽錯。
這是人倫之道。
然而,即便是司馬昭和王元姬感情深厚,但很多事情有著天然的規律,是由人體的結構和生長規律決定的,與個人意誌關係不大。
司馬昭雖然和王元姬感情深厚,可是幾十年相處,即便是有愛情,已經變成了親情。麵對老妻的“色誘”,司馬昭完全激……動不起來!
兩人手碰手,就像是左手牽著右手。
司馬昭現在就是沒有那個感覺了,不是討厭,而是一種令人感覺恐怖的習慣與適應。
王元姬若是病故,他肯定會傷心難過。但現在對方求他魚水之歡,司馬昭是真的做不到。
麵對妻子的求歡,司馬昭內心很羞愧,卻又無可奈何。
“元姬,我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好麽?”
司馬昭在王元姬額頭上親了一下,無奈苦笑道。黑暗之中,他臉上的疲憊自然是無法被看到,但他聲音裏的疲憊,卻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有多少老男人麵對色衰且親熱過無數次的妻子,還能浪得起來的?
王元姬心中頓感無比掃興,卻沒有開口指責丈夫。她握住司馬昭的手,在他耳邊呢喃道:“那阿郎就摸摸我吧,就像我們新婚時那樣。”
司馬昭聞言,知道是妻子今日真的有些動情了,不得不褪去她的睡袍,在黑暗中摸索著。
司馬昭夫婦之間帶著中年男女之間的尷尬與無奈,但鍾會這個還未到不惑之年的年輕一輩,卻依舊激情澎湃!
成都皇宮的太極殿內,哪怕已經到了該上床睡覺的時間,這裏依舊是燈火通明。
穿著彩色紗裙的舞女,在大殿內翩翩起舞。
鍾會坐在龍椅上,顯得悠然自得。那囂張的姿態比起鄧艾來,隻能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鄧艾隻是辦公的時候坐那裏,但鍾會此刻卻已經是把自己當皇帝,軍中將領當做臣子,在皇宮內舉辦大型宴會!
其排場與帝王無二!
“劉將軍何在呀!”
坐在龍椅上的鍾會大喊了一聲,今夜明顯是有點得意忘形。
鼓樂聲停了下來,舞女們識趣的站到兩旁,都在等待鍾會發話。
劉禪一臉尷尬的從座位上起身,走上前來對鍾會作揖行禮道:“劉某在這裏。”
看到劉禪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大殿內眾將都在交頭接耳。
石守信一言不發的吃菜,然後暗中觀察眾人臉上的表情。這裏絕大部分人,都在把劉禪當做動物園裏麵被耍的猴子在看。
忽然,他看到薑維臉上怒意湧現,又強行壓製了下來。隻是很短的一瞬,卻是被石守信捕捉到了。
嘿嘿,有好戲看了。
石守信心中暗道,表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劉將軍,當初鍾某在洛陽時,便聽聞你能歌善舞。
今日趁著眾將都在,要不你跳個舞給他們看看,如何呀?”
鍾會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裏麵雖然是在詢問,卻帶著不可置疑的威嚴!
無人站出來幫劉禪說好話,就算是石守信也沒有當這個出頭鳥。
亡國之君嘛,在勝利者麵前就該伏低做小。
你不想跳,那在場的將領們,就要到你臥房裏,看著你的妻妾跳!
你倒是跳啊!
劉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他咬咬牙,還是扭動著笨拙的身軀,開始跳起不明含義的舞蹈。
鍾會有些不滿的看向那些舞女和樂師,大聲嗬斥道:“你們怎麽迴事,還不快給劉將軍伴舞,伴奏!”
見鍾會發怒,舞女們連忙來到劉禪身邊,跟著他的步伐開始翩翩起舞。劉禪頓時就如同一群蝴蝶中的毛毛蟲,看起來異常的突兀。
席間魏軍將領人人都是嬉皮笑臉的看著正在跳舞的劉禪,唯有坐在一旁的薑維麵沉如水,眼中有殺意閃過。
薑維忽然察覺到有人看他,循著目光的方向看去,石守信正低著頭吃菜,不笑不說話,跟個透明人一樣。
石守信發現薑維在看他,抬起頭,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